孟卓鉞
晨風萬裏遠相送
抱著比平時大了整整一圈的書包坐進校車,空氣濕熱,悶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思緒漸漸飄出緊閉的窗外,飄回了未出發時的早晨。
四周人頭攢動,幾乎每個人都在竊竊私語,可是我默然。
今日不同於往常,是初一社會實踐的日子。整個年級沒有誰會心如止水。憧憬、向往、擔憂甚至茫然占據了我心所有的部分,有些不知所措了。
校車一輛接一輛魚貫進入校園,它們的下一個目的地是需要一個半小時車程的社會實踐基地。
該走了,有那麽一瞬間,忽然覺得離不開這裏。
早晨的清風拂過麵頰,帶著幾絲微微的涼意。好似額前的碎發遮了眼,我側過頭去環顧,體育館前麵的地上還有些潮濕;籃球架旁的大樹依然挺拔屹立;校門前的大爺還是那身衣服依舊笑眯眯……
罷了,總會回來的。就讓這晨風送走我的思緒,飄去萬裏。我在心裏念道:晨風萬裏遠相送,瑩露滴滴傷別離。
看花不共教官言
提起社會實踐的一個極重要的組成部分,非教官莫屬。無論是初中還是小學,每次的社會實踐或是軍訓,碰見的教官都是個性鮮明雷厲風行的。許是我運氣好,參加這樣的活動五六次碰見的都是慈眉善目的教官,唯有這次不同……
教官約莫三十來歲的模樣,膚色微黑,中等身材,個子不算很高,但是很結實,麵目普通,站立不動的時候腿稍微有些向外撇。穿著一件半新不舊卻很整潔的軍服,嚴厲得很。他有些不善言辭,幾乎每次批評學生的時候都是一成不變的幾句話,行事簡潔,但較為嚴謹,有些許的苛刻死板,這是我能說出來的對教官最客觀的印象。
雖然他隻帶了我們班不到三天,但是卻給了絕大多數人又敬又畏的印象。在教官麵前,整個班級就如同一個小小的封建社會,我們就是所謂的勞動者,教官就是所謂的統治者。勞動人民絕對要對統治階級唯命是從,這是統治者的想法,然而放在勞動者心裏就另算了。班裏甚至有人要效仿五四青年節來定一個六四中學生節,以此來表達不滿。不過這是刹那間的想法,轉念思慮,如果不是教官的嚴厲,或許我們早已成了一盤散沙了。
訓練基地的草地上仍有零星幾朵老去的蒲公英,漫不經心地展開黃色的花瓣兒,不禁想起一句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雖然這很別扭也很奇葩,但隔著千年的時光,息夫人的想法或許和班裏同學的想法不謀而合吧。
沒辦法,現在看來畢竟同學與教官之間有著很大的代溝,隻能道:看花不共教官言。
明月入戶夢還鄉
月華如水,宿舍的喧囂終於重歸寂靜。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了看手表,此刻是晚上十點十分。從**坐起來,理了理一頭亂發,便開始對著沒有窗簾的窗戶,悲春傷秋。
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蘇子瞻貶謫之時身邊還有張懷民,而我想家之時身邊還有誰的陪伴?同學們細碎的鼾聲漸起,無端地心底泛起了幾絲剪不斷理還亂的鄉愁。聽說過春愁的,也看見過秋思的,像我這般夏天就鄉愁的,倒是鮮少耳聞了。
忽然想起了“明月何時照我還”。思鄉情深,歸期渺茫。過了千年,我竟也開始對月苦吟。光陰之間果然是沒有縫隙的,不能造成隔閡,對於心照不宣的人而言,隻是轉念之間。不然,我怎能把那鄉思感同身受。從古至今,總有那些不能歸家的遊子,將鄉愁寄給月光。
眼角徐徐滑下一滴清淚,我連忙用袖子擦幹淨,心知再不睡覺明早肯定醒不來,便悄悄躺下,想了一下窗外夜色下連綿的遠山,越發淺淡。合了眼心中便飄出幾句歌詞:
“遠山淺淺淺連木華迷殤/夜夜夜笙涼/弦斷/斷斷斷去幾許柔腸/聲聲悵……千載一夢付黃粱/封塵望/陌上桑……”
誰會在那遠山之外為我奏起笙歌,誰會在千裏之外撫琴斷弦,誰會將那絲竹弦管聲聲惆悵?我亂亂地想著,終於進入夢鄉。
夢裏,是我那溫馨的家,魂牽夢繞的家。
樂於助人之活動
可能是成長的過於迅速,抵抗力逐漸降低,“過敏”
這家夥竟然跟上了我。成了同學和老師眼中“多愁多病的人”。所以在社會實踐大家去登山的時候,我隻能默默地隨著病號大隊留下來,在基地賓館大堂的沙發上神侃,或者在方圓一百米之內沒頭蒼蠅一樣地亂走亂跑,試圖驅趕走小病,鍛煉好自己的身體。
令我興奮的是:中午有野炊,屬於一連的野炊。食堂大媽早早就把桌子抬出了食堂,藍色的塑料箱子也早已放在了桌子上,桌麵上的油漬怎麽也擦不掉,看上去膩膩的。十來個老舊的沾滿了銅鏽的鐵鍋摞在一起,粗鐵絲的架子下麵雜亂無章地扔著一堆堆鬆針,大袋子裏裝的黃瓜互相排擠著。在我的視線裏,幾位穿著迷彩服的大媽正手忙腳亂。
我們班的病號隊伍有六個,都是有愛心的好孩子。於是大家就提議去幫大媽擺桌子。閑著也無聊,不如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學習學習古代的江湖兒女拔刀相助的義氣。
大抵是能夠這麽幫忙的人鮮少耳聞,食堂大媽都開心得很。連忙拆了裝黃瓜的袋子交給我們去分配。開始是一個桌子八根,一共十八張桌子。但是每個桌子都放完了之後袋子裏居然還留有將近一半的黃瓜。其中一個染了褐色頭發的大媽坐在地上,算了半天也沒算清楚還要在每張桌子加上多少根黃瓜。於是我們的數學學霸攬下了這個任務,輕鬆算清。於是,每張桌子又加了七根黃瓜。
其實“病號團”的實力不可小視,比如說一位是交際能力較強,一位是數學學霸,兩位是課代表,還包括很有藝術細胞的同學,還有像我這樣負責把他們的優點都記錄下來的寫手。
幫大媽們做好野炊的一切準備,我們就開始打探消息,野炊究竟有啥好吃的。還是那位褐發大媽說,野炊吃黃瓜炒雞蛋,教官會做的。另一位黑發大媽說,六十個人圍著一張桌子野炊,看教官炒黃瓜。
好了好了,樂於助人之後是打探到很有用的消息沒錯,可我突然沒那麽想野炊了。
記憶之滄海遺珠
又是一個早晨,我站在人稠物穰的操場上,空氣越發的濕熱,仿佛山雨欲來。比起來時的茫然,現在的我更多了幾分從容與鎮定。
終於,要回家了啊。莫名的心情很好。看向大家,眸光中都透著幾絲釋然。縱使天氣陰沉沉的,氣氛也十分輕鬆愉悅。可是心底竟然又隱隱生出幾分不舍,雖然隻是幾分,恍然間又想吟詩了。
杜甫的《聞官軍收河南河北》:“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做伴好還鄉。”那麽我就說“白日放歌須飲水,青春做伴好還家”吧。越千年,總有一些是不一樣的。
三天的社會實踐活動結束了,一切都要回歸正軌。校車緩緩發動,隔著玻璃窗最後望了望這個接納我們三天的訓練基地,微微一笑,也許以後再也不會有機會回到這個地方了。這最後一眼回眸,算是在記憶裏留下的印記。
司馬相如曾經給卓文君寫過一封短短幾個字的家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獨獨沒有“億”,那是因為君心淡漠,已經沒有“憶”了。然而今日,我卻要對這社會實踐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億,就算沒有前麵的字,也不可能少了最後的一個“億”。
因為對這裏的記憶,不會忘記。如果我的記憶是一片湛藍的深海,那麽社會實踐就是海裏的鮫人落淚成的明珠,即使墜落在海底,也不會掩蓋去它的光澤。
它,是我們成長路上的一段曆練,一段行程,是人生中一粒珍貴的滄海遺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