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古埃稱讚啞巴的主意

龐大古埃聽完二人的匯報之後,沉默了好半天,一副沉思默想、心事重重的樣子。最後,他才對巴汝奇說道:“你是讓厲鬼給迷惑住了。你仔細地聽我說,我曾經在書上讀到過,最真實可靠的預言並不是用文字書寫出來的,也不是用語言表述的,因為詩文過於簡約,且遣詞造句晦澀難懂,語意含糊,即使最細心最敏銳的人也經常要被弄糊塗的,因此,預言之神阿波羅被人說成是‘晦澀的,模棱兩可的’[1] 。一般來說,手勢、比畫才是靈驗可信的。赫拉克利特就持有這種觀點;朱庇特在阿蒙預言時,用的就是手勢語;阿波羅對亞述人預言時也是采用比畫的方式。因此,他們把阿波羅畫成一位滿麵胡須、身著老年服、神情端莊的樣子,而不是像希臘人那樣,將阿波羅畫成赤身**、沒有胡須的年輕人模樣。所以,我看我們倒不如找個啞巴來,用比畫的方式來問一問看,你看怎麽樣啊?”

“好哇。”巴汝奇讚同道。

“不過,”龐大古埃又說道,“必須找一個天生的啞巴才行。因為隻有從未聽見過什麽的人,才是真正純潔的人。”

“此言差矣,”巴汝奇反駁道,“您這麽說可不符合邏輯,不一定從未聽見過什麽的人就不會說話。不過,關於這一點我們暫且不去討論。希羅多德所說的那兩個被埃及國王普撒美提科斯 [2] 下令關在一個屋子裏的孩子的故事,您大概不怎麽相信吧?那兩個孩子自小被關在屋裏,無人教他們說話,隻知道吃,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他們竟然開口說becus,becus什麽的,就是腓力基語的中‘麵包、麵包’的意思 [3] 。”

“我壓根兒就不信,”龐大古埃說道,“說什麽人類天生就有什麽語言才能,那是瞎扯。言語是根據各個民族的需求、決定而就的。所謂語音,按照辯證學家的看法,其本身並無意義,語義是後來注入的。我這麽說,並非信口雌黃,是有根據的。巴爾脫魯斯在其《強製語言》第一卷中說道,在他生活的那同一時期,在厄古比亞 [4] ,有一位先生,名叫奈羅·德·卡勃裏埃裏斯,因一次意外事故,耳朵聾了,但意大利人說的話,不管是誰說的,他都能明白,連悄悄話、幾無聲響的話他也能弄明白,他是根據對方的嘴唇的蠕動和手勢表情猜測判斷出來的。我還曾拜讀過一位博學的大作家的作品 [5] ,讀到亞爾美尼亞國王提裏達德斯在奈羅王朝時期,曾經訪問羅馬,受到了隆重而熱情的歡迎。羅馬這麽做的目的當然是要他永遠保持與羅馬元老院和羅馬人的友誼。盛宴而外,還陪同他觀賞了羅馬的所有古代建築藝術。在他回國時,羅馬皇帝還向他贈送了許許多多的珍貴禮物。此外,還讓他隨意挑選一些他所喜愛的東西,一旦答應,絕不反悔。提裏達德斯國王沒要別的,隻看中了劇院裏看到的一位滑稽劇演員,因為他不懂劇中人物所說的語言,但他卻看懂了這個演員的手勢和比畫。他說,在他治下的國度裏,有各種各樣的民族存在,都操著各自不同的語言,讓他們相互間彼此弄懂對方所說的事,就必須找翻譯給翻來翻去。而這個滑稽劇演員卻用不著翻譯,他的手勢表達得一清二楚,一看就能明白,仿佛他的手在說話似的。

“不過,你最好還是找一個天生的聾啞人,因為這種先天聾啞人的手勢是自然的、帶預言性的,而不是假裝的、做作的。另外,關鍵是你想找個男的還是女的。”

“我還是喜歡女的,”巴汝奇回答道,“不過,我心中有兩件事不踏實:

“第一,女人無論看見什麽,總要在腦子裏反複地思索、想象,而常常總要聯想到那個玩意兒的樣子上去。無論什麽手勢、比畫、姿態,在她們腦子裏的反應,總是往幹那種事的動作上連。因此,我總也弄不明白,常常出錯,因為女人總是認為我們男人的言行舉止,舉手投足,都是性事的象征。您肯定還記得,羅馬城建好之後過了二百六十年,一位年輕的羅馬貴族在凱裏翁山 [6] 上偶遇一位名為維羅娜的天生聾啞婦人。年輕的羅馬貴族開始時,並不知道這位婦人是個聾啞人,仍然用他那意大利人說起話來指手畫腳的樣子問她,路上碰到過幾位議員。可這位聾啞婦人根本就聽不見聲音,不知他在說什麽,便聯想到自己所思所想的事情上去了;認為一個年輕男子偶遇一個女人自然而然地就會產生那種要求的。於是乎,她便用手勢(其實,在談情說愛時,手勢勝語言,更具效力,更加有力,無可比擬),把他領到自己家中,並用手勢告訴年輕貴族她很喜歡幹那事。最後,二人並未說上一句話,卻幹得十分歡實,飄然若仙,好不快哉。

“我心裏感到不踏實的第二件事就是,對我們男人的手勢,女人們不予回答,隻是把身子突然往後一躺,仰麵朝天,仿佛真的是在心甘情願地接受男人的無聲要求似的。要不就是她們以更加放肆更加可笑的手勢回答我們的手勢,致使我們會以為她們非常想要弄我們。您是知道的,在克羅基紐斯 [7] ,那個名叫費胥 [8] 嬤嬤的年輕修女,被那個名叫多·萊狄邁 [9] 的年輕的托缽僧人把肚子弄大了。這個消息一下子便傳開來了,於是,院長嬤嬤便將大肚子修女叫了去,當著全體修女的麵,怒斥她與人通奸,不知羞恥,違反院規。那修女感到委屈,聲稱非己之所願,是那個萊狄邁修士霸王硬上弓,迫不得已而從之。院長嬤嬤當然不同意她的辯解,說道:‘你個賤女子,這事是在寢室發生的,你為何不呼救?你隻要一喊,我們不就前來救你了嗎?’那年輕修女又辯解道:‘我沒敢喊叫,因為院規規定寢室裏不許大聲喧嘩。’院長嬤嬤又責問道:‘蠢貨!你為何不向自己鄰床姐妹打招呼哇?’那個名叫費胥的年輕修女答道:‘我是打招呼的呀!我用屁股使勁兒地示意,可是就是沒人前來救我呀!’院長嬤嬤繼續追問道:‘你這壞丫頭!你為何不立刻跑我這兒來指控他呀?如果換了我遇上這等事,我就一定會這麽做的,以示我的清白無辜。’費胥修女回答道:‘我那不是害怕以戴罪之身突然死去嗎?因此,在他離開寢室之前,我便向他做了懺悔。他在叫我做補贖時,告訴我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天機。誰若公開懺悔的內容,罪莫大焉,天主和天使是絕對饒不了的,以致整個修道院都有可能因此而遭天火焚毀,那麽大家都逃不過亞比蘭的厄運,陷於地下的 [10] 。’”

“你說的這些,我覺得沒什麽好笑的,”龐大古埃說道,“我知道,所有的修道院都是寧可違背天主的誡規,也不願違背自己的章程的。那你還是找一個男的聾啞人吧。我看納茲德卡勃 [11] 就可以,他是個天生的聾啞人。”

[1] 原文為希臘文。

[2] 普撒美提科斯係公元前664年埃及國王。

[3] 見希羅多德的《曆史》第2卷。

[4] 厄古比亞即意大利古比歐城。

[5] 係指魯西安的《舞蹈會話》。

[6] 凱裏翁山係羅馬七山之一,現名為聖約翰·德·拉特朗山。

[7] 克羅基紐斯係普羅旺斯地名。

[8] 費胥意為“肥臀”。

[9] 多·萊狄邁中之“多”為多米努斯之縮寫;萊狄邁則意為戳進去的硬玩意兒。

[10] 見《舊約·民數記》第16章。

[11] 納茲德卡勃意為“山羊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