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我就順順當當地進了桑菲爾德府,這似乎預示著我的前途會一帆風順。在進一步熟悉了這兒和這兒的人以後,這種期望看來並沒有落空。費爾法克斯太太果然像她的外表那樣,是位性情平和、心地善良的女人,受過一定的教育,有著常人的聰慧。我的學生是個活潑的孩子,一向嬌生慣養,所以有時不免任性。可是,由於她完全交我照管,沒有人來亂加幹預,阻礙我對她的教育計劃,因而她很快就忘掉了她那些小小的胡鬧,變得聽話和好學了。
這家人家的其他幾個成員,也即約翰夫婦、女仆莉亞和法國保姆索菲,都是些正派人。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都依次過去了。一月的一個下午,費爾法克斯太太因阿黛爾著了涼來替她請假,阿黛爾自己也在一旁熱切地附和,這使我回憶起在我小的時候,這種偶爾的假日對我是多麽珍貴,於是我同意了。整個漫長的上午,我都端坐在圖書室裏,坐得累極了。正好費爾法克斯太太寫了封信要寄出,於是我戴上帽子,披上鬥篷,自告奮勇送信去幹草村。兩英裏的路程,將是冬日午後一次愉快的散步。
一條小徑順著山坡往上一直通到幹草村。走到中途,我在路邊通到田野去的台階上坐了下來。我把鬥篷裹緊,雙手藏進皮手筒,我並沒有覺得冷,雖然天氣冷得徹骨。
突然間,從遠處傳來一陣清晰的嘈雜聲。
這嘈雜聲是從小徑上發出的。有匹馬正朝這邊過來,眼下小徑的曲曲彎彎還遮著它,可是它正在漸漸走近。我剛想離開台階,由於小徑過窄,我隻好坐著不動等它過去。
它已經很近了,但是還看不見。這時,除了馬蹄的嘚嘚聲外,我還聽到樹籬下有急促的跑動聲,一條大狗緊貼著榛樹幹悄悄溜了過來。它那黑白相間的毛色在樹叢襯托下特別醒目。接著,馬兒出現了,這是匹高頭大馬,上麵還騎著一個人。他過去了,我繼續趕路,可是隻走了幾步,突然又回過頭來。一個走滑了腳的聲響,一聲“見鬼,怎麽搞的”的驚叫,接著是撲通摔倒在地的聲音,把我的注意力給吸引住了。人和馬都摔倒在地上,他們在覆蓋著薄冰的路麵上滑倒了。那隻狗急忙蹦跳著跑了回來,一見主人陷入了困境,聽到馬兒在呻吟,便狂吠起來,使得暮色蒼茫的群山發出了回聲。狗的吠聲深沉有力,和它那高大的軀體十分相稱。它繞著倒在地上的主人和馬匹嗅了一陣,就朝我跑了過來。它隻能這麽做——近旁沒有別的人可以求救。我依從了它,急忙朝那位行人走去。這時,他正竭力想從馬身上掙脫出來,他使了那麽大的勁兒,我估計他傷得不會太厲害,不過我還是問了他:
“你受傷了嗎,先生?”
“你就站在一邊吧。”他一麵回答,一麵爬起身來,先是跪著,然後站直了身子。我照他說的做了。隨後,馬兒開始喘息,跺腳,馬蹄嘚嘚作響,還夾雜著狗的吠叫聲,這有效地使我退避到幾碼之外。不過,在沒有看到事情的結局以前,是趕不走我的。結局還算幸運,馬重新站了起來,一聲“走開,派洛特”的叱喝,狗也不做聲了。這時,趕路人彎下腰,摸摸自己的腿腳,似乎是在試試它們是否安然無恙。顯然什麽地方有了傷痛,因為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我剛才坐過的台階跟前,坐了下去。
我想我準是一心想給他幫點兒忙,或者至少是想表示一點兒好意,因為這時我又走到他的眼前。
“要是你受了傷,需要人幫忙的話,先生,我可以到桑菲爾德府或者幹草村去叫個人來。”
“謝謝你,我能行。我骨頭沒斷——隻是扭傷了筋。”說著,他又站起來試了試他的腳,但結果卻痛得他不由自主地叫了聲:“哎喲!”
天色還沒有完全變暗,月光正漸漸明亮起來,我可以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中等身材,胸膛寬闊,臉色黝(yǒu)黑,麵貌嚴峻,滿臉愁容。這會兒他的眼神和緊蹙(cù)的雙眉露出惱怒和受挫的神情。他已不太年輕,但尚未進入中年,大約有三十五歲光景。我對他沒有感到害怕,隻是有點兒羞怯。
“天這麽晚了,先生,在沒有看到你確實能騎上馬之前,我是絕不會讓你獨自一人留在這荒僻的小路上的。”
我說這話時,他朝我看了看,在這以前,他的眼睛幾乎沒有朝我這個方向看過。
“我覺得你自己倒真該回家了,”他說,“要是你家就在這附近的話。你從哪兒來?”
“就從山坡下麵來。隻要有月亮,在外麵待晚了我一點兒也不害怕。要是你願意,我很高興為你到幹草村跑一趟。說實在的,我正要上那兒去寄封信。”
“你就住在這山坡下麵——你是說就住在那座有雉堞(zhì dié)[1]的房子裏?”他指指桑菲爾德府。
“是的,先生。”
“那是誰的房子?”
“羅切斯特先生的。”
“你認識羅切斯特先生嗎?”
“不認識,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這麽說,他不住在這兒?”
“是的。”
“你能告訴我他在哪兒嗎?”
“我說不上。”
“當然,你不是那家人家的女仆,你是……”
“我是家庭教師。”
“哦,家庭教師!”他重複了一遍,“見鬼,我竟給忘了!家庭教師!”說著,他又對我的衣著仔細打量起來。過了兩分鍾,他從台階上站了起來,剛試著動了一下,臉上就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不能派你去找人幫忙,”他說,“不過你要是願意,你自己倒可以幫我一下。”
“好的,先生。”
“那就試試抓住馬籠頭,把馬牽到我這兒來。你不害怕吧?”
我試圖抓住馬籠頭,可是那是匹烈性馬,不讓我挨近它的頭。我一次次的努力都失敗了,而且我對它那不斷跺地的前蹄也怕得要命。過路人等著看了一會兒,最後大笑起來。
“我看,”他說,“山是永遠都帶不到穆罕默德跟前來的,所以你隻能幫穆罕默德到山跟前去[2]。我隻好請你到這兒來了。”
我走了過去。“對不起,”他接著說,“我實在沒有辦法,隻好借助你了。”他把一隻沉重的手按在我肩上,立即就製伏了馬,接著便跳上馬鞍。他這樣做時,難看地扭曲著臉,因為這弄痛了他扭傷的腳筋。
“謝謝你。現在快去幹草村寄信吧,盡可能早點兒回來。”
他用帶馬刺的靴跟一碰,那馬先是一驚,用後腳站起,接著便疾馳而去,那狗也緊跟著跑去。人、馬、狗一下子全都無影無蹤了。
我拾起皮手筒,繼續趕路。對我來說,這件事發生了,也過去了。我走進幹草村,把信投入郵局,然後一路下山,快步往回趕路。
我來到費爾法克斯太太的房間。費爾法克斯太太不在,隻見一條黑白相間的長毛大狗孤零零地直蹲在爐前地毯上,一本正經地盯著爐火,樣子就像小徑上碰到過的那條。我打了打鈴,想要一支蠟燭,另外也想打聽一下這位不速之客的來曆。莉亞進來了。
“這是哪兒來的狗?”
“它是跟主人來的。”
“跟誰?”
“跟主人——羅切斯特先生,他剛剛到。”
“真的!那費爾法克斯太太和他在一起?”
“是的,還有阿德拉小姐,他們都在餐廳裏。約翰去請外科醫生了,因為主人出了點兒意外,他的馬摔倒了,他扭傷了腳脖子。”
“馬是在幹草村小路上摔倒的嗎?”
“是的,在下坡的時候,它踩在冰上滑倒了。”
“哦!給我拿支蠟燭來好嗎,莉亞?”
莉亞拿來了蠟燭。她進來時,後麵跟著費爾法克斯太太。費爾法克斯太太又把這消息重說了一遍,還補充說外科醫生卡特先生已經來了,現在正在給羅切斯特先生治傷。她說罷就忙著去吩咐準備茶點,我也上樓去脫外出時的衣著。
[1] 雉堞:又稱垛口,是古代城牆或城堡頂部築於外側的連續凹凸的齒形矮牆。
[2] 傳說伊斯蘭 教主穆罕默德為顯示奇跡,命令薩法山到他跟前來,山沒有移動,他說這是因為真主仁慈,不讓山來壓死大眾,因此他要自己到山跟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