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的不知什麽時候,我抬起了頭,看看四周,發現夕陽已在牆上塗上了西沉的金色餘暉。我問自己:“我該怎麽辦呢?”

然而我的心靈作出的回答——“馬上離開桑菲爾德”——竟是這麽迅速,這麽可怕,我急忙掩住自己的耳朵。

我猛地站了起來,拉開門閂,跨出門去。可是突然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我抬頭一看——原來是羅切斯特先生,他就坐在橫擋在我房門口的一把椅子上。

“我真是個傻瓜!”羅切斯特先生突然大聲叫了起來,“來,簡妮特,把你的手放到我的手裏,然後我就能用幾句話來對你說明這件事情的真相。你能聽我說嗎?”

“能,先生。隻要你願意,聽上幾個小時都行。”

“我隻要幾分鍾就夠了。簡,我在我們家並不是長子,我還有一個哥哥,這事你是不是知道,或者聽說過嗎?”

“我記得費爾法克斯太太有一次跟我說起過。”

“那你有沒有聽她說我父親是個愛財如命的人?”

“她的話裏好像有這個意思。”

“是啊,簡,正因為他是這麽個人,他決意要使家產保持完整。分割他的田產,把一部分分給我,這是他怎麽都不願意的,他要在死後把全部家產都留給我的哥哥羅蘭。可是他也不願讓他的另一個兒子成為窮人。這就得給我找一家富有的人家結親。他很快就給我找到了一個對象。他的老朋友梅森先生是西印度群島的種植園主,又是個商人。他確信老朋友的財產又多又可靠,而且經過調查知道梅森先生有一兒一女,還從他那兒打探到,他可以而且願意給女兒一筆三萬英鎊的財產,這就足夠了。我一離開大學,就給送到了牙買加,去娶一個已經定好親的新娘。我父親沒有提到她的錢財,隻告訴我說梅森小姐是西班牙城出名的美人,這倒也不是假話。我發現她確實是個漂亮女人,屬於布蘭奇·英格拉姆那種類型,高高的,黑黑的,舉止頗為莊重。她家的人很想抓住我,因為我出身名門。她也這樣想。他們讓衣著華麗的她在舞會上跟我見麵。我很少能單獨見到她,和她個別交談就更少了。她千方百計討好我,拚命顯示她的美貌和才情來討我的喜歡。她那個社交圈裏的男人似乎都愛慕她,嫉妒我。她的親戚們慫恿我,情敵們刺激我,她又引誘我,使得我幾乎連自己也未弄清怎麽回事就稀裏糊塗地結了婚。哦,我一想起自己的這個舉動就看不起自己!——一種從內心蔑視自己的痛苦就會主宰著我。我從來沒有愛過她,從來沒有敬重過她,甚至也從來沒有了解過她。

“我新娘的母親我從沒見過,我原以為她已經去世。蜜月過後,我才知道自己錯了。她母親原來發了瘋,給關在一座瘋人院裏。她另外還有一個弟弟,是個完全不會說話的白癡。

“簡,我不想拿那些討厭的煩瑣事來煩擾你了,幾句要緊的話就可以把我要說的話說清楚。我跟樓上那個女人一起生活了四年,四年還不到,她就已經把我折磨得夠苦了。她的壞脾氣以可怕的速度滋長著、發展著。她的邪惡迅猛地增長著。它們是那麽強烈,隻有用殘酷手段才能製止住,可我不願用它。她的智力低得像侏儒——而怪癖卻大得像巨人!她的怪癖給我帶來多麽可怕的厄運啊!伯莎·梅森——一個跟聲名狼藉的母親同一個模子裏出來的女兒——硬拖著我經曆了一個娶了個荒**放縱妻子的男人必然會經曆的種種丟人現眼的痛苦和煩惱。

“在這期間,我的哥哥死了,在四年將盡時,我的父親也去世了。這時,我是夠富有的了,可我又貧苦得可怕。一個我所見過的最粗野、最下流、最墮落的生命,跟我的生命牢牢地拴在一起,還被法律和社會稱為我的一部分。而我卻不可能用任何合法的手續擺脫它,因為當時醫生已經診斷出,我的妻子瘋了——她的恣意妄為已經使瘋病的胚芽過早地長了起來。

“‘去吧,’希望說,‘再到歐洲去生活,那兒誰也不知你有一個被玷汙的名字,也沒有人知道你背著這樣一個肮髒的包袱。你可以把瘋女人帶到英國去,把她關進桑菲爾德,加以妥善的照料和防範。’

“於是,我把她送到了英國,帶著這麽一個怪物乘船,我這次航行真是夠可怕的了。令人高興的是我終於把她弄到桑菲爾德,看著她安全地住進了三樓的那間屋子裏。到現在為止,她已在那個房間裏住了十年了。我從格裏姆斯比瘋人院雇來了格雷斯·普爾。隻有她和外科醫生卡特兩人,我讓他們知道了我的秘密。費爾法克斯太太當然有可能猜測到一點兒,可她沒法知道事情的確切真相。總的來看,格雷斯經證明是個好看護,盡管她有著一個無法治愈的毛病,這也許是幹她這種麻煩職業的人常有的,她不止一次地放鬆和喪失過警惕。這瘋女人又狡猾又惡毒,她從不放過利用看護人的疏忽。有一次她悄悄藏起了一把小刀,用它刺傷了她弟弟,還有兩次她偷到了自己房門的鑰匙,半夜裏偷偷從房裏溜了出來。第一次她惡狠狠地企圖把我燒死在**,第二次她魔鬼般地找上了你。多謝上帝保佑了你,她隻把她的怒火發泄到你的結婚服裝上,也許是那服裝讓她模糊地回憶起自己當新娘的日子。然而當時有可能會出什麽事,我可是連想也不敢想啊。我一想到今天早上撲上來掐住我脖子的家夥……”

“別再提那些日子了,先生。”我打斷了他的話,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淚水。他的話使我非常難受,因為我知道我該怎麽做——而且馬上就要做了——而所有這些回憶,他的這些感情的表白,隻會使我做起要做的事來更加困難。

“對,簡,”他回答說,“既然現在要可靠得多——未來要光明得多,那何必還一味想著過去呢?”

聽到他這樣癡迷地斷言,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簡,你明白我向你要求的是什麽嗎?我隻要你的一句諾言:‘羅切斯特先生,我願意成為你的。’”

“羅切斯特先生,我不願意成為你的。”

又是一陣長長的靜默。

“哦,簡,這太狠心了!這……這是不道德的。愛我倒不是不道德的。”

“依了你就不道德了。”

“你要走了,簡?”

“我要走了,先生。”

“你要離開我了?”

“是的。”

“你不願意來了?你不願做我的安慰者,我的拯救者了?——我深摯的愛情,我劇烈的痛苦,我瘋狂的祈求,對你來說都無所謂嗎?”

他的聲音中有著如此無法形容的悲愴!要堅決地再說一遍“我走了”,是多麽困難啊!

“簡!”

“羅切斯特先生!”

“那麽,去吧——我同意——但是記著,你把我痛苦不堪地撇在這兒了。上樓到你自己的房間去吧,把我所說的一切再好好想想,簡,稍微想一想我受的苦——替我想一想。”

他轉過身去,撲倒在沙發上。“哦,簡!我的希望——我的愛——我的生命啊!”從他嘴裏痛苦不堪地吐出這幾句話。接著是一陣低沉而強烈的抽泣。

“別了!”在我離開他時,心中這麽呼喊道。絕望的心情又補了一句:“永別了!”

七月的夜是短促的,午夜過後不久,黎明就來臨了。“現在著手去做我該做的事情已經不會太早了。”我想著,就起來了。我已穿好衣服,因為上床時除了鞋子我什麽也沒脫。我知道該到抽屜裏的什麽地方找出我的幾件內衣、一個小金盒和一枚戒指。我把其他的東西打成一個小包裹。我把裏麵裝有二十個先令(這是我的全部財產)的小錢袋放進口袋。我係好我的草帽,扣牢我的披巾,拿了包裹和那雙暫時還不想穿上的便鞋,偷偷溜出房間。

現在,我已走出了桑菲爾德府。

我走到大路上時,不得不坐到樹籬下休息一會兒。正當我坐在那兒休息時,我聽到了車輪聲,看到有輛車正朝我疾馳而來。我站起身,舉起手,馬車停了下來,我問趕車人上哪兒,趕車人說了一個很遠的地名。我確信,那地方羅切斯特先生並沒有什麽親朋好友。我問他讓我搭車到那兒要多少錢,他說三十先令。我回答隻有二十先令。他說,好吧,那就將就著收二十先令吧。他還允許我坐到車廂裏麵去,因為車子正空著。我坐進裏麵,車廂門關上了,車子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