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丁莊園裏的住宅是座中等大小、相當古老的建築,結構上樸實無華,深深地隱藏在一座林子裏。那地方我以前就聽說過,羅切斯特先生經常說起它,有時候他還上那兒去。他父親買下這處產業是為了狩獵。他本想把房子出租,但因為地點不好,對健康不利,找不到租戶,因而芬丁莊園的房子就一直空著,也沒有陳設家具,隻有兩三個房間布置過一下,供主人在狩獵季節居住。

就在天快要黑下來的時候,我來到了這座莊園。這是個天色陰沉、冷風襲人、細雨透骨的傍晚。我按原先的許諾,付了雙倍的車錢,把車子和車夫打發走了,最後一英裏路我是步行走完的。甚至到了離住宅很近的地方,我還見不到房子的影子,它四周陰森森的樹木,長得實在太茂密了。兩根花崗岩柱子之間的鐵門告訴了我該往哪兒進去。一進了門,我立刻就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在密林籠罩的蒼茫暮色之中。在蒼老多節的樹幹之間和枝葉交錯形成的拱門底下,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沿著林間通道蜿蜒向前。我順著它走去,滿以為很快就能走到住宅跟前,不料小徑不斷向前延伸,蜿蜒曲折,越伸越遠,始終看不到一點兒住宅和庭園的影子。

我以為自己走錯了方向,迷了路,蒼茫的暮色和林間的幽暗越來越濃地籠罩著我。我四處張望,想再找出一條路來,可什麽路也沒找到。到處都是縱橫交織的枝丫,柱子似的樹幹和夏日濃密的綠蔭——哪兒也不見通道。

我繼續往前走。前麵的路終於開闊起來,樹木也比較稀疏了。過不多久,我就看到了一道欄杆,接著就看到了房子——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它幾乎跟樹木很難區別開來,它那破敗的牆壁是那麽潮濕,長滿了青苔。踏進一道隻插著門閂的門,我站在一塊圍起來的空地中間,樹木呈半圓形從這兒伸展開去,沒有花,沒有花壇,隻有一條寬寬的礫石路環繞著一小片草地,周圍則全是濃密的樹林。房子的正麵露出兩堵尖尖的山牆,窗子很窄,安有格子,前門也很狹窄,登上一級台階就到門口。總的看來,正像羅切斯特紋章客店的老板說的,這兒“是個很荒僻的地方”。它靜得就像平常日子裏的教堂一樣,周圍能聽到的隻有雨點兒打在樹葉上的沙沙聲。

“這兒會有人嗎?”我心裏想。

是的,是有一點兒生命的跡象,因為我聽到了響動——那扇狹窄的前門正在打開,有個人影剛要從房子裏出來。

門慢慢地打開了,一個人影出現在暮色中,站在台階上,那是一個沒戴帽子的男人。他往前伸出一隻手,似乎想試試天有沒有下雨。盡管暮色昏暗,我還是認出了他——那不是別人,正是我的主人,愛德華·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

我停下腳步,幾乎屏住呼吸,站在那兒看著他——細細打量著他,他沒有看到我,哦,他看不見啊!這是一次突然的會麵,一次痛苦完全壓倒欣喜的會麵。我沒有費多大勁兒就迫使自己沒喚出聲來,也沒有奔向前去。

他的身子仍和以前一樣強健、壯實,他的體態仍舊筆挺,頭發依然烏黑,他的容貌也沒有改變或憔悴。不管有多憂傷,一年時間還不足以銷蝕他那運動員般的強壯體魄,或者摧毀他那朝氣蓬勃的青春活力。但在他的麵部表情上,我還是看出了變化。它看上去絕望而心事重重——它使我想起了一隻受到虐待而且身處籠中的野獸或者鳥兒,在它惱怒痛苦之際,走近它是危險的。

啊,讀者,你以為失明後處於凶暴狀態的他會使我感到害怕嗎?——要是你這麽想,那就太不了解我了。我在傷心之中還夾雜著一種溫柔的願望,即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大膽地吻一吻他那岩石般的額頭,吻一吻額頭下麵如此嚴峻地緊閉著的雙唇,但不是現在。現在我還不想招呼他。

他走下那一級台階,慢慢摸索著朝那塊草地走去。他那雄赳赳的大步如今哪兒去了啊?緊接著,他就停了下來,好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拐才是。他抬起一隻手,睜開眼瞼,費了很大的勁兒,茫然地瞪著天空,瞪著那半圓形階梯狀的樹林。可以看出,一切景物對他來說都隻是黑洞洞的一片。他伸出右手(被截過的左臂他一直藏在懷裏),似乎想憑觸摸弄清周圍有些什麽,然而他摸到的依然是一片空虛,因為那些樹木離他站著的地方還有好幾碼遠哩。他放棄了這番嚐試,抱著胳臂,安靜地默默站在雨中,任憑這會兒開始下大的雨點兒打在他沒戴帽子的頭上。正在這時,約翰不知從哪兒走了出來,走到他的跟前。

“要我扶你一下嗎,先生?”他說,“大雨就要來了,你還是進屋去吧?”

“別管我。”他回答。

約翰退回去了,他沒有看見我。羅切斯特先生這時想試著走動走動,可是不成——對周圍的一切都太沒有把握了。他一路摸索著往回朝屋子走去,進屋後,關上了門。

這時我才走上前去,敲了敲門。來給我開門的是約翰的妻子。“瑪麗,”我說,“你好嗎?”

她嚇了一大跳,就像看見一個鬼似的。我極力讓她平靜下來。

“真的是你嗎,小姐?這麽晚了還到這個荒僻的地方來?”對她的問話,我握了一下她的手作為回答。然後我跟著她走進廚房,約翰這時正坐在熊熊的爐火旁。我用簡單幾句話向他們說明,我離開桑菲爾德後這兒發生的情況我已經聽說了,我是來看望羅切斯特先生的。我請約翰到我打發走馬車的那個路口去一趟,把我留在那兒的箱子取來。然後,我脫下帽子和披巾,並問瑪麗能不能讓我在莊園裏過夜。等問明顯然安排有點兒困難但還不是辦不到後,我就告訴她我要在這兒住下來。就在這時,客廳裏的鈴響了。

“你進去的時候,”我說,“告訴你的主人,有個人想跟他談談,但別說出我的名字。”

“我想他不會見你的,”她回答說,“他誰也不肯見。”

她回來的時候,我問她他怎麽說。

“要你報出你的姓名和來意。”她回答,然後她倒了一杯水,把它和幾支蠟燭一起放在一隻托盤裏。

“他打鈴就是要這個嗎?”我問。

“是的,他雖然瞎了,可天一黑總是要叫人送蠟燭進去。”

“把托盤給我,我來送進去。”

我從她手裏接過托盤,她給我指明客廳的門。我端著托盤,托盤不住地晃動,玻璃杯裏的水都潑出來了。我的心又響又急地撞擊著肋骨。瑪麗給我開了門,等我進去後又把門關上了。

客廳裏顯得很陰暗,一小堆乏人撥弄的火在爐子裏微弱地燃燒著。屋子的瞎主人頭靠在高高的老式壁爐架上,俯身對著爐火。他那條老狗派洛特躺在一邊,沒擋著他的路,它蜷縮著身子,仿佛生怕無意間被踩著似的。我一進去,派洛特就豎起耳朵,接著一躍而起,吠叫著,嗚咽著,朝我直蹦過來,差一點兒把我手裏的托盤都撞翻了。我把托盤放在桌子上,拍拍派洛特,輕聲說:“躺下!”羅切斯特先生機械地轉過身來,想看看這陣騷亂是怎麽回事。可是由於什麽也沒看見,便又轉過身去,歎息了一聲。

“把水給我吧,瑪麗。”他說。

我端著潑得隻剩半杯的水朝他走去,派洛特跟著我,仍然興奮不已。

“怎麽回事?”他問。

“躺下,派洛特!”我又說了一遍。他剛把水端近嘴邊,就停了下來,似乎在傾聽。他喝完水,放下杯子。“是你嗎,瑪麗?是不是你?”

“瑪麗在廚房裏。”我回答道。

“是誰?是什麽?誰在說話?”

“派洛特認識我,約翰和瑪麗都知道我來了。我今天晚上剛到。”我回答道。

“天啊!——我產生什麽樣的幻覺了?什麽甜蜜的瘋狂迷住我了啊?”

他摸索著。我抓住他那隻胡**著的手,雙手緊緊地握住了它。

“正是她的手指!”他喊了起來,“她又細又小的手指!要是這樣,一定還有別的。”

那隻強有力的手掙脫了我的束縛,我的胳臂給抓住了,我的肩膀——脖子——腰——我給整個兒摟住了,緊緊貼在他的身上。

“這真是簡嗎?這是什麽?這是她的身子——這是她的小個子……”

“還有她的聲音,”我補充說,“她整個兒都在這兒,她的心也在這兒。上帝保佑你,先生!我真高興,又能這樣靠近你了。”

“簡·愛!——簡·愛!”他隻知道這麽叫喚著。

“我親愛的主人,”我回答說,“我是簡·愛,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回到你身邊來了。”

“真是嗎?——真的是有血有肉的簡?我那活生生的簡?”

“從今天起,先生,我永遠不會離開你了。”

“永遠不會,這是幻覺在說話嗎?可是我一覺醒來,總是發現這隻不過是一場空歡喜。我孤獨、淒涼——我的生活一片黑暗、寂寞,毫無指望——我的靈魂幹渴,卻被禁止喝水,我的心饑餓,卻得不到食物。溫柔迷人的夢啊,這會兒你偎依在我的懷裏,可你也會飛走的,就像你那些姐妹在你以前全都飛走一樣。在你離去以前,吻吻我吧——擁抱我吧,簡。”

“哪,先生——哪!”

我把嘴唇緊貼在他那一度炯炯有神而今暗淡無光的眼睛上——我還撩開他額上的頭發,吻了吻他的額頭。他仿佛突然驚醒過來,頓時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了。

“這真是你——是嗎,簡?這麽說,你回到我身邊來了?”

“是的。”

“那你並沒有死在哪個溝壑(hè)裏,淹沒在哪條溪流中?你也沒有麵黃肌瘦地流落在異鄉人中間?”

“沒有,先生,我現在是個獨立自主的人了。”

“獨立自主!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簡?”

“我在馬德拉的叔叔去世了,他留給我五千英鎊的遺產。”

“啊,這可是實實在在的——這是真的!”他大聲說道,“我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而且,還有她那特有的聲音,既溫柔,又那麽活潑、風趣,它使我這個枯萎的心重又有了生氣——什麽,簡妮特!你是個獨立自主的人?你是個有錢人了?”

“很有錢了,先生。要是你不讓我跟你住在一起,我可以緊靠你家大門自己蓋一幢房子,晚上你需要人做伴時,就可以過來,上我的客廳裏來坐坐。”

“可是,既然你有錢了,簡,不用說,你現在一定有了許多朋友,他們會關心你,不會讓你獻身給我這樣一個瞎眼的殘疾人吧?”

“我對你說過,我不但有錢,先生,還是個獨立自主的人。我自己的事由我自己做主。”

“那你要跟我待在一起?”

“當然——除非你反對。我要做你的鄰居,你的護士,你的管家。我發覺你很孤獨,我要跟你做伴——給你念書,陪你散步,坐在你身邊,侍候你,做你的眼睛和雙手。別再那麽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了,我親愛的主人,隻要我活著,就不會撇下你孤孤單單一個人。”

“不——不——簡!你千萬不能走。不——我摸到了你,聽到了你的聲音,感到了你在我身邊的歡樂——你安慰我時的愉快。我不能放棄這些歡快。我已經沒有多少自己的東西了——可我必須有你。世人可以嘲笑我——可以說我荒唐、自私——這都無關緊要。我的心靈需要你,它必須得到滿足,否則,它會對它的軀殼狠狠地進行報複。”

“好吧,先生,我會留在你的身邊,我已經說過了。”

“是啊——可是你說的留在我的身邊,你理解的是一回事,而我理解的是另一回事。你也許可以下個決定,待在我的手邊,我的椅子旁邊——像個好心的小護士那樣侍候我(因為你有一顆仁慈的心和慷慨大度的精神,促使你為你同情的人作出犧牲),毫無疑問,這應該使我感到心滿意足了。我想,我現在對你隻該抱著父親般的感情了,你是這樣想的嗎?來——告訴我。”

“你要我怎麽想,我就怎麽想,先生。我願意隻做你的護士,如果你認為這樣更好的話。”

“可是你總不能老當我的護士啊,簡妮特,你還年輕——你總有一天要結婚的。”

“我並不關心結婚不結婚。”

“你應該關心,簡妮特,如果我還像以前一樣,我就要想法叫你關心……可是……一段什麽也看不見的木頭!”

他重又陷入憂鬱之中。

“我的這條胳臂上,既沒有手也沒有指甲,”說著,他從懷裏抽出那條截過的斷臂,伸給我看,“隻剩下一截殘臂了——看上去挺可怕!你看是不是,簡?”

“見了這真為你惋惜,見了你的眼睛也一樣——還有你前額上燒壞的傷疤。不過最糟糕的還是,有人會為這一切過分愛你,過分看重你的危險哩。”

“我認為,看到我的手和疤痕累累的臉,簡,你會感到惡心的。”

“你這樣想嗎?別再跟我這麽說了——要不,我可要對你的判斷力說出一些貶低的話來了。好了,讓我離開你一會兒,我去把爐火燒得旺一點兒,把爐邊掃掃幹淨。火燒旺時,你能辨得出來嗎?”

“能,我用右眼可以看到一點兒亮光——模模糊糊的紅光。”

“看得見蠟燭嗎?”

“非常模糊——每一支就像一小團發亮的雲霧。”

“你能看見我嗎?”

“不能,我的仙女。不過,能摸到你和聽到你的聲音,我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你什麽時候吃晚飯?”

“我從不吃晚飯。”

“可是今晚你得吃一點兒。我餓了,我敢說你也一定餓了,你隻是忘記餓罷了。”

吃過晚飯,他開始問我許多問題,問我一直在哪兒,我都幹了些什麽,我是怎麽找到他的。但我隻是很簡略地回答了幾句,那天夜裏時間太晚了,已來不及一一細談。再說,我也不想去觸動那根會強烈震顫的心弦——在他的心田打開新的感情之泉。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聽見他已經起床走動,從這間屋走到另一間屋。瑪麗一下樓,我就聽見他問:“愛小姐還在這兒嗎?”接著又問:“你把她安排在哪間屋了?那屋子幹燥嗎?她起來了沒有?去問問她需要什麽?什麽時候下來?”

那天上午,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戶外度過的。我帶他走出潮濕荒蕪的林子,來到景色怡人的田野上。我給他描述,那田野是多麽鮮明青翠,花草和樹籬顯得多麽清新,天空是多麽蔚藍明亮。我在一個隱蔽可愛的地方給他找了一個坐處,那是一截幹樹樁。他坐定以後,拉我坐在他的膝頭,我沒有拒絕,既然他和我都覺得靠近比分開快活,那又為什麽要拒絕呢?派洛特躺在我們身邊,四周一片寂靜。他把我緊緊抱在懷裏,突然發作了起來:

“你這狠心的、狠心的逃跑者啊!哦,簡,我發現你從桑菲爾德逃走了,到處找不到你,查看了我的房間後,斷定你沒帶錢,也沒帶任何能抵錢用的東西,我心裏有多難受啊!我給你的一條珍珠項鏈還原封不動地放在盒子裏,你的箱子仍像準備結婚旅行時那樣捆好鎖著。我問,窮得身無分文,我的寶貝該怎麽辦啊?她是怎麽辦的呢?現在說給我聽聽吧。”

經他這樣催問,我就開始講起我這一年的遭遇來。我輕描淡寫地講了講那三天流浪和挨餓的情景,因為告訴他全部真相,隻會給他帶來不必要的痛苦。但就是我說出的這一丁點兒,也已刺痛了他那顆忠誠的心,遠比我預料的要刺得深。

“那麽,這個聖約翰是你的表哥了?”

“是啊。”

“你老是提到他,你喜歡他嗎?”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先生,我不能不喜歡他。”

“一個好人?那是不是說這是個五十來歲的品行端正、值得尊敬的男人?要不那是什麽意思?”

“聖約翰隻有二十九歲,先生。”

“是個很有教養的人?”

“聖約翰是個博學多才的學者。”

“我記得你說過,他的舉止不合你的口味——古板自負,一副牧師腔。”

“我從來沒說起過他的舉止。不過,除非我的口味太糟,要不他的舉止應該是很對我的口味的,他文雅、安靜,有紳士風度。”

“他的相貌呢——我忘了你是怎樣形容他的外貌的——是個粗魯的教士,差點兒讓白領帶勒死,踩著一雙厚底高幫皮靴是不是?”

“聖約翰穿著講究。他長得很英俊,高高的個兒,有一雙藍眼睛和希臘式的臉形。”

他自言自語了一聲:“這該死的!”然後問我:“你喜歡他嗎,簡?”

“是的,羅切斯特先生,我喜歡他。可是你已經問過我了。”

我自然看出了和我對話的人的用意,忌妒攫住了他,刺痛著他,但這種刺痛是有益的,可以使他暫時從啃噬(shì)著他的憂鬱的毒牙下擺脫出來。因此我不想馬上去降伏忌妒這條毒蛇。

“你說你在學校附近有所小房子,他上那兒去看過你嗎?”

“有時也去。”

“晚上去嗎?”

“去過一兩次。”

停頓了一下。

“從發現你們是表兄妹以後,你跟他和他的妹妹一起住了多久?”

“五個月。”

“裏弗斯和他家裏的女眷待在一起的時間多嗎?”

“多的,後麵那間客廳既是他的書房,也是我們的書房。他坐在窗前,我們坐在桌邊。”

“他看書的時候,你做什麽?”

“開始時我學德語。”

“他教你嗎?”

“他不懂德語。”

“他什麽也沒有教你嗎?”

“教過一點兒印度斯坦語。”

“裏弗斯教你印度斯坦語?”

“是的,先生。”

“也教他妹妹嗎?”

“不教。”

“隻教你?”

“隻教我。”

“是你要學的?”

“不是。”

“是他要教你?”

“是的。”

又一次停頓。

“他為什麽要教你?印度斯坦語對你有什麽用?”

“他要我跟他一起去印度。”

“啊!現在我找到事情的根源了。他要你嫁給他?”

“他曾求我嫁給他。”

“這全是虛構的——是瞎編出來氣我的。”

“對不起,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曾不止一次地求我,而且也像你以前一樣,不屈不撓地堅持自己的要求。”

“走你自己的路吧——上你選中的丈夫那兒去。”

“他是誰呀?”

“你知道的——就是那位聖約翰·裏弗斯嘛。”

“他不是我的丈夫,永遠也不會是。他不愛我。我也不愛他。他愛的是一位叫羅莎蒙德的漂亮小姐(像他所能愛的那樣,而不是像你那樣的愛)。他想要娶我,僅僅是因為他認為我適合做一個教士的妻子,而那位小姐卻不行。聖約翰善良、偉大,但很嚴厲;而且對我來說,簡直就冷若冰霜。他不像你,先生,在他身邊,無論是在他近旁,或者跟他在一起,我都不感到快活。他對我既不寵愛——也沒有柔情。他在我身上看不到有什麽迷人的地方。甚至看不到青春——隻看到有幾個有用的心靈上的特點罷了——既然如此,先生,我還應該離開你,上他那兒去嗎?”

我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本能地更加緊緊依偎著我那失明然而可愛的主人。他笑了。

“什麽,簡!這是真的嗎?你跟裏弗斯之間真是這種情況?”

“絕對是的,先生!哦,你不必忌妒,我是想故意逗你一下,好讓你不要那麽悲傷。我認為憤怒要比悲哀好。不過,要是你希望我愛你,那你隻要看看我確實多麽愛你,你就會感到心滿意足了。我這顆心整個兒都是你的,先生——它屬於你,即使命運把我身體的其餘部分全都從你那兒奪走,我的心也依然會留在你的身邊。”

他吻著我,但一些痛苦的念頭又使他的臉容陰鬱了起來。

“我這燒壞的視力!我這傷殘的肢體!”他抱憾地喃喃說著。

我用愛撫安慰著他。我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想替他說出來,但又不敢。他把臉轉過去了一會兒,我看到他緊閉的眼皮下湧出一顆淚珠,沿著他那男子氣概的臉頰滾下,我的心一陣難受。

“我如今不比桑菲爾德果園裏那棵遭過雷劈的老七葉樹強了。”過了一會兒,他說,“那麽個殘柱,有什麽權利要求一棵正在綻放新芽的忍冬,用青翠來掩蓋它的腐朽呢?”

“你並不是殘樁朽木,先生——也不是棵遭過雷劈的樹,你長得青翠茁壯。不管你願不願意,花草樹木都會在你的根部周圍生長,因為它們喜歡你的濃蔭。它們生長的時候,喜歡偎依著你,圍繞著你,因為你的強大使它們有了安全的保障。”

他又笑了,我使他得到了安慰。

“你說的是朋友吧,簡?”他問道。

“是的,是說朋友。”我有些遲疑地回答說。因為我說的不僅是朋友,可我又不知道該用別的什麽詞兒來表達。他幫我解了圍。

“哦!簡。可我需要一個妻子啊。”

“是嗎,先生?”

“是啊,難道你覺得這是新聞嗎?”

“當然,你以前沒有說起過呀。”

“這是個不受歡迎的新聞嗎?”

“那得看情況了,先生——看你怎麽選擇了。”

“這得由你來給我選了,簡,我堅決服從你的決定。”

“那就挑選,先生——最愛你的人。”

“我是要挑選——我最愛的人。簡,你願意嫁給我嗎?”

“是的,先生。”

“一個到哪兒都得要你攙扶的可憐的瞎子?”

“是的,先生。”

“一個比你大二十歲、得要你侍候的殘疾人?”

“是的,先生。”

“當真嗎,簡?”

“完全當真,先生。”

“哦!我親愛的!願上帝保佑你,酬報你!”

“羅切斯特先生,如果我這輩子做過什麽好事——起過什麽善念——做過什麽真誠無邪的祈禱——有過什麽正當的願望——那我現在已經得到酬報了。對我來說,做你的妻子,就是我在世上所能得到的最大幸福。

“幾天以前,不,我能說出天數來——四天以前,是星期一的晚上,一種奇特的心情襲上我的心頭,悲哀代替了狂亂,憂傷代替了惱怒。我早就有一種想法,既然我哪兒也找不到你,那你一定是死了。那一天深夜——大概在十一二點之間——在我淒淒涼涼地去睡覺以前,我祈求上帝,如果他認為合適,還是盡早讓我離開人世,讓我去到那個世界,在那兒我還有希望和簡重逢。

“當時我在自己的房間裏,坐在敞開的窗子旁邊,夜晚沁人的空氣使我感到快慰,雖然我看不見星星,而且也隻憑著一團朦朧發亮的霧氣才知道月亮的存在。我渴望著,簡妮特!哦,我的靈魂和肉體都渴望著你!我在既痛苦又謙卑的心情中詢問上帝,我經受的寂寞淒涼和苦難折磨是不是還不夠長久,是不是還不能馬上讓我再品嚐一次幸福的安寧。我承認,我是罪有應得——但是我申辯,我再也受不了啦。我內心的全部希望,都不由自主地化作這幾個字衝口而出——‘簡!簡!簡!’”

“你是大聲說出這幾個字的嗎?”

“是的,簡,要是當時有人聽見,他準以為我瘋了呢。我是用那麽瘋狂的勁兒喊出來的。”

“是星期一晚上將近午夜的時候嗎?”

“是的,不過時間倒無關緊要,接下來發生的事才叫奇怪呢。你會認為我迷信——我的血液中是有一些迷信的成分,一向就有。不過,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至少我真的聽到了我現在要告訴你的話。

“就在我喊了‘簡!簡!簡!’以後,突然有個聲音——我說不出這聲音從哪兒來,但是我知道這是誰的聲音——回答說:‘我來了!等著我!’過了一會兒,風兒又送來了這樣的低語聲——‘你在哪兒呀?’”

讀者啊,正是在星期一夜裏——將近午夜時分——我也聽到了那個神秘的召喚,這幾句話正是我對這一召喚的回答。我傾聽著羅切斯特先生的敘述,但並沒有反過來向他泄露真相。我覺得,這種巧合未免太讓人敬畏,太讓人費解了,還是不要說出和不作議論為好。要是我告訴了他什麽,我的這個故事肯定會在聽的人心靈上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他那顆因飽受折磨變得太容易陰鬱的心,實在不應該再增添更加陰暗的超自然陰影了。於是我把這事藏在了心底,獨自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