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名員，字子胥，楚國太傅伍奢次子。楚平王七年，伍奢被殺。伍子胥經宋、鄭等國入吳。後助吳公子光刺殺吳王僚，奪取王位，是為吳王闔廬。在伍子胥的幫助下，闔廬整軍經武，吳國國勢日昌。不久吳軍破楚，伍子胥掘楚平王墓鞭屍三百，得報殺父兄之仇。因功被封於申，所以又稱申胥。吳王夫差時，因勸王拒絕越國求和，逐漸被疏遠。最後，吳王聽信太宰伯嚭的讒言，賜屬鏤劍命伍子胥自殺。
·蒙難·
【原文】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員[1]。員父曰伍奢，員兄曰伍尚。其先曰伍舉，以直諫事楚莊王，有顯，故其後世有名於楚。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2]，使伍奢為太傅[3]，費無忌為少傅。無忌不忠於太子建。平王使無忌為太子取婦於秦，秦女好，無忌馳歸，報平王曰：“秦女絕美，王可自取，而更為太子取婦[4]。”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絕愛幸之，生子軫。更為太子取婦。
無忌既以秦女自媚於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殺己，乃因讒太子建。建母，蔡女也[5]，無寵於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6]，備邊兵。
頃之，無忌又日夜言太子短於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無怨望[7]，願王少自備也。自太子居城父，將兵，外交諸侯，且欲入為亂矣[8]！”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問之。伍奢知無忌讒太子於平王，因曰：“王獨奈何以讒賊小臣疏骨肉之親乎[9]？”無忌曰：“王今不製，其事成矣。王且見禽[10]。”於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馬奮揚往殺太子[11]。行未至，奮揚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將誅！”太子建亡奔宋。
【注釋】
[1]員：讀yún。[2]楚平王：熊氏，名棄疾，莊王以後第五個楚王，公元前528年～公元前516年在位。[3]太傅：也叫太子太傅，輔導太子的官。下句的“少傅”，也是輔導太子的官，地位次於太傅。[4]更：另外。[5]蔡女：據《左傳》記載，楚平王駐防蔡國時，私通郹（jú）陽地方長官的女兒，生了太子建。[6]城父：當時楚國的邊防城鎮，在今河南保豐東。[7]望：怨恨，失望。[8]入：指從外地進入都城。[9]獨：乃；卻；難道，竟然。讒賊：說壞話害人的人。[10]禽：通“擒”。[11]司馬：軍事長官。
【譯文】
伍子胥是楚國人，名叫員。他的父親叫伍奢，哥哥叫伍尚。他的祖先叫伍舉，侍奉楚莊王，因為直言勸諫，很有聲望，所以他的後代在楚國很有名氣。
楚平王有個太子名叫建，平王派伍奢做太子太傅，費無忌做太子少傅。費無忌對太子建不忠心。平王給太子建在秦國訂了親事，派費無忌到秦國去迎娶。這個秦國姑娘很漂亮，費無忌急忙跑回來報告平王說：“這個秦國姑娘非常美，大王可以自己娶了她，另外給太子娶個媳婦。”平王就自己娶了這個秦國姑娘，而且非常寵愛她，後來生了個兒子名叫軫。（平王）另外給太子娶了媳婦。
費無忌用這個秦國女子討好了平王，因此離開太子去侍奉平王。他擔心有朝一日平王死了，太子繼位，會殺自己，於是在平王麵前說太子建的壞話。太子建的母親是蔡國女子，已不得平王寵愛。因此，平王漸漸疏遠太子建，派建去駐守城父，負責邊防。
不久，費無忌又日夜不停地在平王麵前講太子建的壞話，他說：“太子因為那個秦國姑娘的緣故，不可能沒有埋怨和失望的情緒，希望大王有所防備。自從太子駐守城父以來，統領兵馬，對外和各國諸侯交往，將要進入京城來作亂了！”平王就把太子太傅伍奢召來審問。伍奢知道費無忌在平王麵前說了太子的壞話，趁勢說：“大王為什麽竟因為專進讒言的壞人的話，疏遠了父子骨肉關係呢？”費無忌說：“如果大王現在不製止，他的陰謀就要得逞了，大王將會被擒拿！”於是平王發怒，把伍奢關進監牢，同時派城父司馬奮揚去殺太子。奮揚還沒到達，便派人先告知太子：“太子趕快離開！要不然，將會被殺死！”太子建逃到宋國去了。
【原文】
無忌言於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賢，不誅，且為楚憂。可以其父質而召之[1]，不然，且為楚患！”王使使謂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則生；不能，則死。”伍奢曰：“尚為人仁，呼必來。員為人剛戾忍[2]，能成大事，彼見來之並禽，其勢必不來。”王不聽，使人召二子曰：“來，吾生汝父[3]；不來，今殺奢也。”伍尚欲往，員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脫者，後生患，故以父為質，詐召二子。二子到，則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仇不得報耳。不如奔他國，借力以雪父之恥；俱滅，無為也[4]。”伍尚曰：“我知往終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5]，後不能雪恥，終為天下笑耳。”謂員：“可去矣！汝能報殺父之仇，我將歸死[6]。”尚既就執[7]，使者捕伍胥[8]。伍胥貫弓執矢向使者[9]，使者不敢進，伍胥遂亡。聞太子建之在宋，往從之。奢聞子胥之亡也，曰：“楚國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並殺奢與尚也。
【注釋】
[1]質：抵押。這是指扣留人身作為抵押品。[2]剛戾（lì）：剛強猛烈，難以製服。忍訽（gòu）：忍受恥辱。訽，通“詬”，恥辱。[3]生：使……生。[4]無為：沒有用處，沒有意義。[5]恨：以此為恨事。[6]歸死：自首就死。[7]就執：接受逮捕。[8]伍胥：伍子胥的省稱。[9]貫（wān）弓：把弓拉滿。
【譯文】
費無忌對平王說：“伍奢有兩個兒子，都有本領，不殺掉將成為楚國的禍害。可以用他們的父親作人質，把他們召來。不這樣，將成為楚國的後患！”平王派人對伍奢說：“能夠招來你的兩個兒子，就能活命；要是不能，就要處死你。”伍奢說：“伍尚為人仁慈，我叫他，一定來。伍員為人桀驁不馴，忍辱負重，能幹大事，他知道來了一並被捉，勢必不來。”平王不聽，派人去召伍奢的兩個兒子，說：“你們來了，我饒你們父親不死；不來，現在就殺死伍奢。”伍尚打算前往，伍員說：“楚王叫我們兄弟去，並不是想保全我們父親的生命，而是擔心有逃脫的會留下後患，所以拿父親作為人質，用欺騙的辦法來叫我們。兩個兒子一到，就會父子一同處死。對於父親的死，有什麽好處？去了，大仇就報不成了！不如逃奔他國，借別國之兵來洗雪父親的恥辱；一道被處死，沒有意義。”伍尚說：“我知道去了終究不能保全父親的性命。但是，父親為了保全性命叫我去，我不去，這是一件恨事啊！以後又不能報仇雪恨，終究為天下人所恥笑。”他對伍員說：“你走吧！你能夠報殺父之仇，我將去投身就死。”伍尚已經接受拘捕，使者又要逮捕伍子胥。伍子胥拉滿弓，搭上箭，對著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子胥就逃跑了。伍子胥聽說太子建在宋國，就前去跟隨他。伍奢聽說伍子胥逃跑了，說：“楚國君臣將要為戰爭所苦惱了！”伍尚來到楚國京城，楚王把伍奢和伍尚一起殺死了。
【原文】
伍胥既至宋，宋有華氏之亂[1]，乃與太子建俱奔於鄭。鄭人甚善之[2]。太子建又適晉，晉頃公曰[3]：“太子既善鄭，鄭信太子。太子能為我內應，而我攻其外，滅鄭必矣。滅鄭而封太子。”太子乃還鄭。事未會[4]，會自私欲殺其從者[5]，從者知其謀，乃告之於鄭。鄭定公與子產誅殺太子建[6]。建有子名勝。伍胥懼，乃與勝俱奔吳。到昭關[7]，昭關欲執之。伍胥遂與勝獨身步走，幾不得脫。追者在後。至江，江上有一漁父乘船[8]，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劍曰：“此劍直百金[9]，以與父。”父曰：“楚國之法[10]，得伍胥者賜粟五萬石[11]，爵執珪[12]，豈徒百金劍邪[13]！”不受。伍胥未至吳而疾，止中道，乞食。至於吳，吳王僚方用事[14]，公子光為將[15]。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見吳王。
久之，楚平王以其邊邑鍾離與吳邊邑卑梁氏俱蠶[16]，兩女子爭桑相攻，乃大怒，至於兩國舉兵相伐。吳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鍾離、居巢而歸[17]。伍子胥說吳王僚曰：“楚可破也。願複遣公子光。”公子光謂吳王曰：“彼伍胥父兄為戮於楚[18]，而勸王伐楚者，欲以自報其仇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內誌[19]，欲殺王而自立，未可說以外事，乃進專諸於公子光[20]，退而與太子建之子勝耕於野。
【注釋】
[1]華氏之亂：指宋國大夫華亥、向寧、華定發動的政變。[2]甚善之：對他十分友好。[3]晉頃公：晉國國君，姓姬名去疾，公元前525年～公元前512年在位。[4]事未會：事情還沒有準備妥當。會，完備。[5]會：正當其時。自私：私事。[6]鄭定公：鄭國國君，姓姬名寧，公元前529年～公元前514年在位。子產：鄭國執政大臣公孫僑的號，春秋時期的大政治家。[7]昭關：楚國的關隘名，故址在今安徽含山西北的小峴山上，是當時吳、楚的交通要道。下句的“昭關”指把守昭關的官兵。[8]漁父（fǔ）：漁翁。父，對老年人的尊稱。[9]直：同“值”。[10]法：法令。這裏指懸賞捉拿的賞格。[11]石：容量單位，古製十鬥為一石。[12]爵執珪（guī）：封給執珪的官爵。爵，指給予官階、爵位。珪，是上尖下方的玉，周天子把它賜給各國諸侯，是代表王命的權力象征。後來楚國把“執珪”定為爵位名稱，地位相當於小國國君。[13]邪：通“耶”。[14]吳王僚：姓姬，公元前526年～公元前515年在位。用事：掌握政權。[15]公子光：吳王僚的堂兄弟。[16]鍾離：縣名，在今安徽鳳陽東北。卑梁氏：古吳邊邑名，在今安徽天長西北。蠶：養蠶，用作動詞。[17]居巢：古邑名，在今安徽省巢湖市，後來地陷為巢湖。一說在今安徽壽縣東南。[18]為戮：被殺。[19]有內誌：有對內的企圖，指公子光企圖從王姬僚手中奪取吳國的統治權。[20]進：推薦。
【譯文】
伍子胥到了宋國，宋國正好有姓華的大臣發動政變，他就和太子建一同轉向投奔鄭國。鄭國君臣對他很友好。太子建又前往晉國，晉頃公說：“太子跟鄭國君臣友好，鄭國又信任太子。如果太子能夠做我的內應，我從它的外麵攻打，滅掉鄭國是必定的了。滅掉鄭國，就封給太子。”太子於是返回鄭國。事情還沒有準備妥當，恰巧太子建遇著一件個人私事，打算殺死一個跟隨他的人。這個人知道他的計劃，就去向鄭國告密。鄭定公和子產把太子建殺了。太子建有個兒子名叫勝。伍子胥害怕了，就和勝一道向吳國逃去。到了昭關，昭關的官兵要捉拿他。伍子胥就跟勝徒步逃跑，幾乎不能逃脫。追趕的人在後麵緊跟不放。來到江邊，江上有個漁翁劃著船，看到伍子胥情況危急，就渡伍子胥過江。伍子胥過江後，解下他身上的寶劍說：“這寶劍價值百金，把它送給您老人家吧！”漁翁說：“按照楚國公布的賞格，捉得伍子胥的，賞五萬石小米，封給執珪的官爵，難道隻是值百金的寶劍嗎？”於是不肯接受。伍子胥還沒有到吳國京城，就得了病，隻得在半路上停下來，討飯生活。來到吳國京城，吳王姬僚正掌權，公子姬光做將軍。伍子胥就通過公子光的關係求見了吳王僚。
過了一段時間，楚國的邊城鍾離同吳國的邊城卑梁氏都養蠶，兩地的女子因為爭奪桑葉而互相打了起來，楚平王就大發雷霆，以致兩國起兵互相攻伐。吳國派公子光攻打楚國，占領了楚國的鍾離、居巢，勝利而返。伍子胥勸吳王僚說：“楚國是可以徹底滅掉的，希望再派公子光去。”公子光對吳王說：“那伍子胥的父兄被楚國殺了，他勸大王攻打楚國，不過是想報他自己的私仇罷了。攻打楚國，是不可能滅亡它的。”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有野心，想殺吳王僚自己做吳王，因此不能用對外的行動來勸說他，於是向公子光推薦專諸，自己引退，同太子建的兒子勝到鄉下種田去了。
·複仇·
【原文】
五年而楚平王卒[1]。初，平王所奪太子建秦女生子軫，及平王卒，軫竟立為後[2]，是為昭王[3]。吳王僚因楚喪，使二公子將兵往襲楚[4]。楚發兵絕吳兵之後，不得歸。吳國內空[5]，而公子光乃令專諸襲刺吳王僚而自立[6]，是為吳王闔廬[7]。闔廬既立，得誌，乃召伍員以為行人[8]，而與謀國事。
楚誅其大臣郤宛、伯州犁[9]。伯州犁之孫伯嚭亡奔吳[10]，吳亦以嚭為大夫[11]。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將兵伐楚者，道絕不得歸。後聞闔廬弒王僚自立[12]，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於舒[13]。闔廬立三年，乃興師與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吳反二將軍。因欲至郢[14]，將軍孫武曰：“民勞，未可，且待之。”乃歸。
四年，吳伐楚，取六與灊[15]。五年，伐越，敗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將兵伐吳[16]。吳使伍員迎擊，大破楚軍於豫章[17]，取楚之居巢[18]。九年，吳王闔廬謂子胥、孫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對曰：“楚將囊瓦貪，而唐、蔡皆怨之[19]。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20]。”闔廬聽之，悉興師與唐、蔡伐楚，與楚夾漢水而陳[21]。吳王之弟夫概將兵請從，王不聽，遂以其屬五千人擊楚將子常[22]。子常敗走，奔鄭。於是吳乘勝而前，五戰，遂至郢。己卯[23]，楚昭王出奔。庚辰，吳王入郢。
【注釋】
[1]五年：指五年以後，這時是吳王僚在位的第十二年。[2]立為後：繼位為王。後，繼承者。[3]昭王：楚昭王熊軫，公元前515年～公元前489年在位。[4]二公子：指吳王僚的同母弟掩餘、燭庸。[5]內空：軍隊在外，內部空虛。[6]“公子光乃令專諸”句：吳王僚十二年（公元前515年），公子光設宴請吳王僚，專諸藏匕首於魚腹中進獻，當場刺殺吳王僚，自己也被殺。吳王僚被刺殺後，公子光自立為王。[7]闔（hé）廬：公元前514年～公元前496年在位。[8]行人：官名，掌管朝覲和外交等事務。[9]郤（xì）：姓。[10]嚭：讀pǐ。[11]大夫：古代國君之下設卿、大夫、士三級，大夫是高級官吏。[12]弑（shì）：古代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為“弑”，含有叛逆行為的意思。[13]舒：地名，在今安徽廬江西南。[14]郢（yǐng）：楚國國都，在今湖北江陵東北。[15]六：地名，即今安徽六安。灊（qián）：地名，在今安徽霍山東北。[16]公子囊瓦：楚公子貞，字子囊；他的孫名瓦，字子常。古人常以祖父的字為氏，所以瓦叫囊瓦。“公子”當為“公孫”。[17]豫章：古地區名，在長江以北淮水以南。[18]取楚之居巢：吳楚相爭，此來彼往，居巢前被吳占，後又被楚占，這時再被吳占。[19]“楚將囊瓦貪”二句：唐、蔡是和楚國接界的兩個小國。囊瓦曾借故將唐、蔡兩國國君扣留，索取賄賂，所以唐、蔡都怨恨他。[20]得：取得一致，結成同盟。[21]陳：同“陣”。[22]子常：即囊瓦。[23]己卯：古代曆法，用天幹地支記年月日，這是十一月的己卯日。下文的“庚辰”，就是己卯日的第二天。
【譯文】
過了五年，楚平王死了。起初平王從太子建那裏奪來的秦國女子，生的兒子名叫軫，等到平王死了，軫竟然繼位為王，這就是昭王。吳王僚趁楚國有喪事，派自己的兩個弟弟帶兵去襲擊楚國。楚國出兵切斷吳兵的後路，吳兵不能退回去。吳國內部空虛，公子光就叫專諸把吳王僚給殺了，自立為王，這就是吳王闔廬。闔廬做了吳王，願望實現了，就把伍員召來，任命他做行人，國家大事都同他商量。
楚國殺了它的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的孫子伯嚭逃奔吳國，吳國也任命伯嚭做了大夫。之前吳王僚派遣帶兵進攻楚國的兩個公子，後路被切斷不能回來，後來聽說闔廬殺了吳王僚自立為王，就帶著軍隊投降了楚國，楚國把他們封在舒地。闔廬為王三年，就出兵和伍子胥、伯嚭去攻打楚國，占領了舒地，把原來吳國的兩個公子捉住了。闔廬想趁勢進軍郢都，將軍孫武說：“百姓疲憊，不行，暫且等一等吧。”就收兵回國了。
闔廬為王四年，吳國攻打楚國，占領了六地和灊地。闔廬為王五年，進攻越國，打敗了它。闔廬為王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帶兵攻打吳國。吳國派伍員迎戰，在豫章大敗楚軍，再一次占領了楚國的居巢。
闔廬為王九年，吳王闔廬對伍子胥和孫武說：“當初，你們說郢城攻不進，現在怎麽樣？”兩個人回答說：“楚國將領囊瓦貪財，唐國和蔡國都恨他。大王一定要大舉進攻楚國的話，必須首先取得唐國和蔡國的支持才行。”闔廬聽從他們的意見，發動吳國的全部軍隊，和唐國、蔡國一道進攻楚國，在漢水兩岸，吳軍和楚軍擺開陣勢。吳王的弟弟夫概帶領部隊，請求跟隨出征，闔廬沒有應允。夫概就用他的部屬五千人攻擊楚將子常。子常敗逃，逃奔鄭國。於是吳軍乘勝前進，經過五次戰役，就打到了楚國的國都郢城。己卯日，楚昭王出逃。庚辰日，吳王進入郢城。
【原文】
昭王出亡，入雲夢[1]，盜擊王，王走鄖[2]。鄖公弟懷曰[3]：“平王殺我父，我殺其子，不亦可乎！”鄖公恐其弟殺王，與王奔隨[4]。吳兵圍隨，謂隨人曰：“周之子孫在漢川者，楚盡滅之[5]。”隨人欲殺王，王子綦匿王[6]，己自為王以當之。隨人卜，與王於吳，不吉；乃謝吳，不與王。
始，伍員與申包胥為交[7]，員之亡也，謂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吳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屍，鞭之三百[8]，然後已。申包胥亡於山中，使人謂子胥曰：“子之報仇，其以甚乎[9]！吾聞之：‘人眾者勝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親北麵而事之[10]，今至於僇死人[11]，此豈其無天道之極乎！”伍子胥曰：“為我謝申包胥曰：‘吾日莫途遠[12]，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於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於秦。秦不許。包胥立於秦廷，晝夜哭，七日七夜不絕其聲。秦哀公憐之[13]，曰：“楚雖無道，有臣若是，可無存乎！”乃遣車五百乘救楚擊吳。六月[14]，敗吳兵於稷[15]。會吳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闔廬弟夫概乃亡歸，自立為王。闔廬聞之，乃釋楚而歸，擊其弟夫概。夫概敗走，遂奔楚。楚昭王見吳有內亂，乃複入郢。封夫概於堂溪[16]，為堂溪氏。楚複與吳戰，敗吳，吳王乃歸。
後二歲，闔廬使太子夫差將兵伐楚，取番[17]。楚懼吳複大來，乃去郢，徙於鄀[18]。當是時，吳以伍子胥、孫武之謀，西破強楚，北威齊、晉，南服越人。
【注釋】
[1]雲夢：楚王的遊獵區，多係沼澤地，今為湖北雲夢一帶。[2]鄖（yún）：原為小國，後為楚所滅，即今湖北安陸。[3]鄖公：楚王所封的公爵，名鬬辛，為鄖地最高長官。[4]隨：古國名。西周初分封的諸侯國，姬姓，在今湖北省隨縣。春秋後期成為楚的附庸。[5]“周之子孫”兩句：指周朝封在漢水附近的一些和周天子同姓（姬姓）的國家，都被楚國滅掉。吳和隨都是姬姓國家。[6]王子綦（qí）：楚昭王的哥哥公子結。[7]申包胥：楚君蚡冒的後代，姓公孫，因封在申地（在今河南南陽北），所以叫申包胥。交：朋友。[8]“掘楚平王墓”三句：對於這件事，《年表》《楚世家》及《季布傳》都說是“鞭墓”，而《吳世家》《伍子胥傳》卻說是“鞭屍”。[9]以：通“已”。[10]北麵：古代君王坐北朝南，叫“南麵而王”，臣子“北麵而朝”，所以“北麵”指為臣。[11]僇（lù）：侮辱。[12]莫：通“暮”。[13]秦哀公：秦國國君，公元前536年～公元前501年在位。[14]六月：指闔廬為王十年的六月。[15]稷：地名，在今河南桐柏境內。[16]堂溪：地名，在今河南西平西。[17]番（pó）：今江西鄱陽。[18]鄀（ruò）：地名，又名鄢或鄢郢，在今湖北宜城東南。
【譯文】
楚昭王出逃，躲進雲夢的沼澤地帶，強盜襲擊昭王，昭王逃到鄖地。鄖公的弟弟鬬懷說：“平王殺了我們的父親，我們殺他的兒子，不也是可以的嗎！”鄖公怕弟弟殺死昭王，跟昭王投奔隨地。吳兵包圍隨地，對隨地人說：“在漢川一帶的周王子孫，楚國全部消滅了他們。”隨地的人想殺掉昭王。王子綦把昭王藏起來，說自己就是昭王，來搪塞他們。隨地人占卜，認為把楚王送給吳國，不吉利。於是婉言謝絕了吳國，沒有把昭王送給吳。
早先，伍員和申包胥是知心朋友。伍員從楚國逃亡的時候，對申包胥說：“我一定顛覆楚國！”申包胥說：“我一定要把楚國保存下來！”等到吳兵攻入楚國國都郢城時，伍子胥搜尋昭王，沒有得到，就挖開楚平王的墳墓，拖出屍體，鞭打了三百下，方才住手。申包胥逃避在山裏，派人對伍子胥說：“您這樣報仇，未免太過分了吧！我聽說：‘人多可以勝過天，天的意誌也能夠毀壞人。’您原來是平王的臣子，親自稱臣侍奉過他，如今到了侮辱死人的地步，這難道不是不講天理到了極點嗎？”伍子胥說：“替我向申包胥表示歉意：‘我的處境好像太陽快落了而道路還很遙遠，所以，我隻能倒行逆施（不能按常規辦事了）。’”於是申包胥跑到秦國報告危急情況，向秦國求救。秦國不答應。申包胥站在秦國朝廷上，日夜痛哭，七天七夜沒有停止。秦哀公憐憫他，說：“楚王雖然無道，但有這樣的臣子，怎能不幫他保全楚國呢？”就派遣五百輛兵車，援救楚國，迎戰吳國。六月間，在稷地打敗了吳兵。恰逢吳王長時間停留在楚國搜尋昭王，而吳王闔廬的弟弟夫概竟暗自逃回國內，自立為王。闔廬聽到這個消息，就不得不把楚國的事放在一邊，回兵攻打他的弟弟夫概。夫概敗逃，便投奔楚國。楚昭王看到吳國有內亂，就重回郢城。楚王把堂溪封給夫概，稱為堂溪氏。楚國再跟吳國作戰，打敗吳國，吳王就回國了。
兩年以後，闔廬派太子夫差領兵攻打楚國，占領了番地。楚國害怕吳國再派大軍前來，就離開郢城，把國都遷到鄀邑。就在這個時期，吳國由於伍子胥、孫武的謀劃，向西攻破了強大的楚國，向北威懾齊國和晉國，而在南邊鎮服了越國。
鞭屍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