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朝初年,漢高祖為鞏固統治,大封同姓諸侯。文帝、景帝時期,吳王劉濞勢力強大,他在封國內私鑄錢幣,招收亡命之徒,最終率領幾個諸侯發動叛亂,史稱“七國之亂”。吳王劉濞憑借山海之利,苦心經營三十多年,後來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發動叛亂,自以為登高一呼就會天下響應,卻在短短三個月內就眾叛親離而身死國削。七國之亂之所以發生,誅殺晁錯隻是個借口,主要還是吳王劉濞等人包藏禍心。而景帝事前的姑息遷就,也極大地滋長了劉濞的野心。
·劉濞封王·
【原文】
吳王濞者,高帝兄劉仲之子也[1]。高帝已定天下七年[2],立劉仲為代王。而匈奴攻代[3],劉仲不能堅守,棄國亡[4],間行走雒陽[5],自歸天子[6]。天子為骨肉故,不忍致法[7],廢以為郃陽侯[8]。高帝十一年秋[9],淮南王黥布反,東並荊地[10],劫其國兵[11],西度淮[12],擊楚,高帝自將往誅之[13]。劉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氣力[14],以騎將從破布軍蘄西會甀[15],布走。荊王劉賈為布所殺,無後。上患吳、會稽輕悍,無壯王以填之[16],諸子少,乃立濞於沛,為吳王,王三郡五十三城[17]。已拜受印[18],高帝召濞相之,謂曰:“若狀有反相。”心獨悔,業已拜,因拊其背,告曰:“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者,豈若邪?然天下同姓為一家也,慎無反!”濞頓首曰:“不敢。”
【注釋】
[1]高帝:漢高祖。[2]七年:《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和《漢書·高帝紀》等均寫作“六年”。[3]匈代:古代生活在中國北方的一個遊牧民族,他們強悍而善於騎射。[4]亡:逃跑。[5]間行:潛行,抄小路走。[6]自歸:自首。[7]致法:給予法律製裁。[8]廢:廢黜。[9]高帝十一年:公元前196年。[10]並:吞並,兼並。[11]劫:用強力奪取,挾持,脅迫。[12]度:通“渡”。[13]將:率領。[14]有氣力:指強壯有力。[15]蘄(qí):縣名,在今安徽宿州東南。會(guì)(chuí):鄉名,在蘄縣西。[16]填:通“鎮”。[17]三郡:東陽郡、鄣郡、吳郡。[18]拜:按禮儀授予官職爵位。
【譯文】
吳王劉濞,是漢高祖哥哥劉仲的兒子。高祖已經平定天下七年,冊封劉仲為代王。後來,匈奴圍攻代國,劉仲不能堅守,丟棄封國逃亡,抄小路逃跑到洛陽,向天子自首。天子因為是骨肉兄弟的緣故,不忍依法製裁,隻是廢黜王號貶他做郃陽侯。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叛,往東兼並了荊地,劫取了荊地的軍隊,西渡淮水,攻擊楚國,高祖親自率軍前去討伐他。劉仲的兒子沛侯劉濞這年二十歲,強壯有力,以騎將的身份跟隨高祖在蘄縣西邊的會甀打敗黥布的軍隊,黥布逃走。荊王劉賈被黥布殺死,沒有後代。皇帝擔心吳地、會稽的百姓輕浮強悍,沒有勇壯有力的王來震懾他們,自己的兒子們年齡小,就封立劉濞在沛地做吳王,統轄三郡五十三個縣。已經拜官並授予了印信,高祖召見劉濞為他相麵,看後說:“你的容貌有反叛之相。”內心於是後悔起來,但已經任命完了,就拍著他的後背,告誡他說:“漢興立後五十年東南地區將有叛亂發生,莫非就是你?然而天下同姓是一家人,你千萬不要造反!”劉濞叩頭說:“不敢。”
【原文】
會孝惠、高後時[1],天下初定,郡國諸侯各務自拊循其民[2]。吳有豫章郡銅山[3],濞則招致天下亡命者盜鑄錢[4],煮海水為鹽,以故無賦,國用富饒。
【注釋】
[1]孝惠:孝惠帝劉盈。高後:劉邦的皇後呂雉。[2]拊循:通“撫循”,安撫。[3]豫章郡:原文有誤,應是“鄣郡”,鄣郡也稱章郡。[4]亡命:逃亡在外改換名姓的人。
【譯文】
到孝惠帝、呂後統治的時候,天下剛剛安定,郡國的諸侯們各自盡力安撫自己的百姓。吳國擁有章郡的銅礦山,劉濞就招募天下亡命之徒私下鑄錢,煮海水製鹽,因此免征賦稅,國家費用富足。
【原文】
孝文時[1],吳太子入見[2],得侍皇太子飲博[3]。吳太子師傅皆楚人,輕悍,又素驕,博,爭道[4],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5],殺之。於是遣其喪歸葬。至吳,吳王慍曰[6]:“天下同宗,死長安即葬長安,何必來葬為!”複遣喪之長安葬。吳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禮[7],稱病不朝[8]。京師知其以子故稱病不朝,驗問實不病[9],諸吳使來,輒係責治之[10]。吳王恐,為謀滋甚。及後使人為秋請[11],上複責問吳使者,使者對曰:“王實不病,漢係治使者數輩[12],以故遂稱病。且夫‘察見淵中魚,不祥’[13]。今王始詐病,及覺,見責急,愈益閉[14],恐上誅之,計乃無聊[15]。唯上棄之而與更始[16]。”於是天子乃赦吳使者歸之,而賜吳王幾杖[17],老,不朝。吳得釋其罪[18],謀亦益解[19]。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卒踐更[20],輒與平賈[21]。歲時存問茂才,賞賜閭裏[22]。佗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23],訟[24],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餘年,以故能使其眾。
【注釋】
[1]孝文:漢孝文帝,又稱文帝,即劉恒。[2]吳太子:吳王劉濞的太子劉賢。[3]侍:陪伴。[4]爭道:指為下棋爭執起來。[5]提(dǐ):擲擊。[6]慍:含怒,怨恨。[7]稍:逐漸。[8]稱病:假托生病。[9]驗問:查問。[10]係:捆縛,拘禁。[11]秋請:古代諸侯到京城朝見皇帝,春天稱“朝”,秋天稱“請”。[12]數輩:好多人。[13]“察見”二句:意思是,皇帝察知臣下的隱私是不好的事,臣下心生恐懼會激成變亂。[14]閉:封閉,隱秘。[15]無聊:無可奈何,沒有辦法。[16]棄之:指捐棄前嫌。[17]賜幾杖:古代表示對老年人尊敬的一種禮儀。[18]釋:解脫、解除。[19]解:通“懈”。[20]踐更:古代可以出錢雇人代服徭役,接受雇金代人服役的叫“踐更”。[21]平賈:公平的價格。[22]閭裏:鄉裏,指平民。[23]佗:通“他”。[24]訟(róng):容留,庇護。
【譯文】
孝文帝時,吳國太子入京朝見,得以陪伴皇太子飲酒、博戲。吳太子的老師都是楚地人,輕躁強悍,又素來驕縱,博戲時,兩人爭奪博局上的通道,吳太子對皇太子很不恭敬,皇太子拿起博戲的台盤擲向吳太子,將他打死了,其後遣送他的靈柩回吳國埋葬。到了吳國,吳王含著怒氣說:“天下同姓一家,死在長安就葬在長安,何必送來吳國下葬呢!”再遣送靈柩到長安下葬。吳王自此以後逐漸違逆藩臣所應遵守的禮節,托辭有病不肯入朝。朝廷知道他是因為兒子的緣故才稱病不肯入朝的,經查問確實沒有病,那些吳國的使者一來,漢朝就拘捕責問他們而治罪。吳王害怕了,策劃謀反行動更加積極。及至後來吳王派人進京代行秋季朝見的禮節,皇帝又責問這個使者,使者對皇帝說:“吳王實際上沒有病,朝廷拘留懲治了好幾個使者,因此就稱病不來。而且‘看得清深水中的魚,是不吉祥的’。現今吳王開始假稱生病,等到被朝廷察覺,被責問得緊,就越發地隱瞞自己,害怕皇帝誅殺他,稱病的計謀實在出於無奈。希望皇帝既往不咎給吳王重新開始的機會。”於是天子就赦免吳國的使者讓他們回去,而且賞賜給吳王幾案、拐杖,意為他老了,可以不入京朝見。吳王得以免除罪過,謀反的事情也就逐漸停止了。然而吳王治理國事因為有銅鹽的緣故,百姓沒有賦稅。士兵輪流服兵役,且總是付給相當的代役金。每年時常去慰問優秀有才能的人,賞賜平民。其他郡國官吏想要追捕逃犯,吳王就將逃犯庇護起來,不把他們交出去。像這樣做了四十多年,因而能夠支使他的人民了。
【原文】
晁錯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1],數從容言吳過可削[2]。數上書說孝文帝,文帝寬,不忍罰,以此吳日益橫[3]。及孝景帝即位,錯為禦史大夫,說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4],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齊七十餘城[5],庶弟元王王楚四十餘城[6],兄子濞王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郤[7],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文帝弗忍,因賜幾杖。德至厚,當改過自新。乃益驕溢[8],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三年冬[9],楚王朝[10],晁錯因言楚王戊往年為薄太後服[11],私奸服舍[12],請誅之。詔赦,罰削東海郡。因削吳之豫章郡、會稽郡[13]。及前二年趙王有罪[14],削其河間郡[15]。膠西王卬以賣爵有奸[16],削其六縣。
【注釋】
[1]得幸:得到寵幸。[2]從容:通“慫恿”。削:削減封地。[3]橫:驕。[4]昆弟:兄弟。[5]孽子:姬妾所生的兒子,又稱庶子、庶孽。[6]庶弟:指同父異母弟。[7]郤:通“隙”,嫌隙。[8]溢:指超過限度。[9]三年: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10]楚王:即劉戊。[11]往年:去年。薄太後:劉邦嬪妃,文帝生母。服:居喪。舊時,在一定的時間內為死者盡禮示哀叫居喪,也叫守服。[12]服舍:居喪時住的房舍。[13]削吳:事發生在第二年春。[14]趙王:劉遂。[15]河間郡:《楚元王世家》記此事時,說是常山郡。[16]卬:即劉卬。賣爵:當朝實行賣爵增加財政收入的製度。
【譯文】
晁錯做太子家令,得到太子的寵幸,多次慫恿太子說吳王有罪應削減他的封地。還多次上書勸說文帝,文帝寬厚,不忍處罰吳王,因此吳王日漸驕橫。及至景帝即位,晁錯做禦史大夫,勸皇帝說:“從前高祖剛剛平定天下時,兄弟少,眾皇子弱小,就大力賜封同姓的人,所以高祖的庶子悼惠王做了齊王,統治七十多座城池;異母弟劉交做楚元王,統治四十多座城池;哥哥的兒子劉濞做吳王,統治五十多座城池。分封了這三個庶出的人,就分去天下的一半。吳王先前有兒子被打死的嫌隙,謊稱生病不肯入京朝見,依照古法當殺,文帝不忍,就賞他幾案、拐杖。對他的恩德極其優厚,他應當改過自新。卻更加盛氣淩人,就著山鑄造錢幣,煮海水製鹽,引誘天下亡命之徒,謀劃叛亂。現在削減他也是造反,不削減他也是造反。削減他,反得急,災禍小;不削減他,反得晚,災禍大。”景帝三年冬天,楚王來朝見,晁錯說楚王劉戊去年為薄太後服喪時,在服喪的住所偷偷**,請求誅殺他。景帝下詔赦免了他的死罪,削減東海郡作為懲罰。趁此機會削減了吳的章郡、會稽郡。前兩年趙王有罪,削減了他的河間郡。膠西王劉卬因為買賣爵位時舞弊,削減了他的六個縣。
晁錯說景帝
【原文】
漢廷臣方議削吳。吳王濞恐削地無已[1],因以此發謀,欲舉事[2]。念諸侯無足與計謀者,聞膠西王勇,好氣[3],喜兵,諸齊皆憚畏[4],於是乃使中大夫應高膠西王[5]。無文書,口報曰:“吳王不肖,有宿夕之憂[6],不敢自外,使喻其歡心[7]。”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興於奸,飾於邪臣[8],好小善,聽讒賊,擅變更律令,侵奪諸侯之地,征求滋多,誅罰良善,日以益甚。裏語有之[9],‘舐糠及米’[10]。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時見察[11],恐不得安肆矣[12]。吳王身有內病[13],不能朝請二十餘年,常患見疑,無以自白,今脅肩累足[14],猶懼不見釋。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適[15],所聞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將奈何?”高曰:“同惡相助,同好相留[16],同情相成,同欲相趨,同利相死。今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願因時循理,棄軀以除患害於天下,億亦可乎[17]?”王瞿然駭曰[18]:“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雖急,固有死耳[19],安得不戴?”高曰:“禦史大夫晁錯,熒惑天子[20],侵奪諸侯,蔽忠塞賢,朝廷疾怨[21],諸侯皆有倍畔之意[22],人事極矣。彗星出[23],蝗蟲數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聖人之所以起也[24]。故吳王欲內以晁錯為討,外隨大王後車,彷徉天下[25],所鄉者降[26],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王略函穀關[27],守滎陽敖倉之粟[28],距漢兵[29],治次舍[30],須大王[31]。大王有幸而臨之,則天下可並,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歸報吳王,吳王猶恐其不與,乃身自為使,使於膠西,麵結之[32]。
【注釋】
[1]無已:不止。[2]舉事:起事,發難。[3]好氣:好勇鬥狠。[4]諸齊:齊悼惠王劉肥死後,文帝把齊國分封給劉肥的七個兒子,即齊王劉將閭、濟北王劉誌、濟南王劉辟光、菑川王劉賢、城陽王劉章、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人稱諸齊。[5]:**。[6]宿夕:一夜,比喻短時間內。[7]喻:曉喻,明白。歡心:指好意。[8]飾:稱讚、誇獎。[9]裏語:流行於民間的俚語、俗語。[10]舐糠及米:像狗舔吃食物一樣,吃完了糠,就會吃米。比喻朝廷不隻削減封地還有要消滅封國的趨勢。[11]察:仔細地看,此指被注意到。[12]肆:放縱,自由。[13]內病:內疾,不能被別人看到的病。[14]脅肩累足:縮斂肩膀小步走路的樣子。形容小心畏懼。累足,迭足,並足。[15]適:通“謫”,罪責。[16]留:流連,依戀。[17]億:通“臆”,預料,估計。[18]瞿然:驚駭的樣子。[19]固:本該。[20]熒惑:惑亂。[21]疾怨:仇恨、怨恨。[22]倍畔:通“背叛”。[23]彗星:俗稱掃帚星,古人認為彗星出現是災禍的預兆。[24]愁勞:憂愁勞苦,指社會形勢艱難。[25]彷徉:徘徊,遊**。此指自由馳騁。[26]鄉:通“向”。[27]略:攻占。[28]敖倉:秦代在滎陽北敖山上修建的糧倉,是中原地區重要的糧倉。[29]距:通“拒”。[30]次舍:軍隊駐紮的處所。[31]須:等待。[32]麵結:當麵結盟。
【譯文】
漢朝的大臣正在討論削減吳王的土地。吳王劉濞擔心削地沒有盡頭,便趁此謀反,想要起事。又想到諸侯中沒有足以能夠與他共同謀劃變亂的人,聽說膠西王勇敢,好鬥氣,喜歡用兵,幾個齊地的諸侯王都害怕他,於是派中大夫應高去**膠西王。不帶書信,隻是口頭通報說:“吳王沒有才能,有災難很快降臨的憂慮,不敢把自己當作外人,於是派我來使您明白他的好意。”膠西王說:“有何指教?”應高說:“現今皇帝提拔奸臣,稱讚邪臣,熱衷於眼前的利益,聽信喜歡進讒言的賊人,擅自改變法令,侵奪諸侯的封地,對封國的征求越來越多,誅殺懲罰善良的人,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俗話說:‘由開頭吃糠發展到之後吃米。’吳王和膠西王是有名的諸侯,一旦被注意到,恐怕不能安寧自由了。吳王身患內疾,未能入朝覲見皇帝二十多年了,曾經擔心被懷疑,又沒有辦法為自己辯白,現在縮斂肩膀小步走路,仍然害怕不被諒解。我聽說大王因為賣爵的事而被責罪,所聽說的諸侯被削減封地,所犯罪過還不至於這麽嚴重,這恐怕不是削地就能罷休的。”膠西王說:“是的,有這樣的事。你說該怎麽辦呢?”應高說:“有共同憎惡的對象就互相幫助,有相同愛好的就互相流連,同心同氣的就互相成全,有共同願望的就共同追求,有共同利益的就死在一起。現在吳王自認為和大王有相同的憂患,願順應時事、遵循事理,希望能犧牲性命為天下除害,我揣測著應該可以吧?”膠西王吃驚地說:“我哪裏敢這樣做呢?現在主上雖然逼迫得急,我隻有一死而已,怎能不擁戴他呢?”應高說:“禦史大夫晁錯,迷惑天子,侵奪諸侯,蒙蔽阻塞忠誠賢良的人,朝廷的大臣都憎恨怨恨他,諸侯都有背叛之意,人臣之事已做到極點了。現在彗星出現,蝗災不斷發生,這是萬世難逢的機會,而且憂愁勞苦正是聖人之所以崛起的條件。所以吳王想對內以討伐晁錯為借口,在外追隨大王車後,縱橫馳騁天下,所指向的軍隊都投降,所指向的地方都陷落,天下沒有敢不順從的。大王您如果能夠答應我一句話,那麽吳王就率領楚王奪下函穀關,守住滎陽敖倉的糧食,堵截住漢兵,修築行營,等待大王。大王若真的能夠幸臨那裏,天下就可以並吞,吳王和大王分治天下,不也是可以的嗎?”膠西王說:“好。”應高回去報告吳王,吳王仍然擔心膠西王不親附自己,就親自做使者,出使膠西,當麵和膠西王訂立盟約。
·平定七國之亂·
【原文】
七國反書聞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條侯周亞夫將三十六將軍,往擊吳、楚;遣曲周侯酈寄擊趙,將軍欒布擊齊,大將軍竇嬰屯滎陽,監齊、趙兵。
吳、楚反書聞,兵未發,竇嬰未行,言故吳相袁盎。盎時家居[1],詔召入見。上方與晁錯調兵笇軍食[2],上問袁盎曰:“君嚐為吳相,知吳臣田祿伯為人乎?今吳、楚反,於公何如?”對曰:“不足憂也,今破矣。”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豪桀[3],白頭舉事。若此,其計不百全,豈發乎?何以言其無能為也?”袁盎對曰:“吳有銅鹽利則有之,安得豪桀而誘之!誠令吳得豪桀,亦且輔王為義,不反矣。吳所誘皆無賴子弟,亡命鑄錢奸人,故相率以反。”晁錯曰:“袁盎策之善。”上問曰:“計安出?”盎對曰:“願屏左右[4]。”上屏人,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錯。錯趨避東廂,恨甚。上卒問盎,盎對曰:“吳、楚相遺書,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賊臣晁錯擅適過諸侯,削奪之地’。故以反為名,西共誅晁錯,複故地而罷[5]。方今計獨斬晁錯,發使赦吳、楚七國,複其故削地,則兵可無血刃而俱罷。”於是上嘿然良久[6],曰:“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7]。”盎曰:“臣愚計無出此,願上孰計之[8]。”乃拜盎為太常,吳王弟子德侯為宗正。盎裝治行[9]。後十餘日,上使中尉召錯,紿載行東市[10]。錯衣朝衣斬東市[11]。則遣袁盎奉宗廟,宗正輔親戚,使告吳如盎策。至吳,吳、楚兵已攻梁壁矣[12]。宗正以親故,先入見,諭吳王使拜受詔[13]。吳王聞袁盎來,亦知其欲說己,笑而應曰:“我已為東帝,尚何誰拜?”不肯見盎而留之軍中[14],欲劫使將。盎不肯,使人圍守,且殺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軍,遂歸報。
【注釋】
[1]家居:閑居。[2]調:計算。笇:通“算”,計算。[3]桀:通“傑”。[4]屏:屏退,使人退避。[5]罷:罷兵,收兵,結束戰爭。[6]嘿:通“默”,不說話。[7]謝:辭,拒絕。[8]孰計:仔細考慮。孰,通“熟”。[9]裝:裝飾,這裏是隱秘、秘密的意思。[10]紿(dài):欺騙。[11]朝衣:朝會時穿的禮服。[12]梁:此指漢代的封國,梁王劉武是文帝的少子。壁:營壘。[13]諭:諭告,宣告。[14]留:扣留。
【譯文】
七國反叛的書信報知天子後,天子派太尉條侯周亞夫統率三十六個將軍去攻擊吳、楚,曲周侯酈寄攻擊趙,將軍欒布攻擊齊,大將軍竇嬰駐紮在滎陽,監視齊、趙的軍隊。
吳、楚等國反叛的書信被得知後,漢朝的軍隊還未出動,竇嬰也沒出發,說到過去吳王的丞相袁盎。袁盎當時正閑居在家,皇帝下詔召他進見。皇帝正和晁錯一起計算軍隊和軍糧的事情,皇帝問袁盎說:“你曾經是吳王的丞相,知道吳國臣子田祿伯的為人嗎?現在吳、楚反叛,你的看法如何?”
袁盎回答說:“不值得憂慮,馬上就能打敗他們。”皇帝說:“吳王就著山鑄造銅錢,煮海水製鹽,引誘天下豪傑,在年老的時候才興兵作亂,像這樣,如果沒有周全的計謀,哪裏會發動反叛呢?為什麽說他不能有所作為呢?”袁盎回答說:“吳國有銅礦煮鹽之利那是確實的,哪裏能得到豪傑並且**他們呢?倘若吳王得到豪傑,也應該輔佐吳王做合乎道義的事,也就不會反叛了。吳王所**的都是無賴子弟、逃亡鑄錢的奸邪之徒,所以才互相串聯反叛。”晁錯說:“袁盎分析得很對。”皇帝問:“怎樣才能拿出好的對策呢?”袁盎說:“希望屏退左右的人。”皇帝讓身邊的人退下去,隻有晁錯在。袁盎說:“我所說的,身為人臣的也不能知道。”於是又屏退晁錯。晁錯快步走到東廂回避,對此十分惱恨。皇帝又問袁盎,袁盎回答說:“吳、楚相互往來的書信說‘高祖封立劉氏子弟為王並有各自的分封土地,現在賊臣晁錯擅自責備懲罰諸侯,削奪諸侯的土地’。因此他們用造反的名義,向西共同誅討晁錯,恢複了原來封地就會罷兵。現在的計策隻有殺掉晁錯,派使者赦免吳、楚七國的罪過,恢複他們原來被削減的封地,那麽不必血染兵器戰事就能全部結束。”於是皇帝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果真要這麽做嗎?我隻能不惜一人而向天下謝罪。”袁盎說:“我愚蠢的計策沒有能超出這個的了,希望皇帝認真地考慮。”於是授命袁盎為太常,吳王弟弟的兒子德侯做了宗正。袁盎秘密準備行李。十多天後,皇帝派中尉召晁錯,騙晁錯乘車巡遊東市。晁錯穿著上朝的衣服被斬殺於東市。然後就派袁盎以侍奉宗廟的太常身份,宗正以親戚的身份,按照袁盎的計策出使告知吳王。到了吳國,吳、楚的軍隊已進攻梁國營壘了。宗正因有親戚的關係,先進見吳王,諭告吳王跪拜接受詔令。吳王聽說袁盎來了,也知道他要說服自己,笑著回答說:“我已經成為東帝,還跪拜誰呢?”不肯見袁盎而把他扣留在軍中,想脅迫袁盎做將軍。袁盎不肯,(吳王)就派人包圍著他,將要殺掉他,袁盎趁夜逃出,徒步離開,跑到梁王的軍營,便回到朝廷報告。
【原文】
條侯將乘六乘傳[1],會兵滎陽。至雒陽,見劇孟,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自意全[2]。又以為諸侯已得劇孟,劇孟今無動。吾據滎陽,以東無足憂者。”至淮陽,問父絳侯故客鄧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吳兵銳甚[3],難與爭鋒[4]。楚兵輕,不能久。方今為將軍計,莫若引兵東北壁昌邑[5],以梁委吳[6],吳必盡銳攻之。將軍深溝高壘,使輕兵絕淮泗口[7],塞吳餉道[8]。彼吳梁相敝而糧食竭[9],乃以全強製其罷極,破吳必矣。”條侯曰:“善。”從其策,遂堅壁昌邑南[10],輕兵絕吳餉道。
【注釋】
[1]六乘傳:六匹馬拉的傳車。傳車是古代驛站準備的用來傳遞公文的專車。[2]不自意:自己沒有料到。意,料想,意料。全:安全。[3]銳:銳氣。[4]爭鋒:爭勝。[5]壁:指築壘防守。[6]委:丟棄,委棄。[7]輕兵:輕裝的軍隊。淮泗口:淮河泗水的交匯處。[8]塞:堵塞,阻塞。道:運糧的道路。[9]相敝:指因互相攻戰而共同疲敝。[10]堅壁:堅守營壘。
【譯文】
條侯乘坐六匹馬拉的傳車,會師滎陽。到了洛陽,見到劇孟,高興地說:“七國叛亂,我坐著傳車到達這裏,沒有想到自己會安全抵達。還以為諸侯們已經得到了劇孟,劇孟現在沒有起兵的舉動。我又占據滎陽,滎陽以東沒有值得憂慮的事情了。”到達淮陽,詢問曾做過父親絳侯門客的鄧都尉道:“好的計策從哪來呢?”門客說:“吳軍銳氣正盛,很難與它爭勝。楚兵浮躁,銳氣不能保持長久。現在為將軍籌劃,不如率軍在東北的昌邑築壘堅守,把梁國丟棄給吳軍,吳軍一定會用全部精銳軍隊攻打梁國。將軍深挖壕溝高築營壘,派輕裝的軍隊斷絕淮河泗水交匯處,阻塞吳軍的糧道。吳、梁之間因為相持疲敝而糧草耗盡,然後以全盛的軍隊對付那些疲弊至極的軍隊,攻破吳國是必然的。”條侯說:“好。”按照他的計策,就堅守在昌邑南邊,輕裝的軍隊則去斷絕吳軍糧道。
【原文】
吳王之初發也[1],吳臣田祿伯為大將軍。田祿伯曰:“兵屯聚而西[2],無佗奇道,難以就功[3]。臣願得五萬人,別循江、淮而上[4],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吳王太子諫曰:“王以反為名,此兵難以借人[5],借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別[6],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損耳。”吳王即不許田祿伯。
【注釋】
[1]發:發難。[2]屯聚:屯集,聚集。[3]就功:成功。[4]別:分別,分頭。[5]借:給予,委托。[6]擅兵:擁有軍隊,掌握兵權。
【譯文】
吳王剛發兵的時候,吳國大臣田祿伯做大將軍。田祿伯說:“軍隊集結在一起西進,沒有其他巧妙的路線,難以成功。我希望率領五萬人,另外沿著長江、淮水而上,收聚淮南、長沙的軍隊,進入武關,和大王相會,這也是一個奇計啊。”吳王太子規勸說:“父王是以造反為名起兵的,這樣的軍隊是難以委托他人的,委托他人如果那人反叛吳王,該怎麽辦呢?而且專門率領軍隊單獨行動,有許多其他的利害關係,不可能預先知道,隻是徒然損害自己的兵力罷了。”吳王也就沒有應許田祿伯。
【原文】
吳少將桓將軍說王曰[1]:“吳多步兵,步兵利險[2];漢多車騎[3],車騎利平地。願大王所過城邑不下,直棄去,疾西據雒陽武庫,食敖倉粟,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4],雖毋入關,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5],留下城邑[6],漢軍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吳王問諸老將,老將曰:“此少年推鋒之計可耳[7],安知大慮乎!”於是王不用桓將軍計。
【注釋】
[1]少將:年輕的將軍。[2]利險:指適宜在險要地形作戰。[3]車騎:戰車、騎兵。[4]阻:恃,依仗。[5]即:假如,如果。[6]留:滯留。[7]推鋒:推進爭先。
【譯文】
吳國一位青年將領桓將軍對吳王說:“吳國多是步兵,步兵適宜在地勢艱難險要的地方作戰;漢軍多戰車騎兵,戰車騎兵適宜在平地作戰。希望大王對途經的城邑不必攻下,徑直放棄離開,迅速向西占領洛陽兵器庫,食用敖倉的糧食,倚靠山河的險要來命令諸侯,即使不能進入函穀關,天下大局實際已經定了。倘若大王行軍緩慢,滯留攻城,漢軍的戰車騎兵一到,衝入梁國、楚國的平原地區,事情也就失敗了。”吳王詢問諸位年老將軍們的意見,他們說:“這作為青年人衝鋒陷陣的計策還可以,他哪裏知道深遠的謀略呢?”於是吳王沒有采納桓將軍的計策。
【原文】
吳王專,並將其兵[1]。未度淮,諸賓客皆得為將、校尉、候、司馬,獨周丘不得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吳,酤酒無行[2],吳王濞薄之[3],弗任。周丘上謁[4],說王曰:“臣以無能,不得待罪行間[5]。臣非敢求有所將,願得王一漢節[6],必有以報王。”王乃予之。周丘得節,夜馳入下邳。下邳時聞吳反,皆城守。至傳舍[7],召令。令入戶,使從者以罪斬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吳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過食頃[8]。今先下[9],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萬人,使人報吳王,遂將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陽[10],兵十餘萬,破城陽中尉軍。聞吳王敗走,自度無與共成功[11],即引兵歸下邳。未至,疽發背死[12]。
【注釋】
[1]專:專斷,獨斷專行。[2]酤酒:賣酒。[3]薄:鄙薄,鄙視。[4]謁:進見。[5]待罪:古代做官任職時的謙稱。行間:行列中,軍隊中。[6]節:古代用竹、木製成的作為憑證的信物,又稱符。[7]傳舍:古代供往來行人住宿的屋舍。[8]食頃:吃頓飯的功夫,形容時間短。[9]下:指投降。[10]比:及,等到。[11]度(duó):估計,推測。[12]疽(jū):惡瘡。
【譯文】
吳王專斷,集中統領他的軍隊。還沒渡過淮河,眾多賓客都被授予將軍、校尉、軍候、司馬等職務,唯有周丘沒有得到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吳國,賣酒,品行不好,吳王劉濞鄙薄他,不加以任用。周丘拜見吳王,對吳王說:“我因沒有才能,不能在軍隊中任職。我不敢要求帶兵,希望得到大王一枚漢朝的符節,一定能夠有所收獲來報答大王。”吳王就給了他符節。周丘得到符節,連夜馳車進入下邳。下邳當時聽說吳王造反,都據城防守。周丘到了客舍,召來下邳縣令。縣令走進門來,(周丘)讓隨從捏造罪名斬殺了他。又召集與他的兄弟們要好的、有聲望有權勢的官吏,告訴他們說:“吳王叛軍將到,來了之後,殺光下邳城裏的人不過是吃頓飯的工夫。如果先投降,家室一定能保全,有才能的人還可以封侯。”這些人出去後互相轉告,下邳人全投降了。周丘一夜得了三萬人,派人報告吳王,就率領他的軍隊向北攻取城邑。等到了城陽,軍隊已發展到十多萬人,攻破了城陽中尉的軍隊。後來聽說吳王兵敗逃走,自己估摸著無法和吳王共同成就事業,就率領軍隊返回下邳。還沒到達,後背的毒瘡發作而死。
【原文】
二月中,吳王兵既破,敗走,於是天子製詔將軍曰[1]:“蓋聞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非者,天報之以殃。高皇帝親表功德[2],建立諸侯,幽王、悼惠王絕無後[3],孝文皇帝哀憐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廟[4],為漢藩國[5],德配天地,明並日月。吳王濞倍德反義,誘受天下亡命罪人,亂天下幣,稱病不朝二十餘年,有司數請濞罪[6],孝文皇帝寬之,欲其改行為善。今乃與楚王戊、趙王遂、膠西王卬、濟南王辟光、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約從反,為逆無道,起兵以危宗廟,賊殺大臣及漢使者,迫劫萬民[7],夭殺無罪[8],燒殘民家,掘其丘塚[9],甚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無道,燒宗廟,鹵禦物[10],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11],將軍其勸士大夫擊反虜[12]。擊反虜者,深入多殺為功,斬首捕虜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殺之[13],無有所置[14]。敢有議詔及不如詔者,皆要斬[15]。”
【注釋】
[1]製:皇帝文書的一種。[2]表:表彰。[3]幽王:漢高帝六子劉友,初封淮陽王,後遷封趙王,被呂後幽禁餓死,諡為“幽王”。漢文帝續封他的長子劉遂做趙王。悼惠王絕無後:悼惠王劉肥死,傳子劉襄,又傳孫劉則,按規定劉則死後國除,漢文帝卻續封他的後代。[4]先王:指齊悼惠王、趙幽王。[5]藩國:皇帝分封的各諸侯國。[6]有司:官吏。古代設官分職,事各有所專,故稱有司。[7]迫劫:脅迫。[8]夭殺:濫殺。夭,少壯而死。[9]丘塚:墳墓。[10]鹵:通“擄”,抄掠。禦物:指皇室在各郡縣的財物。[11]素服避殿:穿白色衣服避開正殿。古代帝王遇有非常事變穿素服到偏殿處理政事,以表示戒懼不忘之意。[12]士大夫:指將軍的部屬。[13]斬首:與下文“皆殺之”矛盾,疑為衍文。[14]置:指釋放。[15]要斬:腰斬,古代刑法之一。要,通“腰”。
【譯文】
二月中旬,吳王軍隊被擊垮,戰敗而逃,於是天子下詔對將軍們說:“聽說行善的人,上天會把福祉回報給他;作惡多端的人,上天會把禍殃回報給他。高祖皇帝親自表彰功德,分封諸侯,幽王、悼惠王的爵位後來斷絕了,孝文皇帝哀憐他們,特意施加恩惠,分封幽王的兒子遂、悼惠王的兒子卬為王,讓其奉祀他們先祖的宗廟,成為漢朝的藩屬國,恩德匹配天地,光明與日月並列。吳王劉濞背德而失道義,引誘、收容天下逃亡的罪人,擾亂天下的錢幣,稱病不朝見天子二十多年,主管大臣多次請求治劉濞的罪,孝文皇帝寬恕他,希望他能改過。現在竟然與楚王劉戊、趙王劉遂、膠西王劉卬、濟南王劉辟光、菑川王劉賢、膠東王劉雄渠盟約謀反,做大逆不道的事情,起兵以危害宗廟,殘殺大臣和漢朝的使者,脅迫數以萬計的平民百姓,濫殺無辜,燒毀房舍,挖掘墳塚,十分殘暴。現在膠西王劉卬等更是大逆無道,燒毀宗廟,掠奪皇族器物,我十分痛恨他們。我穿著白色衣服回避正殿,將軍們要勉勵士大夫們討伐叛逆。攻擊叛逆的時候,深入敵軍多殺敵人才是有功,俘虜到的俸祿在三百石以上的官員一律斬殺,不要釋放他們。膽敢有議論詔書和不執行詔書的,都以腰斬之刑處置。”
【原文】
初,吳王之度淮,與楚王遂西敗棘壁[1],乘勝前,銳甚。梁孝王恐,遣六將軍擊吳,又敗梁兩將,士卒皆還走梁。梁數使使報條侯求救,條侯不許。又使使惡條侯於上[2],上使人告條侯救梁,複守便宜不行[3]。梁使韓安國及楚死事相弟張羽為將軍[4],乃得頗敗吳兵[5]。吳兵欲西,梁城守堅,不敢西,即走條侯軍,會下邑。欲戰,條侯壁,不肯戰。吳糧絕,卒饑,數挑戰,遂夜犇條侯壁[6],驚東南。條侯使備西北,果從西北入。吳大敗,士卒多饑死,乃畔散。於是吳王乃與其麾下壯士數千人夜亡去[7],度江走丹徒,保東越。東越兵可萬餘人[8],乃使人收聚亡卒。漢使人以利啖東越[9],東越即紿吳王,吳王出勞軍,即使人殺吳王[10],盛其頭,馳傳以聞。吳王子子華、子駒亡走閩越。吳王之棄其軍亡也,軍遂潰,往往稍降太尉、梁軍[11]。楚王戊軍敗,自殺。
【注釋】
[1]敗:指打敗漢軍。[2]惡:詆毀,誹謗。[3]便宜:斟酌事務機宜,自行決斷,不必請示即可執行命令,古代將軍在統兵作戰時常被授予這種特權。[4]死事:為國事而死。此指張羽的哥哥楚相張尚因勸阻劉戊叛亂被殺。[5]頗:稍微。[6]犇:同“奔”。[7]麾下:部下。[8]可:大約。[9]啖:原作“啗”,意為吃東西。此指利誘。[10](cōng)殺:用矛戟殺死。[11]稍:逐漸,陸續。
【譯文】
當初,吳王渡過淮河,與楚王一起向西,在棘壁擊敗漢軍,乘勝向前,銳氣很盛。梁孝王害怕了,派六個將軍攻打吳王,叛軍又擊敗了梁王的兩個將軍,士卒都退回梁國。梁王多次派使者向條侯報告並求援,條侯沒有答應。梁王又派使者在皇帝麵前中傷條侯,皇上派人告訴條侯馳援梁國,條侯仍舊恪守便宜行事的原則而不肯出兵。梁王派韓安國和為國事而死的楚相的弟弟張羽為將軍,這才在與吳軍交戰時稍微占得先機。吳國的軍隊想要向西進發,梁國據城堅守,吳軍不敢西進,轉而向條侯軍隊的方向進發,兩軍在下邑相遇。吳軍想在此與條侯軍交戰,條侯固守營壘,不肯出來交戰。吳軍糧食斷絕,士兵饑餓,多次向條侯挑戰,但條侯就是不應戰,吳軍便在夜裏偷襲條侯的營壘,驚擾東南方向。條侯派人守備西北方向,吳軍果然從西北方向侵入。吳軍大敗,士兵有很多餓死的,於是叛逃潰散。吳王就和他部下的壯士幾千人連夜逃走,渡過長江逃到丹徒,得到東越的庇護。東越有軍隊萬餘人,於是派人收聚吳國的殘兵潰勇。漢朝派人以厚利**東越,東越就欺騙吳王,讓吳王出去慰勞軍隊,就派人以矛戟殺死吳王,把他的腦袋砍下並裝起來,快速地乘車報知漢朝皇帝。吳王的兒子子華、子駒逃到閩越。吳王丟下他的軍隊逃亡,軍隊於是潰散了,大多陸續投降了太尉、梁王的軍隊。楚王劉戊兵敗,自殺身亡。
【原文】
三王之圍齊臨菑也[1],三月不能下。漢兵至,膠西、膠東、菑川王各引兵歸。膠西王乃袒跣[2],席稿[3],飲水,謝太後[4]。王太子德曰:“漢兵遠[5],臣觀之已罷,可襲,願收大王餘兵擊之,擊之不勝,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壞[6],不可發用。”弗聽。漢將弓高侯頹當遺王書曰[7]:“奉詔誅不義,降者赦其罪,複故[8];不降者滅之。王何處[9]?須以從事[10]。”王肉袒叩頭漢軍壁,謁曰:“臣卬奉法不謹,驚駭百姓,乃苦將軍遠道至於窮國,敢請菹醢之罪[11]。”弓高侯執金鼓見之[12],曰:“王苦軍事,願聞王發兵狀。”王頓首膝行對曰[13]:“今者,晁錯天子用事臣,變更高皇帝法令,侵奪諸侯地。卬等以為不義,恐其敗亂天下,七國發兵,且以誅錯。今聞錯已誅,卬等謹以罷兵歸。”將軍曰:“王苟以錯不善,何不以聞?乃未有詔虎符[14],擅發兵擊義國。以此觀之,意非欲誅錯也。”乃出詔書為王讀之。讀之訖,曰:“王其自圖。”王曰:“如卬等死有餘罪。”遂自殺。太後、太子皆死。膠東、菑川、濟南王皆死,國除,納於漢。酈將軍圍趙十月而下之,趙王自殺。濟北王以劫故,得不誅,徙王菑川。
【注釋】
[1]三王:前文說是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等四王圍臨菑。[2]袒:
**上體。跣:光著腳。[3]席稿:坐在禾稈編的草席上。稿,禾稈編的席子。袒跣、席稿和飲冷水,是古代的請罪方式。[4]太後:王太後,膠西王的母親。[5]遠:指遠道而來。[6]壞:潰散。[7]頹當:即韓頹當。[8]複故:恢複原有的爵位、封土。[9]處:處置。[10]從事:采取相應的行動。[11]菹(zū)醢(hǎi):古代的酷刑,把人剁成肉醬。[12]金鼓:古代軍中發布命令的樂器。手執金鼓是陳列儀仗以壯聲威。[13]膝行:跪著行走,表示畏服。[14]虎符:古代皇帝授予朝廷官員兵權或調動軍隊的虎形信物。
【譯文】
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圍攻齊國臨菑,三個月不能攻下。漢軍來到後,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各自引兵而回。膠西王便赤膊光腳,坐在草席上,喝著冷水,向太後謝罪。王太子劉德說:“漢軍遠道而來,我看他們已十分疲乏了,可以襲擊他們,希望聚集大王的剩餘軍隊進攻漢軍,倘若進攻不能取勝,就逃入大海,也不算晚啊。”膠西王說:“我的士兵早已潰散,無法再使用他們了。”沒有聽從。漢將弓高侯頹當送給膠西王的書信中說道:“奉詔前來誅殺不義之人,投降的可以赦免其罪行,恢複原有的爵位和封地;不投降的就把他們誅滅。大王如何處置這件事?我等待你的答複以采取相應行動。”膠西王**胳膊到漢軍營中叩頭謝罪說:“我劉卬沒有謹慎地守法,驚駭百姓,這才勞煩將軍遠途來到我們這個窮困的小國,我請求以碎屍萬段的刑罰懲治自己。”弓高侯手持金鼓來見他,說:“大王受苦於戰事,我希望能知道大王起兵的情況。”膠西王叩頭膝行對答道:“當初,晁錯是皇帝重用的大臣,他變更高祖皇帝的法令,侵奪諸侯的封地。我們認為這是不合道義的,擔心他敗壞、擾亂天下,所以七國起兵,打算以這種方式來誅殺晁錯。如今聞聽晁錯已被誅殺,我們就小心地收兵而歸。”將軍說:“大王如果覺得晁錯不好,為何不稟報天子?沒有得到皇帝的詔書虎符,擅自發兵攻打正義的侯國。如此看來,你們的本意不是誅殺晁錯啊。”於是拿出詔書向膠西王宣讀。讀完後,說道:“大王您考慮一下該怎麽做吧!”膠西王說:“像我這樣的人是死有餘辜啊。”於是自殺了。太後、太子也都跟著死了。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也先後死去,封國被漢朝廢除,統歸漢朝管轄。酈將軍圍攻趙都十個月才攻下來,趙王自殺。濟北王因為被劫持的緣故,這才沒有被誅殺,被徙為菑川王。
弓高侯平叛
【原文】
太史公曰:吳王之王,由父省也[1]。能薄賦斂[2],使其眾,以擅山海利[3]。逆亂之萌,自其子興。爭技發難[4],卒亡其本;親越謀宗[5],竟以夷隕[6]。晁錯為國遠慮,禍反近身。袁盎權說[7],初寵後辱。故古者諸侯地不過百裏,山海不以封。“毋親夷狄,以疏其屬”[8],蓋謂吳邪?“毋為權首,反受其咎”[9],豈盎、錯邪?
【注釋】
[1]省:減,貶低爵位。高祖劉邦貶封吳王的父親為郃陽侯後,才封劉濞為吳王。[2]薄:減輕、減少。[3]擅:專有,獨有。[4]爭技:指吳太子與皇太子因下棋發生爭執。[5]越:越人。宗:同宗,同姓。[6]夷隕:消亡,毀滅。[7]權說:隨機應變善於辯說。[8]“毋親”二句:語出《逸周書》。夷,指古代東方的部族。狄,指古代北方的民族。夷狄,古代對少數民族各部族的輕蔑稱呼。[9]“毋為”二句:語出《逸周書》。權首,指主謀或肇事者。咎,災禍。
【譯文】
太史公說:“吳王劉濞封王,是因為其父親遭貶謫的緣故。他能夠減輕賦稅,支使民眾,是因他專有銅礦、海鹽的利源。叛逆作亂的念頭萌生,是因為兒子被打死的緣故。由爭鬥技藝而發動兵變,最後國滅身亡;親近越人而謀害同宗,最終導致毀滅。晁錯為國家做了長遠的打算,災禍反而降臨在自己身上。袁盎善於權變說辭,最初受到寵信,最後遭受羞辱。所以古時候諸侯的封地不超過百裏,山海也不加以分封。“不親近夷狄,以致疏遠宗親”,大概是對吳王說的吧?“不要做主謀,最後反而會受到懲罰”,難道不是說的袁盎、晁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