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不在山,難不在水,難在人心反複間。
長安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琢磨了整整一晚上,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古東洲語學的這樣差勁,一句話思來想去也搞不清它到底是什麽意思。事實上,這可能是他想的過於複雜的緣故,因為瘋子跟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告訴他按照字麵意思去理解就可以,可偏偏又說想練聖人劍就要先理解這句話。這讓長安犯了愁,十家九流三劍中修心的一劍,也是最難的一劍,是可以靠字麵意思可以理解的麽?他想著想著手裏就泄了一分力,原本穩穩握在手裏的短矛微不可查的晃動了一下,這一切落在了站在窗口邊的瘋子眼裏。
“如果不能專心……你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前半句話是猛地灌進長安耳朵的,就像一道巨浪拍到他側臉上,水流順著耳道衝了進去,衝的他渾身一晃,腳下一沒站穩差點摔倒地上,但經過一小段遲疑,後半句就變得溫和了。長安歎了口氣,一方麵是因為自己不夠專心,另一方麵是離開夢境後,他的老師已經對他嚴厲不起來了,或者說是瘋子自己覺得沒有臉麵對長安嚴厲。
“何必這樣自責呢?”長安這樣想到,然後抬頭看了自己老師一眼,瘋子站在第零館的煉金室內,隔著一個窗子對他招了招手。伸手的時候指尖幾乎要探出窗外,原本空無一物的窗前在他手就要探出窗外時突然出現了一張網,這網的繩線看起來很漂亮,似乎是由融化了光的水構成的,溫柔卻不容抗拒的把瘋子阻隔在了窗內。長安又歎了口氣,原本他以為自己老師不離開第零館半步隻是因為脾氣怪,最多是因為身體不太好,卻從沒想過這個隻有兩層的小樓是他最後的保護傘。
“坐。”瘋子見長安進來後,就指了指旁邊的一張椅子示意他坐下。“我昨晚和你說的那句話話理解了麽?”
“難不在山,難不在水,難在人心反複間。”長安輕輕重複著,過來一會輕輕搖了搖頭說:“很抱歉,我理解不了。”
“沒那麽難,想到什麽說什麽。”瘋子也在長安對麵坐了下來。
長安想過瘋子會告訴他標準答案,但從瘋子的態度來看,這句話的正確意思似乎沒有那麽標準,長安對這種事情是比較慌張的,他現在不太敢自己去判斷什麽事,因為他認為他的朋友出事,都是因為他自己的判斷和決定。在這種瘋子一定要他說自己理解的情況下,長安顯得很煩躁,雙手不自覺的摸到一個蘋果和一把柳葉刀,寬窄相同薄厚一致的果皮很快在他手指尖散落開。瘋子在大多數時候一直很有耐心,所以他看著那顆蘋果果肉都被削下兩層後也隻是遞過去一塊幹淨的毛巾,讓他擦幹淨粘在手上的額果汁。
“三劍是山一劍、水一劍、和聖人一劍。”長安終於疑遲的開口了:“難不在山和難不在水分別對應山水兩劍,那與聖人劍相對應的就是人心,而且老師你也說過聖人劍修心。對於修行來說,山高水深都算不上困難,難的隻是人心的反反複複而已,而要做到‘聖人’,首先就要避免這一點。”
瘋子突然笑了出來,這讓長安有些不知所措,長安本來就覺得自己說的很幼稚可笑,這下更覺得窘迫了。
“你想複雜了。”瘋子有些安慰的說到。“我倒忘了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明明用的是一把橫刀,而我讓你練得卻是劍術,而且練劍的時候還不一定讓你拿什麽去練,比如今天給了你一根短矛?”
長安前一個問題回答的不怎麽樣,那點年輕人的自尊心自然會讓他把自己已知的問題回答的漂亮一點。“劍在東洲文化中具有很高的地位,被譽為百兵之君,因為雙封開刃,進可攻退可守……”
“這你倒是說錯了。”瘋子出聲打斷了長安。他拿起長安放在一邊的短矛,漂亮的耍了個“劍”花。“劍開雙刃身直頭尖,橫豎可傷人,擊刺可透甲,凶險異常,生而為殺。這才是劍具有很高地位的原因。並且刀的劈,矛的刺,斧的砍都可以用到劍招裏麵去,用好了劍雖然不能讓你熟練運用所有兵器,但多少有些相同的地方。而且你不是說過麽,山一劍和水一劍,不過是力度和角度的技巧,但沒人說他隻是用劍的技巧。或許你想說的那些全對,但在戰鬥或者戰爭中,那些道理太蒼白了。”
長安知道瘋子手上肯定是沾過血的,但聽他這樣冷靜的說劍的凶狠,還是覺得心裏一陣發寒。
“你知道領域麽?”瘋子問。
長安點頭,他在安卡伯那見識過,甚至再枯骨祭堂就見到過。在他十六歲成人禮那天,那位名叫多爾夫的東西拉夫戰士,雖然沒有將領域徹底展開,確實是用恐懼掌控了一定的空間範圍,那種掉進冰窟窿的感覺並不好受,也沒那麽容易忘掉。
“那你猜我的領域是什麽?”瘋子又問。
這下長安就有些愣了,這根本沒法猜。瘋子是一個施術的大師,無論是依靠陣圖發動的靈術還是依靠咒文發動的魔法對他來說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甚至他施術隻需要一個動作或者一個意念。而作為施術大師的同時,瘋子又是一個使用氣的高手,長安連他的領域究竟是扭曲元子序列還是給氣塑形都不知道。
“我沒有領域。”過了一會,瘋子輕輕的給了長安答案。
“沒有領域?”長安懵住了,他驚訝的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不好說,但有點類似於崩潰,然後呆了半天又好像突然想通了什麽,垂頭喪氣的坐了回去小聲說:“也對,老師你有宣言,本來就不用領域這種東西。”
“不是不用,是我沒有能力展開領域。”瘋子輕輕敲了敲桌子,提醒長安他又想錯了。
長安抬起頭,覺得自己腦海裏“咦”了一聲。
領域這個能力雖說是對天賦要求極高,但使用起來也並不容易。領域的字麵意思是意識形態和現實活動的範圍,作為一種能力來說,它將意識和現實做了某種程度的疊加,也就是將自己的意識充斥於一定的空間,給這個範圍內所有的東西打上一個意識的標記,來提高自身的掌控能力。但瘋子告訴長安,他不具備這種將自己的意識充斥於一定空間的能力。
“僅僅靠自己本身而不借助任何媒介,我們無法準確標記空間範圍,隻能標記類別。也就是說我無法標記懺悔園,我隻能標記懺悔園或者更遠距離裏的石頭或者樹木。”
“這聽起來更難吧。”長安不敢置信的說到。
“你能讓魚理解嗆水這個問題麽?”瘋子反問道。“在我們眼裏,世界大概和你們有些不同,因為我們具有‘神性’這種東西,所以視角更接近於神。神秘性力量來源於神,經由神之側在向下傳遞,這個傳遞過程中便出現了魔法,回歸時代更是進一步的把魔法解析為靈術。你說我們為什麽要研究魔法靈術這些東西,如果不研究的話神秘性力量不就是我們獨有的麽?”
“你們研究的是限定範圍的手段?”長安小心翼翼的問。
“一開始是這樣,我們需要限定範圍,以確保不會產生超過預期的影響,但是到後來就是為了保命了。”瘋子搖了搖頭無奈的說:“神秘性力量在我們手中是不好掌控的野獸,需要設置一層層枷鎖,而這些枷鎖在普通人手裏卻都是相對溫順的家畜。我若是落到一個人的領域裏,那就隻能吃苦頭了,因為我可沒有什麽掌控整個空間的手段來對抗,而施展魔法和靈術又是需要時間的。”
“而如果直接依靠宣言來標識發動領域的人的話,則會把一定範圍內所有的人全部標識進去?”長安若有所思,如果這種能力在鬧市的話那就不是傷及無辜可以形容的了。
“如果標識人的話,那連我自己也會標識進去。”瘋子眉頭皺了下,因為他發現長安這人實在不太聰明,告訴他新的就容易忽略舊的。“發動宣言是要首先把自己的意識和本源意誌連接起來,這能力很多時候一輩子隻能用一次。”
難不在山,難不在水,難在人心反複間。山可度,水可量,唯有人心難測,聖人劍修心,修的究竟是什麽呢?恐怕每一代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吧。
“你想的那些或許都對,但對我們來說,聖人劍是為了補足領域這個短板才去修煉的。長安,你要知道一件事,真正的三劍我自己都忘了,或者我從一開始就沒學會過,我能教你的隻能是打架鬥毆裏磨出來的東西。”
“老師,何必這樣自責,你在顧忌什麽呢?”長安終於當麵問出來了。
“因為我才發現,你是我準備的一件武器。”瘋子覺得很煩躁,由於他不完整,所以他依然沒有想起來他究竟對長安做了什麽,但經過在夢境和小世界裏得到的提示,他大概能推算出一二來。
“那個人在你離開後告訴我,我的修為都是別人替我修煉的。”長安說。“一方麵有直接刻印到記憶中的劍術,另一方麵也有人幫我修煉過了氣,隻是我自己無法熟練掌握。我自小喜歡在枯骨祭堂玩耍,在那裏過夜也是常有的事,在我睡著的時候幫我修煉氣恐怕不是很難吧。”
“對我來說不難,能做到這一點的也肯定不止我一個。”瘋子一邊說一邊伸手扣住了長安的手腕,將自己的氣輸入長安體內,帶動他的氣開始在體內循環流動,在流轉的過程衝,長安能感覺到外界元子中的氣開始受到吸引,慢慢的往自己體內流去。
“老師,那為什麽現在不繼續做下去呢?”
“你不怕死麽?”瘋子手一頓,原本被吸入長安體內的氣又慢慢逸散了出去,一個人能承受的氣終究是有限的,強大武師的氣常被形容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那也不過是從外界補充的比較快。
“老師,我想過了,我喜歡那個叫芙羅拉的女孩,我也有很多朋友,我希望我可以保護他們。”長安緩緩的說:“就算我沒有認識過芙羅拉,沒有認識過卓然葉奈和維克努斯,我也有父母,總該輪到我保護他們了。如果我現在退縮,我將來一定會後悔。”
瘋子沉默了,十家九流和奧赫麗城都毀滅了,他沒有保護好自己喜歡的女孩,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所以他知道長安說的那種後悔。
“到外麵去去吧,我教你聖人劍。當然,是我理解中的聖人劍。”
難不在山,難不在水,難在人心反複間。
劍開雙刃身直頭尖,橫豎可傷人,擊刺可透甲,凶險異常,生而為殺。武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