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有東西掉在地上。

宋聞辭瞳孔驟縮,手上的瓷碗無意識地被砸到地上,摔得稀碎,裏麵的粥淌在柔軟的地毯。

“無情道...”

無情道..

假的吧,遙師妹怎麽能修無情。

猛地,他的腦海中顯出一行字來。

‘我憐蒼生苦,此身同受之。

今斬俗世情,來破晦暗時。’

這句話,

是他本家祠堂,許多年前一位高修題下的。

而那人修的便是...無情道。

猶記得修士神情,

像是在看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看。

就和...

他腳步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在一次,仔細的,一點點的,像是要把身前人看穿般,

努力地想找出一些林遙和那個女修士不一樣的地方,

..可是,

找不到,一點也找不到。

兩個人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林遙感受到身前人驟然紊亂的氣息,繼續平靜道:

“也許你察覺到了,也許沒有,不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無情道功法會時刻讓修煉者保持清醒,頭腦清醒,身心清醒。”

“對於無關緊要的小情小愛,身體會率先做出反應,自動舍棄。”

“而宋師兄你,對我來說,就是那個無關緊要。”

話音才落,

“晃**!”又是一堆東西碎掉。

甚至這次林遙還聽見一聲熟悉的‘叮鈴’聲,

非常像..

不對,應該說就是她十四歲那年送給宋聞辭的玉佩。

同心佩。

是他們正式確認關係後,她送他的生辰。

然而,就當她滿心歡喜地打算給人帶上時,卻發現,他的腰間已然有一塊了,

成色更好,更透,

是同一塊玉石上的精品。

“宋哥哥,你腰間的這個是誰送的啊。”

當時,麵對她的詢問,

是的,隻是詢問一句,卻引得宋聞辭差點失態。

“遙師妹,你雖是我未婚妻,但到底沒有登門,不該問的,別問。”

之後就拿著同心佩拂袖而去。

她本以為是拿出去扔掉,

沒想到...

嗬。

可是那又如何呢?

同心佩..同心佩..

再怎麽同心,它也不過是一枚玉佩。

看著圓潤飽滿,其實呢?

根本經不起磕碰,真心亦是。

若此人沒有反反複複地把她拋下又撿起..拋下,再撿起。

尤其是不能在拋下時,還埋怨著說她,易碎。

她,也許對此人,就做不到此刻的相看煩厭,而是對待一般道友般,

亦敵亦識。

“遙師妹..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對不對,告訴我,告訴我,這是假的...你沒有修無情道,你的道心不是自己,更不是俗世萬千,”

“求你...求你和我說,上次在寒洞,你對師尊說的,不過是自救之言..都是假的..”

宋聞辭聲音沙啞,滿臉絕望,

雙手卻依舊緊緊抓著林遙的雙臂不放,像是怕人下一秒就消失不見。

他不相信,他真的不相信。

無情道一旦開始修煉,

就沒有中斷的可能,除非道心破碎,

可是又有哪一個修煉者不是看穿紅塵,一始而終。

道心...是修士的第二條生命啊。

林遙垂眸,手臂被攥得有些血液不通,滴滴淚珠也落在她臉上,

‘滴答滴答’,濕噠噠的很不好受。

在忍忍吧。

在忍一小會,體內裁決天平便積滿第二十個平衡了。

自回來的路上,她就發覺,

以往,天平是隻要平衡便會立刻施展,根本不管到底是什麽時候,因而以前的她隻能小心地,一次次找機會,算前後事態發展,算利弊得失平衡。

很累,

因為時局瞬息萬變,沒有人能算無遺漏,

哪怕她是重生的,

也不過是多了些記憶而已。

甚至,就連所謂天道也不行。

現在倒是不用管那麽多了,就是積攢著一直不用都可以。

說起來,沈姐姐應該已經繞開看守的人了吧,

宋家坐落在白羽宗正下方,

看管是最嚴,但也是最容易燈下黑的。

見林遙好半晌一句話未說,宋聞辭眼中本就黯淡的光又消散了些,

忽地,他像是想起什麽,雙手立刻鬆開手臂。

沉沉道:“遙遙,過往一切皆是我對你不住,我不奢求你原諒我,”

“可是..我是真的在悔過..我以前,也有許多時候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變成那個樣子,我控製不住自己,很奇怪..非常奇怪,”

他的聲音離得遠了些,複而又折返回來。

“我說這些,並不是想為自己開脫,我必然是一個花心的人,所以才會如此..所以..”

‘撕拉—!’有布料撕扯的聲音,不是林遙自己的,那就隻能是..

緊接著,她便聽見一道沉悶的,低喘聲。

壓抑著,帶著痛苦的。

她眉頭微蹙,能感知到的隻有身前人在呈現半跪姿勢,還有比之前更加雜亂的靈力跳動。

她想張嘴,可身體內的天平惡值在加速上漲。

“我...我之前,受傷的時候,你在一旁,也會很難過,那個樣子...唔,就像是傷在你心一般,你是個好的,是我不好..”

“見我傷得重了,你甚至會難過的流眼淚..可我,當時,是如何做的呢?”

“我辜負了你,把你的真心...嗯...放在地上踩..”

“事到如今卻...”

宋聞辭半跪在林遙腳邊,上身半裸,鮮血洇紅了大片破碎的衣衫,

拿在左手的刀子卻依舊在胸前攪動著,

可他依舊緊咬牙關,將那洶湧如潮般的劇痛,狠抑在喉管,

然,就算如此,還是溢出了絲縷。

好疼,

原來挖心頭血會那麽疼。

所以,

為何之前的他,如此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呢?甚至覺得稀疏平常,

不算什麽大事。

自己之前...是瘋了嗎?

“啪嗒啪嗒!”鮮血滴落在白瓷碗中,很快,便滴到半碗。

宋聞辭的臉色慘白,

望向林遙時,眼眸中是滿是悔意,卻又祈求著,想從這張瓷白的臉上,

找出一絲,哪怕一絲不忍。

但..沒有。

眼眸中的光終於是一點也不剩下了。

他低聲道:“再過兩日便是遙遙...你的生日,正好是在芒種,”

“很好,”很適合忘記過往,去迎新生。

但是,他不想遙兒忘記他,哪怕是恨。

“噗呲!”彎刀用力後,落地。

摔在一塌糊塗的地毯上,美得無法形容。

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苦甜腥味,

林遙聞到了,

也終於知道眼前人到底在做什麽,隻是...

她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如果硬要說的話,

應該是有些悵然吧,

至少現在的她是這樣的。

她突然就在想,如果是前世的自己,看見這番景象會作何感想呢?

一個沒有修無情道,沒有斬斷情絲的她。

在見到此番景象,應該也差不多。

哀默必然是大於心死的,

因為不論前世今生,她始終是她。

“啪嗒...啪嗒!”裁決天平兩邊終於平衡。

她得走了,

做她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