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覺得有蹊蹺,正琢磨著,卻被一旁靠在欄杆上喘氣的男生叫住:“顧瑉?”
“哈?”嚇了一跳,仔細看才認出,是林森。
在走廊,在操場,在教室門口,在辦公室裏,或者,在高考的考場。顧瑉設想過無數與林森再見麵的場合,卻唯獨沒預料到這一種。
“還好你家近啊,要不然我還真得把你扔在馬路上。”顧瑉端來熱水擰了把毛巾。
男生笑起來:“你忍心?”因為牽動了傷口,話說完抽了口冷氣。
“被打成這樣還貧嘴。別動了。”擦下的血跡在水裏一圈圈淡去。
“我也打他了!”
女生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男生話語裏何故冒出那麽多憤慨,過了半晌才明白,想笑,嗔怪著:“打人是什麽好事啊?學生會主席還打架,什麽榜樣?”
“是他先莫名其妙衝出來動手的。”
“唉?不知道原因?”
“認都不認識。”
“……你也真倒黴。”傷口處理得差不多,女生端著盛滿淡紅色**的臉盆站起來,“一個人住?”
“家太遠了,高三跑來跑去不方便,所以在附近租了房子。”
女生想不到接什麽話,停著愣了好一會兒,才說著“你也很不容易”轉身去了廚房。
男生站起來靠在廚房門邊,想找出什麽論據來證明自己自立能力強,一個人一點問題也沒有,但看看四下到處散落著衣物的客廳終覺得底氣不足沒話了。
女生把水倒了盆洗幹淨,再轉過頭來:“你餓不餓?”
“沒什麽吃的。”
打開冰箱,果然。
“要不然就下點麵條吧。你該不會討厭吃麵吧?”
“啊。不會不會。我這種人最好打發。”男生連忙擺了擺手。
趁著女生忙著煮麵,男生一瘸一拐緩慢地挪動,在客廳裏轉了兩圈,把所有衣服卷起來塞進了衣櫥裏。看得見的地方都迅速整潔起來。等到女生端著麵條出來,還愣了一下:“動作挺利索啊。”
男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拖開飯桌邊的椅子把女生讓過去。
“前幾天是你打電話給我?”男生在她對麵坐下,邊吃著麵條邊問道。
“嗯。”
“有事嗎?什麽也沒說就掛了?”
“……”女生不知該怎麽回答,隔了五六秒才說,“也沒什麽事。想找人幫忙,後來覺得和你也不是很熟就算了。”
“幹嗎那麽想?以後有事你盡管說啊。”男生咽了口湯急急地說。很孩子氣。
“……好。”
林森沒問顧瑉是怎麽知道他電話的,所以顧瑉也沒問林森是什麽時候知道她名字的。
但兩個人沒什麽交集,話題轉來轉去,好像很容易窮盡的樣子。
林森問:“你是冥王星的‘冥’?”
“啊?”女生用筷子夾起麵條的手停住了。
“不是嗎?我一直以為是啊。”
顧瑉釋懷地笑起來:“不是,是前鼻音,瑉天的‘瑉’。”
見男生還是一副不明白的表情,料想他大概隻是理科強。想用筷子蘸著麵湯寫,卻突然又打消了這種念頭。
女生攤開男生的手,在他手心裏一筆一劃地寫下。
豎。橫折。橫。橫。點。橫。撇。捺。
八畫。
“瑉。瑉天的瑉。”
【陸】行星
“哈,原來是這樣。因為‘冥’字很少用,所以我還猜是不是你的守護星是冥王星才這麽叫。”
過去好多日子了,林森的話卻總還在心裏繞。顧瑉忽然對那顆星星產生了一些好奇,決定中午吃完飯去圖書館查查看。
“公轉軌道:離太陽平均距離5,913,520,000千米(39.5天文單位)。”
那麽遠。
“直徑:2274千米。”
那麽小。
怎麽覺得和自己有點相像?
“這顆行星得到這個名字(而不采納其他的建議)是由於他離太陽太遠以致於一直沉默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無盡的黑暗。
“冥王星是一顆很特殊的行星。它與海王星的軌道有部分重疊。”
有部分重疊。
“九大行星中離太陽最遠、質量最小的要算冥王星了。它在遠離太陽59億千米的寒冷陰暗的太空中蹣跚前行,這情形和羅馬神話中住在陰森森的地下宮殿裏的冥王普魯托非常相似。”
在寒冷陰暗的太空中蹣跚前行。
顧瑉突然感到連呼吸都急促起來,血液像是凝固,手腳冰涼。自從上次和林森見麵就沒有再聽見過的可怕聲音在腦海中一次次倒帶。
--顧瑉,你也很孤單吧?
我也是這樣孤單。
--顧瑉,你也很想被人喜歡吧?
我也從沒有被人喜歡。
--顧瑉,你也很想擺脫她吧?
我也很想擺脫和海王星重疊的那段軌道。
--顧瑉,你也不想有一天這樣默默無聞地死去吧?
我也同你一樣,想快樂而堅定地活著,永遠永遠不要死去。
……
--顧瑉,我是冥王星,我是和你命運相似的冥王星,我在對你說話啊。
覺察到接近了真相的顧瑉艱難地抑製住悲傷挪向窗邊,天空碧藍無雲。那顆星星,即使在晚上也看不見,白天又怎會有半分蹤影?
但是,即使看不見。
顧瑉仍可以用心感覺到,在廣袤的太陽係中,有一顆很小很小的行星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一刻不停地悲傷旋轉,它的命運和自己相連。
午後人煙稀少的圖書館裏,管理員阿姨似乎聽見了某些異樣的聲響,進到裏間時才看見,有個規規矩矩穿著校服的女學生正蹲在地上掩麵而泣。
無數小塵埃形成通路在書架邊飛揚,陽光在她的周圍畫著圈。
她說著旁人無法理解的言語。
--冥王星,我聽見了。我聽見了你的聲音。
【柒】天文
高考完畢業旅行的清晨,顧瑉急急忙忙地拖著行李奔進學校,卻發現自己班級的大巴已經開走了。傻傻地在校門邊呆立了一會兒,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抬起頭,看到林森揮著手一路“顧瑉顧瑉”地喊過來。
“幹嗎站在這裏?”
“他們已經走了,”顧瑉苦笑著聳聳肩,“我在我們班就是這種不上車也沒人發現的人。”
男生的表情卻一下嚴肅起來:“別笑。”拉過女生的行李,“上我們班的車吧。”
“不用了。不用了。”這麽一來,顧瑉反而慌張了。
兩個人執拗了半天,林森想想顧瑉也不是開朗到可以和別班同學打成一片的女生,勉強不得。
他想了一會兒說:“你等我一下。”
顧瑉站在原地茫然地目送他走到七班的車邊說了些什麽又走回來。
“走吧。”男生重新提過女生的行李。
“去哪兒?”
“到學生會辦公室把行李放下再說。”
“唉?”
樹蔭下男生側過頭來衝顧瑉笑了笑:“我跟他們說我也不去了。”
“那怎麽行?”
“那怎麽不行?”
正繞著,七班的大巴“突突突”地駛過身邊,車上的男生女生們不整齊地“噓”起來。某個看上去和林森關係很不錯的男生探出頭來叫道:“重色輕友啊你小子!”目光轉向顧瑉後又補充了一句,“眼光還不錯啊。”
“要你管!”林森笑著反駁回去。站在一旁的女生卻紅了臉。等到所有的噪音都安靜下來,看見他轉過頭對自己說:“走吧。”無限溫柔的聲音,快要沉溺其中爬不出來。
“林森。”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吧?”
“嗯,怎麽會忘記哦。我那時候真傻啊,晚上做值日的時候錯跑到樓下你們班的教室去拖地。”
“哪裏是拖地,隻不過胡亂弄了兩下,連燈都懶得開。”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是嘛,我急著回寢室睡覺哩。倒是你,怎麽坐在教室裏連燈都不開,也不吭聲。”
“我吭聲啦。”
“是啊,等到我把地都拖完了才冷冷地來了句:‘同學,這不是你們班教室。’可真嚇得我魂飛魄散啊。”
顧瑉笑著,肩膀劇烈地聳動,笑著笑著,眼睛裏就濕了一片。
林森永遠也不會知道的是,那個夜晚嚇得自己魂飛魄散的女生已經整整三個月都沒有說過一句話。把自己默默地封閉在無盡的黑暗裏,呆滯地坐著,什麽也不要看見,什麽也不想聽見。卻在男生冒冒失失衝進教室的瞬間,視野裏拓出了一小塊沾染著銀色月光的空間。
那是顧瑉的世界裏,唯一的光線。
林森問:“你最後誌願填的是什麽專業?”
“天文係。”
“天文?”任何一個正常的都市女生都不會做出的選擇。有點讓人大跌眼鏡,“為什麽啊?”
“不為什麽,隻想用望遠鏡去看看它。”
“誰?”
“一個總是和我說話的朋友。”
冥王星。
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默默運行的小行星,我想用望遠鏡看看它的模樣。
盡管這決定被無數人嘲笑,甚至連老師都說“以你的成績想考南大是很危險的啊”,自己還是堅持了下來。
“呐,林森,你會記得我的吧?”
“嗯?幹嗎這麽問?”
“我沒有報上海的學校,以後可能見不到了。”
“咦?我也沒有啊。我報的是南大。”
心猛然漏跳一拍:“是、是嗎?”
仰起臉去看林森的顧瑉,突然有種身在童話的錯覺。男生墨色的頭發有點擋眼睛,眉宇間一點少年獨有的凜冽,輪廓分明的臉,再退後一些,頎長瘦削的身材。眼裏快要盛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