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無用聽懂了魏恒的意思,這是要讓他主動上報,同時不能把事情牽連到其他人。
“下官明白!”
宋無用躬身告退,離開了淩香閣,依舊心緒不寧。
趙主事還很年輕,還是他的學生。
這件事,也是他再三承諾,一定不會有差錯,後麵有人會保。
所以趙主事才放手去做。
想不到,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
宋無用心中愈發不安,他已經無臉麵對自己的學生。
正想著的時候,忽然在前麵看見了一個人。
步履輕鬆,麵容俊秀,正是程博。
他本想轉身走,但程博也看見了他,還朝他主動走了過來。
“宋尚書,別來無恙。”
宋無用躬身:“久仰程公公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俗。”
雖然麵前的太監和他的學生一樣年輕,卻眼神清澈,看不到一絲雜質,更無新官上任的那份跋扈。
從他的眼神裏也一點看不出,剛剛被算計過的窘迫。
“宋尚書,這是要去正乾宮嗎?”
程博瞄了一眼他手裏的奏折。
宋無用深吸一口氣:“本官管理不善,正要去向皇上請罪。”
程博點點頭:“這件事卻是很嚴重。那可是為娘娘修建庭院,卻毫無謹慎。趙主事入職這麽多年,不應該連一張小小的圖紙都畫不明白。”
他抬起頭:“不過宋尚書這麽上心,可見工部其他的人,還是有擔當的。”
“咱家聽說,趙主事還是大人的學生,真是可惜。”
這番話落在宋無用耳朵裏,卻是心頭一緊。
看來程博說得公道,他卻聽出了程博的暗示:學生犯錯,恩師怎麽可能不管,又怎麽可能毫不知情?
宋無用歎道:“程公公所言極是。我工部的人,一向盡忠職守,不敢辜負皇上信任。”
“我這學生,這才犯了大錯,在下也不敢為他說情。”
程博笑了笑:“我記得趙主事交代過,圖紙是他畫的不假,可是有人一直在催促。”
宋無用心裏咯噔一下。
程博繼續道:“唉,大家都在宮裏當差,本該相互幫助。”
“奈何這件事,幹係重大,咱家也給大理寺呈遞了一份公文。”
宋無用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這種案子,何必牽扯大理寺?”
程博故作疑惑:“難道尚書大人不知?凡是涉嫌謀逆之罪,必須交由大理寺過審。”
他壓低聲音道:“更何況,大理寺右少卿馬慶元,還是靜妃娘娘的叔叔。”
“此事關乎自家侄女安全,不論章程,也該知會於他。”
宋無用腦子瞬間空白。
他怎麽把這件事給忘了。
大理寺右少卿馬慶元,是靜妃的叔伯。此人又是陸介直的左膀右臂,辦案從不看關係,隻論律法章程。
若是讓馬慶元知道有人對靜妃不軌,他豈能幹休?
不但趙主事人頭不保,就連工部也摘不幹淨。
宋無用手心冒汗,顫聲道:“程公公,這件事,可還有回旋餘地?”
程博看他緊張的樣子,心中冷笑。
早幹嘛去了。
“宋尚書!”程博壓低聲音道:“下官有句話,不知大人願不願聽。”
“大樹底下好乘涼,隻是這大樹傾倒之時,難免會被誤傷。”
宋無用手裏的奏折,“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程博看著他的眼睛:“工部關乎著天下萬家燈火是否穩定。用人待人,可不能忘了本心。”
“那些不知廉恥,沒有操守的人,即使硬保下來,將來還會生禍。”
宋無用聽懂了程博的警告。
這棵大樹是指誰,兩人都很清楚。
程博的話不隻是警告這麽簡單。
“程公公的意思是……”
程博笑了笑:“下官沒有什麽意思。”
“隻是覺得趙主事這次的行為,實在膽大包天。”
“大理寺是否追查,也許還要問問靜妃娘娘的意思。”
宋無用眯起了眼睛:“靜妃?”
程博繼續道:“靜妃娘娘溫柔恬靜,是個好相處的人。”
“下官剛去過蘭芷宮,娘娘的意思,這百花亭,她不想修了。”
程博語氣停頓:“既然百花亭不用修,圖紙也就失去了作用。”
“隻要工部給娘娘一個合理交代,她也會既往不咎。”
宋無用大腦再次空白,短短的一刻鍾,事情發生了太多轉變。
但他瞬間整理好了情緒,程博已經給了他機會,他不敢錯過。
隻要處理好了趙主事,再給靜妃賠罪。
這件事,還有回旋的餘地。
至於大理寺右卿那邊,自有靜妃娘娘幫助。
“多謝程公公。”
宋無用躬身:“趙主事玩忽職守,本官絕不輕饒。”
“明早就上折子,革職查辦,永不錄用。”
程博點頭:“尚書大人大義滅親,下官佩服。”
“既然事情有了交代,那份圖紙,下官會收起來,避免牽連他人。”
“程公公大恩,在下記在心裏。”
這最後一句話,宋無用卻是真心的感謝程博。
程博笑了笑:“天色不早,尚書大人回見。”
等程博走遠,宋無用回頭看去。
這個程博,絕不簡單。他有絕對把握,卻未趕盡殺絕。
一收一放,可謂張弛有度。
如此處理,比起其他年輕的官員,至少超出一大截。
宋無用搖搖頭:“好一個青年才俊,可惜隻是太監之身。”
正乾宮裏,聽了宋無用的稟報,老皇帝緩緩抬頭。
“圖紙真有這麽嚴重的問題?”
宋無用顫聲道:“微臣不敢欺瞞聖上。”
“臣親自檢驗過,程公公所說的幾處問題,都直指要害。”
“臣教導無方,還請聖上治罪。”
老皇帝站起身:“小程子還說了什麽?”
宋無用道:“程公公扣下了趙主事,按律要移交大理寺過審。”
“不過靜妃娘娘說,她不想修百花亭了。”
“既然不修亭子,圖紙也就無用。程公公的意思是,由工部自行處理。”
老皇帝嘴角上揚,這個小程子,倒很會來事。
沒有把事情鬧大,也避免了隱患發生。
“既然愛妃不要,就依她吧。”
“你身為工部尚書,責無旁貸,罰俸一月。”
老皇帝重新坐下:“至於小程子,他洞察先機,就賞錦緞十匹吧。”
宋無用長舒一口氣:“臣領旨!”
走出正乾宮,宋無用心中雖有愧,但更多的是輕鬆。
至少這一次,他沒有受到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