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前的天氣像川劇的臉譜,說變就變。林小山心裏揚起塵沙陣陣的時候,剛才明朗朗的窗外一下子烏雲壓頂黯淡下來。
小山!小山!敏兒柔柔兩聲,把靈魂出竅的林小山生生拽回現實:
阿母還好嗎?
想不到敏兒還記得阿母,這大出乎意料!依他想當然的認為,久別後滔滔的江湖流水裏,恐怕他都被遺忘了,更別談…阿母!
心裏一顫低下頭去,停了一會抬起頭來迎上她關切的目光,林小山便默默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敏兒說,這趟回來,好多人事都變了!
語調略帶傷感。林小山想接口說句話,嘴巴像鎖住了,他奇怪自己怎麽成了冰天雪地裏拋錨的車子,老打不上火。頃俄,青花瓷似的茶藝小妹撅著屁股婀娜曳來。
兩位?
我來一杯咖啡,不加糖,你呢?敏兒敲敲桌子。一樣…林小山好歹發出一點聲音來:
我也常喝這個。
敏兒詫異著問:
習慣嗎?
是…
就像我!敏兒微微一笑,雙唇倏然綻開。這一微笑,林小山的心隨即柔柔漾開,似湛藍湛藍的湖麵上輕風撩過,曳起漣漪片片。
你現在還穿白裙子。林小山隨即說。
一直喜歡!敏兒臉一紅:
你記得倒清楚!
總忘不了,甚至你寫字的姿勢,你揚起頭微笑的樣子…
那樣子很好看嗎?她睫毛有些輕微的顫動:
還有你說,我是用哪隻手寫字?
左手,你是左撇子!
噢!敏兒手掩口,一副吃驚模樣。話隙間咖啡上來了。稍頓,她微垂眉黛淺抿一口,並取出紙巾拭拭嘴角,這才輕聲說:
感謝你還記著我!
我也一樣記著你!我跟你說,在廣州我曾CaIl過你,可惜沒回音!那應該是前年七月的事…
像燕子靜靜劃過屋簷,遺憾劃過她臉龐。
前年七月?廣州?細想之下林小山記起來,在假日海灘的沙灘日浴區餐飲亭,曾經有一個020的非本地號碼Call過他,當時他與剛邂逅的邢冬苗一起,一樣喝著咖啡,他的不加糖,邢冬苗的加了糖。(見章29)
邢冬苗!母親過世的這麽多天,倆人幾無聯絡了!現在想到她,一絲內疚閃過。但那隻是一閃之念,眼前的疑惑似一道梗,著了火般等他挑開:
非本地號,一般我都是拒接的——你怎麽知道我的Call機號碼?
沒有做不到,隻有想不到敏兒說,那段時間心情低落,很想聽到你的聲音,於是就打電話給你曾經的哥們,老同學小青。(小青見章4)
因此當然的,至那時為止的你的際遇,我也略知一二…
…
九七年省城師範學校畢業後,財大氣粗的老爸斥資送敏兒遠去新加坡留學深造,三年後學成回國,在廣州一個公立幼兒園聘上園長,這就是迄今為止的她的人生軌跡。
烏雲壓頂的大地上,陣風吹得高處的樹葉簌簌失色。天穹肚轟隆隆連連幾聲雷,跟著閃電一道嗞過,急驟的雨滴隨之撒豆般往下倒。偌大車站廣場上,百無聊賴的旅客,熱情似火的招客仔,聲腔甜美的檳榔妹,滿臉諛笑的小吃大媽…各色人等急急閃躲,風聲雨聲驚叫聲,聲聲入耳。
外頭雖是這樣,毗鄰國防路人行道的茶藝館卻波瀾依舊。飄零的心之浮草,此時正悠悠曳遊於潺潺淌動的回憶長流中:
留學的三年時光真的難熬!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潮…異國他鄉舉目無親,人仿佛身陷茫茫大海中的一個孤島,無助的感覺一輩子忘不了!
於是整宿整宿思念家鄉,思念親人,當然也包括你,如今的失眠症病根,正是當時落下的。
林小山聽她一說,險險掉下淚來,這時敏兒又說了:
後來回了廣州,人還是時時覺得寂寞——你知道的,我跟你一樣,外熱內冷,朋友有是有,能敞開心說話的卻屈指可數。而且,我們都是個性要強、內心孤獨的一類人…
咖啡好啊,敏兒轉換話題似的說:
人家說品茶如人生,咖啡如生活——淡淡馨香入口,世間百態盡顯,個中滋味,領悟無窮…
林小山靜靜看著她,看她漫過耳際的齊肩黑發,看她嵌在小巧的鼻子下薄如蟬翼的嘴唇,那雙空靈的黑瞳此刻無限深邃,仿佛夕照下連綿延迭的遠山的幽幽眉黛。
輕啜一小口咖啡後,敏兒回味般閉上眼,稍頃,緩緩睜開眼,她對著厚重白透明玻璃外牆上一道道八爪魚似的雨痕說:
可能你不相信,咱倆之前的記念,我都還留著,比如倆人偷著去鎮中學後門拍的合影,比如每個新年互贈的明信片,再比如,後來的一大疊書信,有那麽厚,敏兒以手比劃著:
那麽厚一迭…
…
林小山悶著頭走出新車站茶藝館,穿過長蟲似的老瀝青國防路,走過飄香陣陣的羊湯店,繞過板著臉的地稅局,拐上鎮上通往村裏的十字路口那邊去。這當口急驟的雨華麗轉身,柔化為鬆尖似的毛毛雨,那雨沙沙沙,沙沙沙頭頂斜曳,漸漸濕透他頭發,轉而滲濕了衣服。
然而他渾然不覺得,因為這場意味深長的意外邂逅,**滌著他的心。敏兒此趟回家,是為準備她的婚事,準新郎長居廣州,是半年前熟人介紹的,他是林小山的初中同學,孫福老校長的小兒子,孫曉曉。
這是很完美的一件事,是該值得祝福的,因此敏兒一說,他也微笑著祝福了,但淌著雨水一路走來,心頭卻漾上另一番滋味,以“五味俱陳”來表達它,似乎也不為過,這是因為,已然遠去的某份青春中的諸多色彩,皆曾因她而絢麗。
陌阡紅塵,流年依稀。這其中有的人你儂我儂相擁一生,有的人狹路相逢珠還合浦,有的人終歸情深緣淺,燈火闌珊…“幾曾逝水留雲住,猶記殘花撲酒香。(1)”林小山感慨良多。思緒倏而潛回很早很早的七歲那年,老印刷廠裏首次見到敏兒的情景:
那女崽看見林小山在盯她,忽然眉頭一揚,這時湊巧有條鼻涕蟲自小小鼻孔中悠哉悠哉探出頭來。她擤擤鼻子,土黃色蟲子似乎不大聽口令,癢癢著身子爬出來。女崽趕緊低頭嗞一聲,順手一抹,它即刻被甩掉地上了。然而高而挺直的小鼻子下麵,似乎還有些黏濕,那是胖黃蟲子爬過的痕跡,一下塗抹不掉…(見章1)。
…
生活好似村東頭晝夜汩汩的小河,止步即是死水一潭。低頭默然間,林小山突然想起三百裏開外的省城的那個人來,三個月期限過去好久了,他心裏也已有確定——他是要跟她說說這個,但他不會跟她說,他決定明天上去,他要給她一個十分美妙的驚喜。他掏出電話拔開,那頭沉默了幾秒,一個鍾擺似的女聲幽然傳來:
對不起,你拔的電話已關機!
浮囂一片的世界裏,雨仍在無聲無息地下…
——全文完——
注解:
(1)“幾曾逝水”兩句,見清.俞蛟《心夢廠雜著.遊蹤選勝.萬柳堂記》
幾曾逝水留雲住,
猶記殘花撲酒香。
—— 清.俞蛟
八四年,七歲的林小山第一次遇見敏兒。
八八年,林父因公罹難。縣教育局按月供給撫恤金。次男林斌接父職,考慮其年齡尚幼,暫由林家次女林春芳代課。
父親首七前的“六夜暉”,林小山第二次遇見敏兒。
林小山與老輩一起為父守靈。
林家長男林華就業縣機械廠,長女春月就業鎮糧所。
九零年,林母黃名香挺直脊梁經營小生意補貼家用,自釀的本地特色醬料“扁豆醬”聲名漸播。
鎮中心小學黃喬峰事件。
鎮學區組團慰問林家。
步入六年級的林小山第三次遇見敏兒,露水情緣自此開始。
九一年,林華有相好。黃名香竄門三姑家,探究準兒媳底細。
長男林華完婚。婚後兩年裏,祖英、願景姐弟倆平安出世。
九三年,林春芳調回村小學。
林斌縣師範畢業,回村小學試課。
林春芳名花有主。
母親的心事。
林家三老姑姑齊聚娘家。
母親黃名香唯一胞兄病逝。
奶奶的欣慰。
九四年,林小山中招畢業,步入鎮中學高中部,敏兒則遠上省城就讀師範學校,長期分別中,膠漆似的感情終至如霧淡褪。
九六年,林春月與對象黃義相好。
九七年,林小山高考不得誌,隨即報取湖北某專科學校以遮眾眼。
黃名香與女懇談。
林家姊妹倆先後出嫁。
大女婿黃義上縣城奔走活絡下,教育局同意延長發放撫恤金期限並上調金額。
九八年,林華、林春月下崗。
兒媳邢月轉怒懟婆婆。
黃名香苦心勸兒。
林華開設碾米坊。林春月自主創業。
零零年,林小山業畢返島。
林小山入職“山海天地”旅行社。
林春芳由代課轉正式崗。
林家姐妹兄弟齊聚,商討林斌相親事宜。
林斌相親賣菜姑娘“阿花”。
林家老大姑、二姑仙逝。
零二年,林小山假日海灘邂逅女同學邢冬苗,自此經曆一場糾結的情感之旅。
零三年,碾米坊生意式微,林華轉向投資養豬。
林春月籌蓋新樓房。
林家二女婿陳龍的芒果園收成在即。
“非典”突如其來,林小山被迫歇業。
探望罷老三姑,黃名香墳地探夫。
老三姑仙逝。
母患惡疾,林小山回鄉。
林小山鎮中學巧遇孫福老校長。
黃名香病逝。
非典結束,旅行社陳經理來電。
林小山動了逃離之心。
林小山再次遇見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