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最重要的宗教建築當屬教堂,除了石頭城堡,教堂在當時是鄉村唯一的石砌建築,也是唯一對民眾開放的奢華建築—民眾的住所是木屋或黏土房。教堂的建築風格在12世紀經曆了從羅曼式向哥特式的演變。
羅曼藝術(Romanik)即追慕羅馬風格的藝術,在10—12世紀流行於西歐各國,采用拱頂與梁柱相結合的古羅馬構造體係,以石製券形(半圓拱)屋頂取代木屋頂,基本結構是用四根柱子撐起屋頂,這樣一來,即使牆體坍塌,密集而粗壯的柱子仍能支撐圓頂;內部采用簡單的長方形會堂樣式,外牆簡樸,牆麵不加打磨,全用粗糙的石磚砌成;由於石壁厚、窗戶小、磚縫細,教堂外形沉重嚴峻,中堂采光困難,從高高的鍾塔和采光的窗戶透進的光線微弱幽暗。之所以減弱教堂內的自然取光,是為了將之與室外的強烈“**”光線區別開來,營造出室內空間超凡脫俗的神聖光照,給人沉重感、肅穆感、神秘感。這種厚壁窄窗的建築格局呈團塊狀,注重石材的滯重力和材料的實體性,顯得厚重敦實,以堅固、沉厚、穩健著稱,看上去像是披甲武士,有些類似於城堡建築,例如建於1053—1272年的比薩洗禮堂,在德國的典型建築是施派爾(Speyer)主教堂,其主廳拱頂高達32.6米,是歐洲羅曼式教堂之冠。
圖2-1 施派爾主教堂
與此相反,哥特式建築風格以垂直線為軸心,“以高、尖、直和向上動勢為特點”[5],盡可能謀求更高的垂直向度,輕靈而陡峭的垂直線條貫穿整座教堂,建築顯得既高大宏偉,又輕盈輕靈,就其所占據的空間形式而言,哥特式教堂是平地而起的自足的精神建築物,其精神意向在於:脫離大地並指向蒼穹。而大地與天空之間的空間距離形象地昭示出靈魂與肉體、永恒與有限之間的對立衝突。蔣勳指出:“這是朝向天空的一條直線,是偉大的信仰的指點,用線條的方式把生命往上提升。”教堂鍾樓構成城市的垂直軸線,挺秀的塔尖直刺天空,仿佛溝通著天上人間,勾勒出將靈魂從凡塵超升至天國的精神路徑,體現出教民對天堂充滿緊縮與戰栗的渴慕向往:
那些高聳的尖頂猶如探針,查驗著神的存在,令其感到了輕微的疼痛。它們也是一些犀利的叫喊,回旋在上帝的領地,從那裏聽取天堂裏的回聲。不僅如此,哥特式建築的所有構造都是尖聳的,加上那些彩繪玻璃和各種瘦長的雕塑,環繞垂直軸心運轉,由此構成火焰燃燒的態勢。它是豎起來的靈魂戰車,向著上帝的領地飛躍。哥特式教堂是戰栗、狂熱、病態和神經質的表達。這是中古神啟時代終結前的最後一次照耀,它要從一個極端的立場,重申對神的最後敬意。[6]
哥特式藝術(Gothik)是之後文藝複興時期的意大利人給出的貶義詞。他們認為,這種藝術風格違背古希臘古羅馬藝術,是中世紀這一“野蠻時代”的典型建築風格,源於哥特人—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遊牧部落(他們眼中的野蠻人),遂以此命名。哥特式常被簡化為尖拱形,從而廣為效仿,例如日常用具(水杯、鹽罐等)、服裝、雕刻、繪畫、家具、字體等都趨向於瘦長形;它其實是一種綜合藝術形式,涵蓋建築、雕刻、文學等領域。
如果說,羅曼式教堂是農耕社會的產物,其標誌是構造的堅固和風格的簡樸,哥特式教堂則與城市的興起和繁榮(手工業和商業的發達,人口的迅速增長,市民意識及其文化的形成)密切相關,體現出教堂建築場地的密集,就像現代摩天大樓一樣向高空拓展空間,挑戰著中世紀建築工程(高度)的極限:“中世紀的教堂建築展現了人類對高空的征服曆程,從最初沿襲羅馬的殿庭建築到最後造就了覆蓋全歐洲的‘尖頂森林’。”[7]這堪稱歐洲建築史上極其輝煌的一頁,是人類建造宗教“巴比倫塔”的實踐範例,也是對古埃及金字塔垂直建築形式的複蘇,是結構與裝飾、結構與形式的有機結合,為現代社會中資本的膜拜地和拜物教的聖殿—摩天大樓—開了先河。
由於中世紀帝國的行政單位按照教區來劃分,比如科隆、馬格德堡、亞琛、薩爾斯堡均是教區首府,相應需要建造規模宏偉的主教堂。它既是教區的行政中心、民眾的信仰中心,又是市民們的集會中心、經濟集合中心。這座地標式建築的修建不僅是一起宗教事件,而且是涵蓋整個教區的政治和經濟事件,必須集聚全教區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依靠市民的捐助來籌資。正因為此,主教堂的建築規模及其塔樓高度能夠充分彰顯教區的實力,展示城市居民的自信和榮耀,吸引信徒前來參觀,增強教區的影響力和輻射力,成為時代建築的翹楚。各教區爭相建造更壯觀的主教堂、更挺拔的鍾樓。
12世紀,哥特式教堂發軔於法國北部,由此流傳至英國(威爾士大教堂、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即最著名的例子)、德國、西班牙北部和意大利北部,經過四五百年的延續、發展和革新,堅實地紮根於德國的民族精神,在此得到了最為長久的保持,這可以從烏爾姆主教堂和科隆大教堂的建造曆史與規模來具體說明。烏爾姆主教堂始建於1380年左右,其平麵圖後來幾經修改,1543年,教堂投入使用,塔樓和尖頂尚未動工;1840年,人們按照15世紀的設計方案,建成八邊形塔樓和單體尖塔。尖塔高達160米,為歐洲教堂建築之冠。由此可見,這類大型建築不僅是幾代人,而且可能是幾十代人的勞動和智慧結晶。
圖2-2 烏爾姆主教堂
中世紀時,科隆教區還控製明斯特、帕德伯恩、奧斯納布呂克三個小教區。科隆大教堂的建造曆史長達五百多年,可列入吉尼斯世界紀錄大全。13世紀,科隆獲得神聖羅馬帝國直轄市的地位。教堂於1248年動工,建造緣由是存放米蘭大主教送來的聖徒遺物;1322年,東麵祭壇建成;之後,修建工程時斷時續;維也納會議之後,被拿破侖統治二十餘年的萊茵地區劃歸普魯士,普魯士希望完成這一浩大工程,將之樹立為象征著德國統一的標誌性建築,於是通過賣彩券籌集資金,1880年教堂終於竣工。盡管如此,教堂如今仍處於部分修繕狀態,隨時可見教堂某處安放著鷹架。這在科隆人看來是好現象,因為它意味著教堂繼續受到悉心的“嗬護照顧”,處於持續不斷的維護修繕狀態;對科隆人來說,大教堂上什麽時候沒有了鷹架,世界末日就來臨了。因此,沒有鷹架的大教堂不是美夢,而是噩夢。每天數萬名遊客前來參觀這座教堂,它是德國人氣最旺的宗教建築。教堂占地8000平方米,地麵全部采用磨光石塊;主體建築高48米,寬61米,中堂以5∶2的比例高出兩邊側廊,達到十五層樓的高度;由於教堂內沒有雕塑或壁畫等裝飾物,內部空間顯得冷峻空曠;花窗麵積超過10000平方米;兩座對稱的鍾塔約157米高,周圍還有眾多密集的小尖塔,建築整體顯得巍峨壯麗。
圖2-3 科隆大教堂
哥特式建築努力去除大量牆體,拋棄外牆多餘的“肌肉”和“團塊”,使建築造型顯得頎長柔韌,追求垂直的流線型效果。這是建築力學上的重大革新,“是第一個向建築的正統教條發起挑戰的勇士。”[8]渾然一體的羅曼式筒形拱頂在此分解成承重的券和不承重的蹼;尖券與肋拱被大量采用,以便分散拱頂的重量。每四個墩子形成一個單元,它們所支撐的矩形拱頂(六分拱頂)通過呈對角線的肋架券分割成四塊或六塊。這樣一來,拱頂尺度看上去小巧許多,而且其中心不再是圓滑的弧形,而是從中間往上升,形成尖頂,仿佛撐開的傘的骨架。柱頂的肋架券之間的空間由蹼來填充,其重量傳到券上,再由券傳到柱子,然後傳到柱基。這就可以大大減少蹼的厚度,使之薄至25~30厘米,減輕其給牆壁與地基造成的壓力。
圖2-4 哥特式教堂的尖券與肋拱
就視覺效果而言,肋架券將拱頂和柱子連貫成線性整體,柱身仿佛與頂端和地麵連成一體,其與大地的相接處隻是點,形成點支撐,柱身呈挺秀頎長的束狀,看上去高峻細長、鬆弛柔韌。“所有集束在一起的柱幹無論大小,都從地麵上拔升而起,如同鮮活的生命動力而急促地從地麵向上升騰,在柔和的運動中逐漸地消逝掉。”[9]由於所有的承重壓力都被平衡和傳遞,建築看上去不像是在下沉,而是呈細長之姿向上延伸,仿佛具有上升的動勢,恍若火焰飛騰,加上纖瘦的高窗和拱廊,顯得花朵般輕盈,正如歌德對斯特拉斯堡主教堂裏成排柱子的描寫:“它們騰空而起,像一株崇高壯觀、濃蔭廣覆的上帝之樹,千枝紛呈,萬梢湧現,樹葉多如海中的沙粒。”
德國藝術史學家沃林格爾(Wilhelm Worringer)指出,哥特式石材具有消除沉重感的非物質性效果,這帶來精神性,可以激發民眾的超驗渴望:“一種超人的力量把我們裹挾著,進入到無盡的意願與渴望的迷狂,沉醉中:我們失去了被塵世羈絆的感覺,我們融入到了一種消除所有明確藝術的無盡運動當中。”[10]究其精神根源,沃林格爾認為,哥特人遠離古典主義的沉靜自持及其空間的清朗和諧,在內心張力中渴求解放,希望超越自身而達至超驗和神秘體驗,進入一種狂亂、激昂和**的生存狀態,這種狀態旋風般地向上衝擊,引發觀者的暈眩感。而這種渴望的根源在於,哥特人內心充滿二元性的分裂不安:
為了驅除這種壓抑,他需要一種最高可能的激動狀態,一種最高的痛苦狀態。哥特人把他的天主教堂提升到無限,那不是源於結構的遊戲的愉悅的,而是為了這樣一種情況:即看到這種垂直的運動遠遠超越了人類的標準,便能讓他在知覺的激動中獲得解脫;與此同時,他可以使他內在的不寧沉寂下來,並達到狂喜。[11]
建築師還發明了外扶垛或飛拱,以此作為附加支柱,搭建在教堂中艙兩側的外牆上,與之呈垂直狀,從外往裏使勁,以便抵住沉重屋頂壓在教堂內柱上所造成的向外傾倒的力量。有時為了加高建築,抵消高聳的尖塔對牆壁產生的巨大推力,甚至修建雙重的外扶垛。飛拱從外牆延伸而出,看上去仿佛空中橋梁:“一座普通的哥特式大教堂,宛如一個長得很龐大的野獸,它的骨架全露在外麵。”[12]這種骨架或機械結構是古典建築藝術在結構技術和風格造型上的一次飛躍,是一種**而大膽的建築形式。匈裔美籍藝術史學家豪澤爾(Arnold Hauser)稱之為“現代抒情藝術的起點,也是現代技巧藝術的起點”[13]:
羅馬式教堂完整、沉著、敦實,有著比較開闊、氣派而且簡單的內部空間,能夠讓觀賞者的目光停留並且保持完全的被動。哥特式教堂則在成長變化,它仿佛誕生在我們眼前,它所體現的,是過程,不是結果。把整個一體物質體係變成力量遊戲,把僵硬的、靜止不動的東西化為各種功能和作用的辯證運動,這種流動和攀升,這種能量的循環和轉換給我們一種印象,仿佛一場戲劇衝突在我們眼前展開,勢不可當地奔向結局。[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