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辭城的玉蘭夜市熱鬧非凡。
雖然街道寬敞,但礙於遊人著實不少,四個人不便並排前行。
於是夏雲枕和趙盈走在前頭,蘇輕月和薑槐序走在他們二人身後。
仰頭望著一樹樹的白玉蘭花,夏雲枕感歎:“好多年沒看見這樣的景象了。”
好多年……莫非,他從前見過?
蘇輕月沒忍住,問他:“大俠曾經來過這兒嗎?”
“沒來過。”夏雲枕微微搖頭,側過半個身子看向身後的蘇輕月,“我的家鄉也遍植玉蘭樹,每年春三月,玉蘭花便會盛開在枝頭,熱鬧紛繁,美得令人難忘……即便這麽多年過去,那樣的景象還時常出現在我腦海中。”
說話間他臉上帶著和煦的笑,仿佛真的隔著如今的玉蘭花,望見了當年。
“原來如此啊。”蘇輕月認真點頭。
這時,一旁的趙盈也發話了,“師兄向來鮮少願意提及自己的家鄉,怎麽今日竟願說起這些了?”
她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因為這個蘇姑娘,夏雲枕才願意說這些事。
從前她怎麽套他的話,他都是笑著搖搖頭,一點也不願意提及自己進青山門之前的事。
緩慢穿行在一樹樹玉蘭花下,夏雲枕垂下眸子,眼中情緒隱約複雜了起來,語氣卻仍是淡淡的:“隻是今夜見了玉蘭花,順便說起罷了,細細數來,我已九個年頭未曾踏上故土了。”
他輕輕的歎息聲淹沒在人潮裏。
盡管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時候,語氣十分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可是,蘇輕月分明感覺到了他對家鄉的思念。
她自己才穿書幾日,就已經那麽想家了。
夏雲枕呢?沒記錯的話,書中好像說他十歲就進青山門了,離家那麽多年,此時此刻在他鄉看到一樹樹盛放的白玉蘭花,難免觸景生情吧。
蘇輕月臉上的笑容已經隱去,眉頭不自覺地微蹙了些:“冒昧地問一下,大俠為什麽,不回去看看呢?”
原書中沒有提到過夏雲枕的家鄉,反正蘇輕月看過的那一部分內容不曾提及這些,故而她和趙盈、薑槐序一樣,對夏雲枕的過去一無所知。
“我不能再回去了。”他平淡的語氣中,似乎添了幾分不可名狀的哀傷。
“不能再回去了?”趙盈也蹙了眉頭,十分不解:“是掌門不允許你回去見家人嗎?可是青山門應該沒有這樣苛刻的規矩吧……我兩年前還回過一趟家呢。”
“師妹。”夏雲枕望著趙盈,“我和你的情況不一樣……罷了,都是過去的事了,沒什麽好說的。”
趙盈不悅道:“夏雲枕你不厚道,話說到一半,吊了人的胃口卻又閉口不說了。”
他隻是笑笑。
趙盈旋即將目光聚焦在蘇輕月身上:“蘇姑娘看樣子很好奇,想繼續聽啊。”
蘇輕月一臉懵:“我隨……”
趙盈目光如刺。
蘇輕月一哆嗦,立刻改了口風:“我是有一些好奇來著,不過夏大俠若是不願……”
趙盈:“怎麽會不願意呢!隻要蘇姑娘想聽。”
蘇輕月擔心自己冒犯:“可是……”
“沒有可是。”趙盈拍了一下夏雲枕的手臂,“師兄你快說啊,人家蘇姑娘等著呢。”
夏雲枕這才又緩緩道來:“九年前在故土桑蘭,我的周歲宴上,有一個抱著酒壺喝得爛醉的白胡子老頭,從一棵很高的樹上摔了下來。在場的所有人裏麵,無人認識他,也不知他是從哪兒來的。
那老頭瘋瘋癲癲的,頭發都打了結,唯有目光明亮如炬。
他看見我的時候瞪大了雙眼,衝過來死死抓著我的手臂,口中反複念叨著:你不該死,你不能死。”
趙盈嘀咕:“這老頭,怎麽說這麽奇怪的話……”
夏雲枕繼續說下去:“當時我父親麵色大變,或許是認為此事非常不吉利,便命人將那老頭拖走了,被人拖下去的時候,老頭還在高聲大喊……”
“他喊了什麽?”趙盈迫不及待。
“師妹,我看是你想聽吧……”夏雲枕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臉都快粘到我身上來了。”
趙盈目光躲閃,不屑一顧地扭頭,“你愛說不說。”
“那今日就說到這裏吧。”夏雲枕隨即指向前麵的一家店,“誒,前麵那家古玩鋪子看起來不錯,我去逛逛。”
趙盈唰一下繞到蘇輕月身旁,在她耳邊飛快地低聲說:“借你的銀子不用你還了,說你還想聽,快!”
“哎等等!”蘇輕月像個工具人似的,連忙上前兩步,拉住了夏雲枕的衣袖。
他轉身看向她的時候,眸子輕顫了顫。
蘇輕月有些不好意思,她鬆開扯住他袖子的手,後退了小半步,“我……還想聽你的事,可以嗎?”
“可以。”他點頭,溫文一笑,“那我就繼續說了啊,當時呢……那個老頭說我十七歲那年,會遭一場大劫,而且必死無疑。”
趙盈趕忙向前兩步:“你十七歲那年會遭一場大劫?會不會那老頭說的就是兩年前,師弟救下我們那次?”
“這點我不清楚。”夏雲枕繼續說著,“當時他還說,若將我送去青山門修行,就能免此劫難,但代價是必須改名換姓,從此與這個家再無瓜葛。若是我們不信他所說,且看桑蘭的玉蘭花會不會一夜之間盡數枯萎。”
“然後呢?”趙盈的聲音輕了起來,失去了平日裏的那份囂張,“桑蘭的玉蘭花,真的在一夜之間都枯萎了嗎?”
夏雲枕點頭。
“太邪門了吧。”趙盈感到不可思議,“莫非那老頭真不是一般人?”
夏雲枕娓娓道:“我至今也不清楚他是何人,但因,桑蘭的玉蘭花,居然真如那老頭所說,在一夜之內盡數枯萎凋零了。我的家人深覺不妙,最終還是千裏迢迢,將我送到了青山門。
我還記得,我娘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縱然此生不複相見,但至少,在娘親看不見的地方,你還能好好地活著……”
活下去,代價是——永不相見,再無瓜葛。
聽完這些往事,三個人皆陷入了沉默。
反倒是夏雲枕率先笑了笑:“怎麽了嘛你們!一個個的都啞巴啦?”
趙盈講話慢了下來:“師兄……對不起……以前你常勸我有空多回家看看,我總是反過來說你怎麽不回去,還罵你比我更沒良心……”
“對不起啊師兄……我不知道你的情況。”趙盈越說,聲音越發小了下去。
“逛道歉是沒用的。”
“那要我怎麽賠罪?不過分的話,我可以考慮一下。”
夏雲枕抬手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罰你一個月不準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