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伴著清脆的銀鈴聲駛出巍峨高峻的皇城,視線裏高低錯落的樓台飛簷逐漸遠去。
出了宮門,周煜顯便與周煜祺和周煜恒等人分別,姚藝宣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龐,不禁問道:“殿下腿疼得厲害麽?”
周煜顯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看向她,似帶著滿目的柔情,“不疼,這不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嘛!”
姚藝宣怏怏不樂,她哭喪著一張臉,生氣地想要不是周煜顯將遺詔燒沒了,他們能這麽被動嗎?
周煜恒尚不知道詔書的事,如果他成功奪得帝位,周煜顯還有活路;若是周煜炘最後坐上那個位置,他已經知道隆盛帝欲立周煜顯的事,心裏能沒有疙瘩?
自古皇位之路都是由多少骨血鋪就而成,他周煜顯倒好,偏要當那腳下的累累白骨。
為了什麽勞什子的自由?鹹魚,真是一條貨真價實的大鹹魚!
周煜顯看著她因為生氣而鼓著的小臉,不由笑道:“你的腮幫子裏可以養魚了。”
又是魚?她最討厭魚了!
姚藝宣終於忍不住將心中的不滿說了出來,她瞪著一雙眼,咬牙切齒地說:“你就是不想做皇帝,也不該燒了那遺詔!”
周煜顯知道她還在為那事生氣呢,可他既然選擇了不登帝位,那張對於別人來說是萬千**的遺詔對於他來說就是一張不值錢的紙,留著又能如何?隻會徒添煩惱和惹禍上身。
“詔書的事皇後知道嗎?”周煜顯還未來得及問她是從哪裏得來的,就發生了這塌天的大事。
他見隆盛帝死的蹊蹺,想必是皇後做了什麽不該做的事,是讓皇帝醒來發現後死無葬身之地的事,因此皇後才會鋌而走險寧願謀害天子,也不願讓他再睜眼將皇位傳給旁人。
“詔書就是皇後偷出來的,我從太子妃手裏搶了過來。你如今將它給燒成灰燼,等日後太子掌了權,還有我們活命的機會?”姚藝宣氣呼呼地說著,眼裏對他皆是埋怨。
周煜顯一字一句的說道:“你放心,會保你們安全無憂。”
他說的極其認真,像是在許下諾言。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你生在帝王家,不愁吃不愁穿,從沒受過苦,自然不知道珍惜眼前這別人奮鬥幾輩子也得不來的光景,你想要無拘無束,我行我素,可世間哪有這麽好的事,讓你不付出就能得到一切!”姚藝宣從沒有一刻這麽對他失望過,他就是爛泥扶不上牆,隻不過是投胎投的好罷了。
對比下來,周煜恒和周煜炘都比他強得多,起碼他們會爭,有一顆上進的心,他呢?朽木不可雕,怪不得是個沒幾場戲的小透明!
一般人聽到別人這麽說自己,就是不惱,嘴上也該據理力爭了,可周煜顯內心毫無波瀾,他似乎不介意別人說他無用,是個廢物。
但凡能接受住被這樣評價的,要麽是真窩囊,要麽就是心理強大到不畏懼別人的隨意評判。
而周煜顯就屬於後者。
他自問這半生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人的事,自己雖想做那江上的清風,山間的明月,但還是被這重身份絆住了腳步,就連與他扮演表麵夫妻的王妃沈氏,他都沒有辜負。
沈氏雖不是名門嫡女,卻也是皇帝指派給他的王妃。沈氏未出閣前,和表親家的哥哥情投意合。誰知隆盛帝隨性的一句金口玉言,硬生生將這段姻緣拆散。
沒人敢違抗聖旨,彼時沈氏的表哥還隻是個熱血少年,被激怒後一氣之下從了軍,少年立下誓言不建功立業不還家。
就這樣,沈氏以淚洗麵地進了三王府。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她沒有迎回那凱旋而歸的少年郎,反倒是收到他戰死沙場的消息。
知道真相後的周煜顯並沒有生出怨念,他讓沈氏自己選擇是去是留。在他看來,自己和沈氏一樣,都是被禁錮在鳥籠裏的鳥兒,二人雖心意不通,卻命運相同。
馬車駛過熙熙攘攘的街道,走街串巷的小販們的叫賣聲吆喝聲不絕於耳。
良久,周煜顯淡淡開口道:“那你覺得人應該是怎樣的呢?你看巍峨的高山,廣闊的大海,它們生來是為了與別的事物比較的嗎?哪怕它們雖不是最高最大的那一個,卻一樣孕育出諸多參天的樹木和各式飛禽走獸。”
本來周煜顯是不想打算說這麽多的,可不知為什麽,他寧願被眾多人誤解,也不想讓姚藝宣覺得他是不思進取的人。
“生在帝王家,難道隻有坐上皇位才是正確的選擇?”周煜顯問向她。
男女間談話最怕不在一個頻道上,姚藝宣覺得他是在偷換概念,試圖把眼前的問題上升到更高的層次,以顯示自己格局大。
就好比相親遇到的普信男一樣,你嫌他們沒錢,他們罵你眼皮子淺,眼裏隻有錢,沒看到他們的內在。其實他們不僅僅是沒有錢,除了錢以外的東西也沒有。
“你開心就好。”姚藝宣知道他們兩個說岔了,再爭辯下去也是徒勞。人各有誌,周煜顯當然也不能和普信男相提並論,畢竟他有錢有顏,多才多藝,隻是不想繼承老子的產業罷了。
周煜顯見她敷衍的樣子,無奈地笑了一聲,眼底裏似有點點星河一閃而過。
**
皇帝駕崩當日,需得進行小殮,由儲君、皇子公主、王公大臣們先行祭拜。
宮中入目皆是白色的喪幡,宮燈裏外連蠟燭都被換成了白色的。低低的抽泣聲一陣接著一陣地傳來,做為儲君的周煜炘自是跪在最前頭。
這時天空中飄起了小雪,紛紛揚揚的,因是在夜裏,雪落的並不明顯。燈下人影幢幢,黑夜裏的皇宮如同吃人的巨獸。
人都到了,王公貴戚和大臣們卻發現這裏獨獨沒有二皇子周煜祺和六皇子周煜恒的身影。
事實上他們二人在剛回府後就被太子派的親兵給包圍了,如今正是關鍵時刻,不能讓他們出來壞了大事。
等太子順利登基後,屆時他們二人再怎麽翻騰,也改變不了周煜炘穩坐皇位的事實。
而周煜顯身邊則潛伏了諸多太子的眼線,他一旦有不尋常的舉動就會被拿下。
皇後和太子並不知道周煜顯已經知道了遺詔的事,李燕更不會主動告訴他們,她隻道自己已經將詔書處理掉了。
“這…怎麽不見二殿下和六殿下的蹤影?”尚書大人發出疑問。
此話一出,其餘大臣也竊竊私語起來。
眼見議論聲越來越大,周煜炘剛要邁出腳出來解釋,隻聽一道尖銳的聲音傳來:“二皇子、六皇子駕到!”
趙皇後和周煜炘兩人對視一眼,眼裏皆有慌亂之色,不好,看來他們殺出了重圍,要來皇宮裏鬧事了!
周煜炘抬手輕輕一揮,身後的竇磊接過他手中的虎符就飛身出了宮門。
周煜恒二人還未行至殿前,一批鐵甲就將他們團團圍住。
“這是怎麽了?”
殿內的官員看向遠處還未走來的模糊身影,紛紛看向皇後和太子。
這時人群中不知是誰呼喊一聲:“皇後太子謀逆,陛下就是被他們殺害的!”
此話一出,眾人心驚肉跳,一時間呆若木雞,不知該如何是好。
“喝——”一陣呐喊後,兵器聲交接,太子和周煜恒的衛兵已經打了起來。
地上人影交錯,越來越多的人倒下,鮮血慢慢地匯成了一條小河,零星的雪花飄落在溫熱的血上瞬間消失不見。
約莫兩柱香的功夫,太子的人就被全部消滅掉。周煜祺和周煜恒踏著屍體走進殿內,像剛從地獄裏走來的羅刹一般。
“大膽!私自帶兵進宮!你們是要謀反嗎?”周煜炘大聲喝道。
“大哥,先別急,不如先讓仵作看看父皇真正的死因。”周煜祺慵懶的聲音傳來。
周煜炘手心裏捏了一把汗,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心中一個聲音響起:不能讓他們驗屍!他抬眼看向宮門,依舊是漆黑一片。
龍棺即將要被掀開的時候,宮門口突然傳來雷鳴般馬蹄聲,周煜炘和趙皇後麵露喜色,太好了,看來她從隆盛帝那裏拿來的虎符果然管用!
周煜恒冷哼一聲:“連駐城的軍隊都調來了,看來今夜免不了一場惡戰。”
周煜祺略有些擔憂道:“我們的人行嗎?”
周煜恒將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冷冷地說:“事已至此,已無退路。”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隻見眼前兩軍已成對陣之勢,隻等太子和周煜恒下令,便要血洗這皇城。
姚藝宣穿著太監的衣服躲在李燕身後,下午他隨周煜顯回府後,周煜顯為了她的安危不再讓她跟著,隻帶著霍廷便前往皇宮。
最後姚藝宣偷跑出府,用李燕給她的宮牌才混進來。她看見眼前這一幕不由心裏發顫,剛才已經死過一批人了,地上的血還在汩汩的蔓延著,若是在白日裏,想必這景象更令人心驚膽戰。
王公大臣和公主們早已被趙皇後的人圈禁在偏殿裏,沒有她的允許,誰也踏不出這皇宮一步。
“周煜恒!手伸的夠長哪,連禁衛軍都被你收入囊中,還敢說你沒有謀反之心!”周煜炘恨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