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冉奕開口,鄒堯開了一罐啤酒,竟然自顧自地講了起來。

“我猜你們來這兒,一定是想問我“彼岸”以及那老家夥的問題吧,在你們眼中,我是不是跟個瘋子沒什麽區別?”

冉奕點了點頭。

“不過我明白你有你的苦衷,比如你的酗酒的原因...就是因為處理被扔到留觀室的那些精神崩壞的人,為了掩蓋這些記憶吧。”

“誒?我有這麽說過嗎?”鄒堯打了個哈哈。

“那看來我當時沒醒酒,又在那扯謊了。”

真的嗎?冉奕閉上眼仔細回憶當時的場景,鄒堯無比冷靜地站在那裏,講著他就是因為見不得胡川導致這麽多人受苦受難,才一心想了結“彼岸”的實驗。

當時的鄒堯一字一頓感情真摯發自肺腑,不像是胡言亂語的樣子。

鄒堯一仰頭,一聽啤酒轉瞬間被他喝得一幹二淨。

“我呀,其實明白那老東西的心意,雖然隻是名義上的養子,但他還是實實在在把我養大成人了。”

鄒堯向冉奕和韓茜透露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他其實也是北嵐村的人。

更準確點說,他是胡川鄰居的孩子。

那場大火發生後,幸存者裏有數十個失去父母的孩子,鄒堯就是他們其中一員。

數十個孩子並不是小數目,帆樓市當時的福利院並不能一下子收留這麽多小孩,加之6.11失火案的社會影響力過大,帆樓市政府就想出了一個一石二鳥的辦法。

它向全市發布公告,號召帆樓的有錢人和好心人領養這些孩子,而胡川看到這條消息後,成為了第一個領養的人,鄒堯也是第一個被領養的孩子。

那年鄒堯七歲,他家和胡川家有交情,胡宇偶爾回村時,也會偶爾帶著鄒堯識字、學習,當時胡宇就說,這孩子(鄒堯)非常有天賦,將來肯定學習比他好。

“現在想想,我似乎印證了宇哥的預言。”鄒堯苦笑。

或許是因為有了失去胡宇的“前車之鑒”,胡川對鄒堯關愛有加,並非常尊重他的想法。

鄒堯也不負眾望,從小就如同別人家的孩子,性格乖巧聽話,成績名列前茅,高考保送到了清北大學,並且在理論物理學專業一路本碩博連讀,年紀輕輕便成了相關領域的翹楚。

他受重金邀請去了國外的物理研究所,一邊當最年輕的博士生教授,一邊鑽研學術,在五年間,他發表了數十篇理論前沿的學術論文,科研項目也斬獲各大榮譽戰果累累,有不少專家預測,鄒堯和他的團隊,很有可能在未來二十年內成為世界理論物理領域的領頭羊。

如果說當年的胡川是在山腳下仰望高峰的行者,鄒堯就是當下最接近山頂的天才。

“那你為什麽要回國呢?”冉奕不解。

“是胡川叫你回來的嗎?”

鄒堯搖了搖頭:“是我自己主動回來的。”

在聽說胡川打算啟動一個通過人腦意識控製時空的項目後,鄒堯瞬間來了興趣,一方麵,胡川的項目所涉及的量子領域正好和鄒堯正在研究的內容重合,另一方麵——

“如果真的能實現的話,我也想回到過去,再和宇哥見一麵。”

因此鄒堯隻身一人,義無反顧地回到了胡川身邊。

“其實一開始我隻打算回來幫那老東西一兩年,等項目落成後,我就回去,但——這片土地對我的引力太重了。”

鄒堯曾看過“彼岸”的設計圖紙,事實上,當時的他對實驗非常滿意,將人的意識通過量子糾纏的方式傳輸到儀器中,並通過儀器模擬的載體放大某部分的潛意識,達到可控清醒夢的效果,這在理論上是可以實現的,並且一旦成功,對那些罹患絕症和懷念過去的人而言非常有意義。

然而他忽視了人腦的複雜性。

“那時候宋淇還沒有來,和我一起幫助胡川教授的人除了陳瞳以外,還有一個女孩子。”

說著,鄒堯站起身,拿起門口桌子上的一個相框。

屋子裏其他地方是臨時收拾的,唯獨這個相框,鄒堯每天都擦得很幹淨。

相片上是一個女孩子和鄒堯的合影,她穿著鮮豔的紅色呢絨大衣,戴著精致的灰色針織帽,在雪地中歡呼雀躍,露出燦爛的笑容。

而一旁的鄒堯像是站軍姿的士兵般,雙手緊貼褲縫,表情僵硬,身體筆直,明明是休閑照,炯炯有神的雙眼卻透露出一種慷慨赴死的信念感。

“她是...”冉奕小心翼翼地問。

鄒堯點了點頭:“是我的亡妻,這麽算算,她都已經離開...快三年了呀。”

“是遭遇什麽變故了嗎?”冉奕反複看著相片上青春洋溢的女孩,心中無比惋惜。

“不,她是生病去世的,這張照片...也是和她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冬天。”

鄒堯說,這個女孩叫李小小,人如其名,李小小一米五的身高,體重不到八十斤,站在膀大腰圓的鄒堯身旁,說是小鳥依人再合適不過。

她和鄒堯不同,她是帆樓市一所最普通的一本院校的文學係學生。

實驗初期,胡川沒有多少啟動資金,便到處以實現夢想為宣傳口號,想方設法地募集資金。

胡川的傳單湊巧地落到李小小腳邊,她撿了起來,當晚便撥通了胡川的電話。

當時的胡川其實很為難,一方麵“彼岸”的項目隻是剛剛開始製作,八字還沒有一撇,他做出的宣傳口號其實是為了博眼球,讓投資商們看見“彼岸”的潛力。另一方麵,胡川也明白以現在的科技水平,真正的時空穿越不可能實現,他隻能在字麵上實現“夢想”,因此麵對李小小的再三懇求,胡川實在招架不住,隻得吐露了實情。

在得知“彼岸”的真相後,李小小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起頭。

“胡教授,進入“彼岸”的人在體驗夢境期間,是可以維持正常的營養需求的嗎?”

胡川木訥地點了點頭,營養液之類的東西他倒是早就研製好了,別說維持實驗需求,就算是讓人躺在裏麵冬眠,隻要不斷電,也能一直維持下去。

“我看過電影到夢空間,進入越深層次的夢,人在現實世界感知的時間流速就會越慢,是真的嗎?”

“理論上是這樣的。”

“那或許還是個不錯的去處呢。”李小小喃喃。

說著,她摘下了針織帽,露出光禿禿的頭。

鄒堯:“這時那老東西才知道,李小小是白血病患者,一降再降的身體機能已無法承受治療,醫生已經宣判了她的死刑——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