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帆樓市的夜從未如此清冷過。

我瞥了眼身後的韓茜。

清冷,卻又格外煩躁。

濱海西路離得並不遠,為了避開聶楚等人的搜捕,為了不留下任何痕跡,我沒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徒步前往和陳瞳約定的地點。

韓茜則跟在我身後,時不時地四處張望。

“唐繪同學,你不覺得奇怪嗎?我總覺得,附近有人在盯著我。”

此時我的心緒已經被金景陽和小奕的事填滿了,一心隻想快點找到事情的真相。

更何況,我本身就對韓茜有很大的偏見,我不知道她在裝什麽,明明已經和這個時空融為一體,一切都在她的掌控內,為何還要裝作楚楚可憐的樣子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後麵。

僅僅是為了監視我嗎?

我沒好氣地回懟:

“瞎操心什麽?你還怕沒人關注?還是說金景陽不在了以後,沒人把你當掌上明珠一樣捧著了?”

“唐繪你...”韓茜一時語塞,在我看不到的陰影處,她的眼眶又紅了幾分,緊緊地扯著衣袂。

“你有點欺人太甚了。”

“哈?”我氣不打一處來,轉身把韓茜推到路燈的燈影外。

“欺人太甚的明明是你,人死不能複生,種種跡象表明金景陽極大可能是自殺的,就算有其他原因,也不是你肆無忌憚把我和小奕卷進來的理由,何況你還...還那麽過分地對待小奕!你簡直不是人,是惡魔!”

“我們是分頭行動啊,而且我也覺得警方的分析有失偏頗,我怎麽可能把冉奕同學...”

“還裝,還裝。嫌現實不夠惡心,來夢裏還要接著惡心我是嗎!”我一把揪住韓茜的衣領,她是標準的150cm南方小土豆,我輕而易舉地把她拎了起來。

“我當然知道小奕不可能是自殺的,但行政樓就那麽幾個人,衛生間沒有任何作案痕跡,凶手難道能隔空殺人嗎?是,的確能,不過隻有你這個和“彼岸”融為一體的怪物才能做到吧!”

不知為何,韓茜還在裝,她顰著眉,抽皺了鼻子,眼角耷拉著,委屈巴巴地像是下一秒又要哭出來。

“唐繪同學你這麽不相信我嗎...我到底哪裏做錯了...我隻想為景陽討回公道呀...”

“討厭我你就滾啊!”我終於按捺不住,怒罵道。

韓茜苦苦支撐的眼角頃刻崩塌,簌簌水晶順著她的眼角落下,化作她低聲的抽噎。

“可是...程羽同學說,隻有你能找到真相,我隻想相信你...”

“嗬,真是戲精附體。”我已不想再和她多廢一句話。

“要不是程羽要求,你以為我想帶上你?算了,要想跟著我可以,從現在開始,不準多說一句話,不要再惡心我,聽到沒?”

韓茜怯怯地點了點頭,朝我邁了一步,我又一把把她推開。

“還有,別離這麽近,我反胃。”

“我知...”

“閉嘴!”

...

夜的煩躁褪去,終於恢複了清冷,我看了眼時間,23:46。

快到約定的時間了,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好在我走得比較快,緊趕慢趕在十二點前抵達了步行道,遠遠地看見陳瞳坐在長椅上,他和在網吧時一樣,穿著掛滿鉚釘飾品的黑色皮夾克,破洞的牛仔褲和高幫軍靴,一股子複古的朋克風,我很難把這個形象和在溯實驗室中的他聯係在一起。

“自己一個人來的?”

我回過頭,才發現自己剛才走得太急,已經不知把韓茜落在什麽地方了。

不過我已經把大致位置告訴她了,像她那種人,走丟了更好。

“算是吧,你是擔心我一個孤女子這麽晚獨行不安全嗎?”

“不不不,人少點好,觀測者越少,事件的變數也越少。”

“故弄玄虛。”我下意識地抱怨對謎語人的不滿。

陳瞳打著招呼,遞來支煙。

“雜牌子的,不知道你習不習慣。”

“我...我不抽煙。”我連連擺手。

陳瞳哂笑:“這段步道每天十點以後就沒什麽人了,不會有人看見唐大小姐抽煙的。”

片刻後,我朝著緩緩上漲的潮水輕吐了個煙圈。

“還挺上頭。”

“不過趁年輕,還是少抽點為好。”陳瞳打趣。

說實話,我並沒有煙癮,連小奕都不知道我會抽煙,我隻是享受它“學壞”的標簽帶來的乖張叛逆感罷了。

“但你知道像我這樣的中年男人為什麽明知有很嚴重的肺病風險,還要抽煙嗎?”他深吸一口,望向遠方的眼神變得迷離。

“煙是一劑強心劑,裏麵的物質就像酒精一樣,暫時麻痹人的神經,把意識帶到另一個境界,達到舒緩情緒,緩解壓力的效果。”

“但這一切不過是瞬間煙消雲散的海市蜃樓,隻有留下滿目瘡痍的病是真的。”我略帶刻薄地說道。

“是啊。”陳瞳長歎一聲。

“香煙如此,酒精如此,“彼岸”亦是如此。”

我問:“彼岸也會麻痹人的神經嗎?”

陳瞳:“比麻痹還要深遠,從原理上講,“彼岸”會摧毀人的海馬體,幹擾人對時空的認知,並通過其內部神經網絡與實驗者的潛意識相連,構築一個並不存在的世界。”

關於這些,我也聽宋淇講過不少次,因而我提出了自己的結論。

“所以對於那些逃避現實的人而言,“彼岸”會成為他們潛意識的避風港,加之“彼岸”內的世界時間流速比現實世界快得多,那些逃避現實的人會肆無忌憚地沉溺於其中,就像吸毒的人一樣,通過讓自己沉溺在幻覺中逃避現實的痛苦。久而久之,他們會產生依賴,欲罷不能,成為“彼岸”的附庸。”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陳瞳無奈地笑了笑。

“十七年前項目起步時,我和胡川的最初目的就是打造一個如“烏托邦”般的精神世界,讓進入其中的人上癮是我們原本預想的,最差的結果,但實際的結果比我們預想的要恐怖得多——大多數參與實驗時間過長的人,都無一例外地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