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是第三次來到明月山,三次遊覽,感受卻完全不同,緊張,擔憂恐懼,而唯有這次,是最輕鬆的一次。
幾人一路說笑一路走著,漸漸地隊伍就發生了變化。
秀兒和君漵走在最前麵,君漵講解著這山間的趣聞軼事,秀兒聽得津津有味,感慨頗多。
其後,是宦柔和漢卿,兩人也不知道在談論些什麽,但見宦柔時而會發出爽朗的笑聲。秀兒偷偷地回頭瞥了幾眼,這兩人倒是挺像的,隻是……
她的想法被後麵哇哇大叫的靈兒打斷,原來,盧文不知從哪裏捉來一隻綠色的長毛毛蟲,偷偷地放在了靈兒的頭上,毛蟲順著頭發爬到了脖頸上,靈兒感覺到後,嚇得麵如土色。幾個彈跳跑出老遠,而毛蟲還在她身上高昂著頭,百折不撓的找著結繭的地方。
幾個人回頭,正看到盧文裝酷地說:“別動,那可是一隻蝴蝶!”頓時,山間爆發出一陣狂笑。
不覺到了山頂,秀兒直奔兩個湖而去,果然如自己所想,一個圓月湖周圍綠意蔥蘢,輕輕擺動的柳枝宛若柔媚的發辮揮出一陣綠色的煙霧。而月牙湖,則在百花齊放的環繞中,花香襲人。明媚得耀眼!
兩個湖,兩種景致共同溶於一幅畫麵,秀兒不得不感歎設計者的匠心獨運!
幾人在一個小亭子內坐下休息,看著盧文和靈兒在湖邊爭鬥,笑意在嘴角綻放。
“先生,這眼看著已經兩個月了,不知先生的劇本寫得怎麽樣了?”劉君漵眯著被陽光照得睜不開的眼睛,隨口問道。
“已經完結了,否則我也沒有閑情逸致來和你們一起踏青啊!”漢卿如釋重負的樣子似是完成了什麽艱巨的任務。
“拿我們什麽時候能夠看到劇本?”君漵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一睹為外,漢卿的劇本常常會引起人的關注和期待。
“改天,就這一兩日,我拿著劇本去青葵園,到時候你們看看,再商討一下裏麵的角色。定稿之後就可以開始排練了。到時候我會協商鳳翔大劇院,讓他們把五月的空檔協調出來。”簡單說定後,幾人又各自找尋不同的風景,流連在這春天的山色水韻中。
走過每一個景致,秀兒的身心仿佛經曆了一次徹底的清洗,多日來屬於冬日的沉重與煩悶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春天的生機和希望。等到踏上回程的時候,心底已是陽光普照,再無陰霾!
幾人在明月湖分手,和來時候一樣回轉。
秀兒剛剛回到攏月閣,還未來得及脫下外衫,華蕊就推門走了進來,“關夫人找你,已經在這兒等你老半天了。我說你不在,讓她改日再來,可她卻執意要等,你快過去看看,有什麽事情?哦,在月媽媽的碧月苑。”
“關夫人?她找我有什麽事兒?”秀兒的眉頭不禁蹙了起來。
碧月苑門口,秀兒又低頭整理著衣衫和裙擺,摸了摸頭上的珠釵,理了理頭發,確定毫無一絲淩亂,無一處不妥,才敲響了掛著雙魚跳珠繡飾的門。
屋內,月娘正陪著關夫人喝茶。看到秀兒進來,似乎是鬆了一口氣。又閑話了幾句,就起身說:“夫人,月娘就不打擾二位聊天了。月娘告退。等夫人的事情辦完了,月娘請您吃飯,我們好好聊聊。”
“月娘好走!”
等屋內隻剩下兩個人,秀兒心裏不免有些緊張,因為不知道夫人此次前來所謂何事,所以心裏不免有些忐忑。
“秀兒,別來無恙!我們又見麵了。”關夫人不冷不熱地說,秀兒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到關夫人此次前來,怎麽言語間有些不善。
“秀兒見過夫人。一直以來,秀兒都仰慕夫人的美德,想去拜訪,可是往往被瑣事所纏,您看,還讓夫人您來園子一趟,實在是過意不去。”秀兒客套的說,心想不管怎樣,先說
些好聽話再說,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哦,難得你有這樣的心思,不過我可沒有這個榮幸,怎麽能讓你去我那兒呢?漢卿不是就常常來你這裏嗎?我還有什麽資格讓你去看我的?”酸溜溜的話讓秀兒聽得心裏很不是滋味,今天不會是來找茬的吧!
“看來夫人對秀兒的誤會頗深,對關先生的行為也不太了解,其實每次關先生來這裏,並不是為了看望秀兒,而是去青雲社,和演員們商討一些角色問題。秀兒,秀兒隻是偶爾會看到先生。”秀兒也不著急,既然有誤會,那就慢慢解釋吧,相信夫人也是通情達理之人。
“是嗎?這和我了解的可是有些出入呢!”
秀兒看了看夫人,見她手端著茶杯,盯著茶碗,似乎也有些顧慮,不敢與自己對視。而自己就這麽一直站著,這樣的狀態實在不利於解除矛盾。
她看了看窗外,夕陽餘照,有一種朦朧的黃暈,花草的色澤更加的柔和。
她笑了笑,首先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僵持,走到夫人麵前,一禮到地,誠懇地說:“如果因為秀兒而給夫人您帶來什麽誤會,給您帶來困擾,那秀兒今天在這裏給夫人您賠罪了。今天天氣這麽好,既然夫人在這兒等了我這麽長時間,不如我們到院子裏,在花明柳綠中好好聊聊,也許聊過之後,夫人就什麽顧慮也沒有了。”
關夫人看著秀兒,秀兒誠懇的眸子一眨不眨,清澈得像一湖水,關夫人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她點了點頭,其實好好聊聊,打開心結,也是她此次前來的願望。
當聽說自己的夫君為了這個女子日日泡在青葵園,又親眼看到他不分晝夜。嘔心瀝血,花費兩個月的時間創作新劇,而竟然是專門為了這個女子成名而作的時候,一向寬容大度,不計較這些小小的兒女私情的她實在坐不住了。她要來看看,這都是為什麽?為什麽夫君會發生這樣的變化? 兩人既然達成了共識,於是一前一後走出了碧月苑。
青葵園裏,四季皆有美景,蘇杭以園林的修築著稱,尤其注重一步一景的營造,而青葵園更是花費巨資進行修建。目的就是為了引人注意,讓人流連忘返。
嫩芽初發,春花吐蕊,蝴蝶也在成為花神的夢想中追求舞蹈。
秀兒陪著關夫人走在這含著淡淡光暈的春景中,一種恍若隔世的熟悉和迷蒙刹那間讓她不知所措。關夫人的來訪目的已經非常清楚。她沒想到當你和一個男人有了較多的接觸之後,就會引來一場護衛夫君的戰爭。
以後的道路上,自己身處這樣的境地,還會又多少這樣的人找到自己。想想自己已經心有所屬,還不免被誤會,費力去解釋,她低頭一陣苦笑。
“夫人其實不用擔心什麽?我對先生隻是尊敬,而先生對我,也隻是對一個好的演員的賞識,其它的什麽都沒有。”她轉身看著關夫人,希望能讓夫人感受到她的真心。
“有時候我也想,我們倆經曆過那麽多,我陪他讀書,陪他流浪,陪他一起被貶謫,這種共患難的情意是任何人也比不了的。可是,這次卻又是那麽不同,你知道嗎?往日寫劇本,他從未如此費心思過。常常是閑暇下來偶爾寫寫,這樣累積著一本劇本就寫完了,或者是為了趕時間,一個多月的時間也差不多了。”
關夫人幽怨的眼神看了秀兒一眼,又轉身看著身旁的一株開得正盛的桃花,伸手摘下一朵,似乎含有無數的不滿說:“可這次,他寫了撕掉,撕了又寫,總是不滿意。兩個月的時間除了外出有事情要辦,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很少陪我說話,吃飯也是匆匆忙忙,每晚我看到他的房間很晚了燈才熄滅,整整兩個月的時間。這樣廢寢忘食,夙興夜寐,隻為了給你寫一本讓你登台的劇本,隻為了讓你能夠成名。”
她指尖用力將桃花粉嫩的花
瓣撕碎,扔在風中,有些恨恨地說:“你還能說,他對你不是用心良苦?他對你不是癡心一片嗎?如今,你卻當麵告訴我,你們隻是編者和演員的關係,你這樣,不僅僅讓我寒心,我更為漢卿不值得。當真是,一片丹心都付之東流!
我曾聽人說過你冷血冷情,沒想到當真如此!你,你——”
關夫人越說越氣憤,她指著秀兒,一時氣結,臉也是一片通紅。
秀兒也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眸中一片坦然,沒有絲毫的隱瞞和掩飾。
待關夫人的情緒穩定下來,她走到夫人身邊,不疾不徐地說:“夫人,我來給您打個比喻吧!想必您也做過衣衫吧?”
關夫人點了點頭。秀兒接著說:“那麽夫人做的衣衫是希望給那些穿起來醜陋的人穿,還是希望給那些穿起來漂亮美麗的人穿?”
秀兒循循善誘,關夫人不加思索地答道:“當然是給穿起來漂亮的人穿,這樣才能顯示出衣服的價值和自己手工的精細與高超啊!這個道理是任何人都知道的!”
“夫人說得不錯。”秀兒微微一笑:“可事情放到自己身上,就沒有看清楚這個道理。”說完,她期待地看著夫人,聰慧如你,難道還不能了解自己和您的夫君之間的關係嗎?
真可謂是一語點醒夢中人,關夫人猶疑了一下,繼而恍然大悟,臉色開始明媚起來,激動地說:“你,你是說,漢卿他,他的劇作也想讓最好的演員來演,所以他選擇了你,你們之間就是這樣,這樣的關係!”
秀兒讚許地點了點頭,“夫人真是蕙質蘭心!為什麽先生這麽用心去寫,因為這是我初次登台,隻有我一次成名,那麽先生的劇作也就會被更多的人所記住。其實我和劇作是綁在一起的,我有多成功,先生就有多成功!”
“我明白了。原來如此!還好,真是萬幸,我沒有衝動地在先生麵前提起此事。隻是外人不一定能夠看得那麽清楚,免不了會有很多誤會!”夫人的臉上又有了些擔憂。
秀兒上前一步,握住夫人的手,“其實外人說什麽,我們阻止不了,但我們自己心裏要有分寸,不要誤解傷害了自己愛的人和愛自己的人,那樣就得不償失了。”
夫人眼裏一熱,反握住秀兒的雙手,“看到你這兒明理通透,對什麽事情又看得這麽清楚。我,我真是感到慚愧!竟然聽了幾句閑話,就這麽急慌慌的找上門來。”
“夫人多慮了,話不說不透,事不講不清,如今夫人對於別人的閑話不會再有什麽想法了吧!再說,如果夫人不來,我又怎麽能夠認識到這麽一位率真而坦誠,外剛內柔的您呢!不假以待人,有不滿就說出來,這樣的性格我喜歡!”
關夫人感激地看著秀兒,一陣感動:“你沒有討厭我多事,我就很感激了,還這樣安慰我,真叫我無地自容!漢卿能夠和你成為搭檔,我為他有如此精準的眼光而驕傲!”
“夫人能夠如此想,秀兒感到很欣慰。也為先生高興,能夠有如此賢德的夫人做後盾,真是羨煞旁人啊!”
關夫人羞澀地一笑,抬頭看到秀兒有些疲憊的神態,趕緊抱歉地說:“你看我,耽誤了姑娘這麽長時間了,沒想到我經曆了這麽多的事兒,最終還讓你這麽小的妹妹來開導。回去我也得反複想想,以後不能再這麽衝動了!”說罷就要告辭離去。
“以後夫人有什麽問題還可以找秀兒,秀兒不怕麻煩,有夫人這樣的朋友,也是秀兒的福氣!”秀兒發自肺腑地說。
關夫人此時是被秀兒徹底征服了。她心裏感動得一塌糊塗。拍了拍秀兒,磊落地說:“以後就當我是姐姐了。到我家裏去,我給你做好吃的!”
看著夫人離去的身影,秀兒站在花樹掩映的小道中,長長出了口氣,隻感到一陣疲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