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盧俊義返回家中,眾家人忙都來拜見。
盧俊義巡視一圈唯獨不見了燕青,因問道:“小乙何在?”
眾人支支吾吾不敢回答,李固道:“主人且休問,一路辛苦勞乏,待歇息定了再說。”
盧俊義聽了不由得一皺眉,猜得裏頭定有隱情,還要再追問卻是賈氏哭著從屏風後麵轉了出來。
盧俊義道:“娘子見了,卻說小乙怎的不來?”
賈氏一麵朝李固使了個眼色讓他去往官府裏報信,一麵哭道:“丈夫且休問,端的是一言難盡!辛苦風霜,且請先換了衣裳,拜了祠堂,吃罷了飯食,休息定了再說。”
說著命人服侍盧俊義去更衣,又讓人準備酒食。
才吃了兩口,隻聽得門口有人發喊,卻是李成帶著三二百兵衝了進來。
盧俊義驚得呆了,問道:“這位官人來寒舍有何貴幹?”
李成冷笑一聲:“反賊盧俊義,如今你事發了還裝作不知嗎?左右,將其綁了!”
眾人一擁而上,不容分說便將盧俊義按住綁了,一步一棍,直打到留守司來。
其時梁中書正在公廳,左右兩行,排列狼虎一般公人七八十個,把盧俊義拿到當麵。李固和賈氏也跪在側邊。
廳上梁中書大喝道:“你這廝是北京本處良民,如何卻去投降梁山泊落草,坐了第二把交椅?
如今倒來裏勾外連,要打北京!今被擒來,有何理說?”
盧俊義辯解道:“小人一時愚蠢,被梁山泊吳用,假做賣卜先生來家,口出訛言,煽惑良心,掇賺到梁山泊,軟監了數日。
今日幸得脫身歸家,並無歹意,望恩相明鏡。”
梁中書喝道:“如何說得過去!你在梁山泊中,若不通情,如何住了許多時?
見放著你的妻子並李固告狀出首,怎地是虛?”
李固道:“主人既到這裏,招伏了罷。家中壁上見寫下藏頭反詩,便是老大的證見。不必多說。
在梁山上小人更是親眼所見那宋江見主人去了倒頭便拜,又要讓主人坐頭把交椅,這能有假麽?
那梁山上的草寇專門打家劫舍的,主人若不是入了夥,他們如何肯放你下山來?”
賈氏道:“不是我們要害你,隻怕你連累我。常言道:‘一人造反,九族全誅!’”
盧俊義聽了大怒,罵道:“好你個李固,我因見你險些凍死在我家門口可憐你,給你你一口飯吃。
又看你知書識字,有心提拔你當個管事,如今你竟如此誣陷我,你良心何在?
那宋江確實要拉我入夥不假,可我是如何回絕的,難道你沒聽見麽?”
李固道:“主人不必叫屈。是真難滅,是假難除。早早招了,免致吃苦。”
賈氏道:“丈夫,虛事難入公門,實事難以抵對。你若做出事來,送了我的性命。不奈有情皮肉,無情仗子,你便招了。也隻吃得有數的官司。”
盧俊義哪裏知道這梁中書和李固賈氏都要謀他的家產,口中還隻是叫屈。
梁中書怒道:“這頑皮賴骨的奸賊,不打如何肯招?來人,與我狠狠的打這廝!”
便將令簽往地上一丟,左右公人一擁而上將盧俊義捆綁在地,不由分說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昏死過去三四次。
盧俊義打熬不過,仰天歎道:“果然命中合當橫死!我今屈招了罷!”
梁中書當下命取了招狀,又拿一麵一百斤死囚枷釘了,押去大牢裏監禁。
梁中書因要奪盧俊義家產,必要定死了盧俊義謀反的罪名才可抄家,便忙休書一封將盧俊義的事寫了讓人快馬送到東京城去給蔡攸。
當日將盧俊義推入牢門,押到庭心內,跪在麵前,獄子炕上坐著,府前府後看的人都不忍見。
那個兩院押牢節級兼充行刑劊子姓蔡,名福,北京土居人氏;因為他手段高強,人呼他為“鐵臂”。旁邊立著這個嫡親兄弟小押獄,生來愛帶一枝花,河北人順口都叫他做“一枝花”蔡慶。
蔡福道:“你且把這個死囚帶在那一間牢裏,我家去走一遭便來。”蔡慶把盧俊義且帶去了。
蔡福起身,出離牢門來,行過州橋來,隻見一個茶博士,叫住唱喏道:“節級,有個客人在小人茶房內樓上,專等節級說話。”
蔡福上樓一看,正是主管李固。
蔡福便猜到了李固的用意,因問道:“李管事有何見教?”
李固道:“奸不廝瞞,俏不廝欺;小人的事都在節級肚裏。今夜晚間隻要光前絕後。
無甚孝順,五十兩蒜條金在此,送與節級。廳上官吏,小人自去打點。”
原來李固也聽出了梁中書是要斷死了盧俊義謀反。
若是這個罪名定下了少不得抄家誅九族的罪名,自己雖然隻是個家奴,又舉報有功想來沒事,姘頭賈氏卻不好說了。
盧俊義的家產自然也會被抄沒入關,那豈不是白忙活一場給梁中書做了嫁衣裳?
因便想買通蔡福,暗中做些手腳在獄中就結果了盧俊義的性命,來個死無對證。
蔡福冷笑道:“你不見正廳戒石上刻著‘下民易虐,上蒼難欺?’你那瞞心昧己勾當,怕我不知!
你又占了他家私,謀了他老婆,如今把五十兩金子與我,結果了他性命?
日後提刑官下馬,我吃不得這等官司!”
李固忙說道:“隻是節級嫌少,小人再添五十兩。”
蔡福道:“李主管,你‘割貓兒尾,拌貓兒飯!’北京有名恁地一個盧員外,隻值得這一百兩金子?
你也聽得明白,府台大人是要定死盧俊義謀逆大罪的,是要押解到東京審問的。
若是稀裏糊塗的死了,我這節級少不得擔責任!
你若要我倒地,也不是我詐你,隻把五百兩金子與我!”
李固咬了咬牙說道:“五百兩也有,隻是一時沒有這許多現錢,節級先收了這五十兩為定,我再籌措就是了。”
蔡福也不客氣,將金子收了說道:“見不得五百兩我是不會動手的。你若要我辦還需快些,不然東京的公文下來了若是要將盧俊義押解進京我可就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