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鍾後,謝見星隨手帶上了房門,在走廊裏站定。

隨著他走路時的顛簸,衛衣兜帽從肩膀滑落,青年那張精致到漂亮的臉完整無缺地顯露出來,他在木雕怪物那邊待了不短的時間,已然接近淩晨,青年眼瞼下透著淡淡的青色,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他伸手按了按太陽穴。

這裏的空氣過於潮濕,青年額前的碎發黏在了額頭上,眼窩深邃,瞧起來有種人畜無害的錯覺。

走廊盡頭的窗戶原本在入夜時分被小葉子關上了,但此刻不知又被誰打了開,也許是要透氣,風裹著海浪特有的鹹味吹了進來。

謝見星剛準備回房間,但剛走了兩步,不知從何時起,海浪特有的鹹味被另一種仿若腐蝕般的腥味取代了去。

可那又不是屬於人類的血腥味,沒有那麽刺鼻,而是另一種仿佛陷入沼澤後導致全身泥濘腐爛散發出的味道,無孔不入。

幾乎是瞬間的事,他意識到自己在鄰居的房間裏待得時間太久,以至於觸發了另一種怪物的殺人機製。

謝見星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微微彎下腰,他猶豫片刻,沒有擅自動彈,避免把毫無防備的背後亮給對方,遲疑著往腥味傳來的方向看去,試圖找出氣味的來源。

原本尚還有著微弱的月光,人眼勉強能夠看清走廊裏隱隱卓卓的擺設,但就在這氣味出現之後,那點細微的光線也不可見了。

好似有什麽厚重粘膩的**堵住了窗戶,令外界的光線透不進來,整條走廊陷入了徹底的黑暗,隻能憑借觸感,嗅覺以及直覺。

在黑暗中,謝見星能感覺到有什麽正在接近他。

是某種陰冷的,不屬於人類的,怪異的生物,滿懷敵意,並不友好。

蠟燭留在了木雕的房間裏……

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照明。

頭頂傳來黏液蠕動的聲音,謝見星往後靠了幾步,伸手想去摸之前出來的房門,再回到好鄰居家和他友善地聊聊天,但觸手所及卻並非門把手,而是冰涼又粘膩的觸感,就像是布滿淤泥的鱗片。

青年立即鬆開手,往另一個方向跑去,在相對的反方向站定,背靠著牆壁。

這是他的第二個副本,通關新手任務的積分獎勵不足以兌換防禦道具,隻能兌換一點小刀、手電筒之類的小東西,因此他沒有其他道具可以抵抗來自怪物的襲擊。

雖然有著寄生鬼,但那是一把雙刃劍,早晚會醒過來殺掉他,謝見星寧願當他不存在,就算使用,也並非是現在。

還不到時候。

驟然,“啪”的一下,一隻觸手從天花板垂了下來——

雖然視線無法察覺,但憑借破空的聲音,謝見星辨認出了聲音來源的位置,他頗為狼狽地往旁邊一躲,那觸手在地板上重重地錘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音。

淤泥隨著觸手的動靜朝著四周濺射開,濺到了青年的腿部和手上。

被淤泥覆蓋的地方十分黏膩,帶著些許刺痛,但謝見星的注意力卻不能被手上的東西所分散,他緊緊盯著麵前黑暗中的生物。

隨後黑暗動了,堵住窗戶的東西挪開了身影,微弱的光線被放了進來。

謝見星得以窺見了這隻怪物隱約的全貌。

這怪物速度極快,體型不大,在一閃而逝的行動中很難被捕捉,像某種非人生物變異體,周身覆蓋著陰冷的鱗片,它的尾巴很長,尾巴尖有分叉,比起尾巴更似觸手,方才襲擊謝見星的就是這分叉的尾巴,它的眼睛是一條藍色的細線,泛著幽幽的藍色,身上則布滿黑色的淤泥,肮髒、醜陋而冰冷。

用尾巴勾住畫框,它半伏在天花板與牆壁的交界處,隱沒在黑暗中,以一種隨時進攻的姿態對準謝見星。

如果單憑武力值,謝見星與它沒有任何可比性。

但是除了殺人與被殺,怪物與人類的關係,謝見星認為他們之間還有更深一個層次的關係——

比如,病人和治愈師。

這並不是尋常副本,而是治愈師的特殊轉職副本。

謝見星穩了穩自己的心跳,他很久沒有這樣直麵過這類怪物了,因此無法避免地感到緊張與後怕,但青年的外表卻沒有將這種情緒表現出來。

他維持著兩者之間的距離,朝著窗口的方向走了兩步,黑眸裏的神色柔和起來,即將消逝的光線映襯在這青年臉上,他明明站在黑暗裏,卻被襯的猶如明珠一般。

謝見星抬起手腕,比了一個“我不靠近”的手勢,從口袋裏取了一樣東西。

在他行動的第一秒,從這小怪物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吼聲,這吼聲裏充滿了威脅性,同時分叉的尾巴微微朝上抬起,仿佛下一秒便會攻擊眼前的人。

謝見星抬起手,將那樣東西放在窗台邊上。

那是一顆藍莓糖。

墨藍色的晶體。

“無意冒犯,但它像你的眼睛。”謝見星彎起唇角,衝這小怪物眨了眨眼,“這是來自一位實習治愈師的見麵禮。”

他在賭這隻小怪物是屬於“病人”之一,屬於可以安撫的對象。

青年的手還保持著“投降”的姿勢,這個姿勢使他的袖子往下滑去,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來,淡青色的血管縱橫在無暇的肌膚上,讓人恨不得扒開袖管看上一看。

小怪物的腦袋微微一動,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手臂,原本微揚向上的尾巴又在不經意間回到了原處。

謝見星看著它的瞳孔,隨著黑暗的覆蓋,那瞳孔便從一條細線擴散開來,與那晶體當真有幾分相似。

淤泥從窗口褪去,海風吹散了那股令人不適的腥味,原本占據了天花板和整個走廊的淤泥也逐漸消退,謝見星鬆了一口氣,後退到自己的房門前,握住了門把手。

背後很安靜,整個空間僅餘下謝見星的腳步聲,小怪物沒有多餘的動作,它站坐在原地,待到那扇門徹底合上,便轉頭看向那顆糖果,忽地用尾巴勾到了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