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三天,老板竟還是一副蔫蔫的樣子,比三天前更加心事重重了。

李秘書站在對麵,已匯報完了工作,看老板的表情,並沒有要放他離開的意思。

二人就那樣,一坐一站,憋著氣,看誰先開口。

“有沒有什麽……方法……或藥物,能讓人失去……記憶?”穆天和在桌子上隨手用筆敲著,“噠噠噠”無情無緒。

“嗯……催眠……”李秘書沒想到憋了半天,竟會有此一問?

“……”

“那……還可以人為幹預,比如說手術或外力強加?”李秘書又尬了一句。

“外力?那……會不會留下……不可抗的後遺症?比如,叫不醒的噩夢或者……因失去某部分記憶而使其他方麵……尤其突出,遠遠高出其他人?”

穆天和自顧自說著,李秘書是真搞不懂老板的思維了,按理說,快到年末了,各項總結前景指標紛至遝來,這個點應該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刻。老板竟然“不問蒼生問鬼神”,怕不是百煉鋼也難抵繞指柔了。

“這幾本書,給我買來。”說著,穆天和遞過來一張紙,上麵整整齊齊列了兩排書單,《像心理學家一樣思考——冰點的思考》,《人格心理學》,《應激與心理危機幹預》,《現代精神分析“聖經”——客體關係與自體心理學》等等,大多還列了出版社和作者。

李秘書看看書單,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看來老板是被夫人吃得死死的了,要不,這麽長的書單裏,咋還夾雜著《夫妻心理治療與輔導指南》和《壓抑的女性》這樣的極其引人遐想的極品書呢?

李秘書“嘿嘿”了兩聲,一抬頭,發現老板正黑沉著一張臉瞪著他,趕忙生硬地收回嘴角的一撇,憋出內傷地換上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董事長,今年半年的財務聽證會下星期一舉行,到時對海外的Y公司……”李秘書請示道。

“不要打草驚蛇,那是個皮包公司,一驚著了就卷鋪蓋卷走人,到時茫茫人海,難以尋覓。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複計東西。”停了停,“嗯?”穆天和歪著頭給李秘書了個大大的不識眼色的嗔怪。

“董事長現在越發有學問了。”李秘書欠了個身,整理好文件出去。關上門的那一刻還心有餘悸,這以後不僅要抓住事物的要點,還得多讀點書啊。要不然哪句話接不好了,劈頭蓋臉一頓罵也未可知。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幾天得到穆天和的批準,帶薪休假。

我也沒閑著,憑著小文給我的信息,在勞務市場快速找到了姓趙的保姆。

人高馬大,辦事利索,察言觀色,壓低服高,絕對是保姆市場久經考驗不可多得的一個“人才”。真不知當時小姑姑是怎麽選中她的,她又是如何在小姑姑家隱藏這麽久的。

想來小姑姑也是個不愛著家的主。那小藝應該受了不少委屈吧!一想到此,我的氣兒就不打一出來。

那個趙阿姨竟不以為然。大談特談小藝如何難帶,自己如何辛苦,又有一家好人家要用她了,自己如何勉為其難推脫掉了。

邊向我訴苦邊不停地用眼角的餘光掃向我,時不時地跟我來個對視。對視時並沒有一般阿姨的樸實和羞赧,倒有一種故作此態的矯揉造作。

我輕哼了聲,對她的訴求不做任何表態,扔下她的資料,轉身走了。

“哎!老板,我照顧小孩有經驗的,你那孩子已經跟我混熟了,我……”看我走了,哈巴狗似的在後麵討好道。

我並不反對世人的勢利,但如此市儈地論斤論兩對待一個孩子卻是我所不允許的。

小姑姑啊!不對孩子負責,幹嘛要生呢?哎!

小文小藝,一文一藝,多麽諷刺,晉朝葛洪在《抱樸子.自敘》中曾言“洪祖父學無不涉,究測精微,文藝之高,一時莫倫。”魯迅也曾於《墳·論睜了眼看》中說“文藝是國民精神所發的火光,同時也是引導國民精神的前途的燈火。”可小姑姑家的一文一藝,多好的人兒,竟成如此狀態,怕是要惡心到這些老人家了。可是也苦了這些孩子們啊!

想此,心莫名地揪了起來。

雪,自從飄起,就沒有停下來的勢頭,一天緊似一天。

路邊行道樹裏已積了厚厚一層雪,四圍周邊已成群結隊掛滿了冰溜子,作景兒看,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隨便截一幀,就是一幅畫,作物兒看,涼手涼心,還未觸碰,就覺一股涼意直竄腦門兒。

打個的士回家,穆天和已在院中對狗狗別墅做著修繕工作,木瓜在旁邊呆呆地瞅著。我也像木瓜一樣,蹲在旁邊瞅著。

還別說,穆天和的手藝可真不賴,空間大,厚綿墊子,牢靠舒適,“好一個狗窩。”我讚歎道。

“快回去,外麵冷。”穆天和彎彎的眉眼間流出的一彎春水,簡直把人的心都暖化了,尤其是春水裏的脈脈柔情,淪陷進去,永世不想再起。

“葉酸,維生素,幹嘛呢你?”屋裏茶幾上工工整整擺了幾個保健品瓶子,列兵似的。

“自己看嘛!”穆天和放下手中的工具,拿起其中一瓶,翻看道,“葉酸,降低神經管畸形和唇裂胎兒的出生率,治療由葉酸缺乏症引起的貧血,是孕婦的營養補充品。孕前都得吃葉酸的。”說著穆天和回頭看了看我,“雖說年前吧,我的應酬比較多,但是我會注意的,盡量避免吸煙喝酒。我會對咱的孩子負責。”赤子般的坦誠。

“這麽快?我還沒做好準備呢!”一想到要真正孕育我們的孩子,我的臉上莫名飛起兩坨紅雲。

“你按時吃保健品就好,我需要準備準備了。”穆天和倒不怯。

這個男人,讓人很踏實!

就如這院外的雪花,他對我的好,一片一片,都實實在在地壓在了我的心上,在心尖上開出花來,晶瑩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