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漸入中天,穆天和才拖著疲倦的身子從樓下上來,我趕忙走過去,接過他手中的文件,順勢一問:“那些老家夥不老實?”

穆天和立定,露出了個極節製的笑意,“你怎麽知道?”說著臉上笑意漸濃,笑也是帶著討好的,“我老婆這麽厲害,啥不知道啊!”

“可不是?”我眼神微眯,借著屋外的強烈的陽光瞅著影子裏的人,“這一段時間,每天回來都帶一紮子文件,一工作就到深夜,我沒長眼睛嗎?沒事兒還愛在書房裏走來走去,像極了一隻苦思冥想的甲殼蟲。”

“你這比喻……我咋連吃飯的欲望都沒有了呢!”穆天和撓撓頭又摸摸肚子,很不地道地吞了口唾沫。

“餓了?”我湊上前去,看看手表,“不早了,食堂開飯了。走吧!”說著我拉著穆天和便準備下樓。

“事情好多哦!你那個甲殼蟲……好反胃,我不吃了。你隨便。”說著穆天和就往辦公室趕去。

我緊隨,看著他坐在辦公桌前攤開文件認認真真廢寢忘食的樣子,我竟然為剛才的不恰當比喻產生了深深的負罪感。他工作越認真,我的負罪感越強烈,我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兒似的立於門側,不時打眼覷著屋裏生氣的老師。

不一會兒,食堂的大師傅竟來了,“董事長,夫人,已按你的要求,把飯菜準備好了,”

飯菜?看著食堂大師傅和身後的小徒弟手裏拎著的精致的飯盒,我竟莫名的有些委屈,又見穆天和坐在辦公桌後那眉眼斜飛的看好戲樣子,我突然發現自己被耍了,還是自己給自己套的套兒,什麽甲殼蟲,對於一個饑腸轆轆的人來說,一切都擋不住一頓飯菜的香氣。

大師傅帶著小徒弟把飯菜在桌上一一擺好,還不忘介紹一下各式菜色的原料,總之,蔬菜是最新鮮的,肉食是最好的動物身上最好的那塊,就連花椒蒜瓣香菜也是純天然無汙染的。擺好介紹完,向穆天和示意了下,便離開了。

“來呀!”穆天和向我招手。“趁熱吃,香著呢!”

“你騙我!”我嘟噥著,卻並不挪腳。

“逗你玩兒呢!哪敢那你開涮!”說著穆天和走到我身邊,兩手張開,攔腰抱起,右腳順勢把門帶上。

“來,吃塊紅燒肉,李師傅家鄉的土豬肉,味道香著呢!”穆天和討好的往我嘴上湊著。

“我鼻子沒壞。”我說。

“你一直手涼腳涼,吃辣椒又上火,我讓李師傅每道菜都放了幾個胡椒,味道還可以,你嚐嚐!”

“我看得見。”

“時下最新鮮的竹筍,炒肉又香又脆。”

“我有手。”看著穆天和又伸過來的筷子,我輕輕偏頭,避開了。

當一罐紅燒肉在避無可避入嘴了之後,我徹底被俘虜了。

用料上乘,菜品極佳。我跟穆天和的話題竟被勾著轉向了菜肴的製作。

用完餐,大師傅帶著小徒弟來收盤子了。

小徒弟識眼色,不急不語,盤子碗筷按大小位置一一放好,基本沒發出什麽脆響。

大師傅也是個通透的人兒,來時介紹菜品,不誇張也不自謙,走時還不忘詢問對菜品的感受和建議。

穆天和一句“給員工的飯菜用料足點”便打發了他們去。

“他們偷工減料?”看他們師徒倆,也不是偷奸耍滑的人啊!穆天和也很少到食堂,怎麽會知道如此清楚?

“我不知道,”穆天和吃完飯就拿起來文件,“我隻是隨口一說,我手下的人不吃飽吃好,怎麽幹活?”

“哦!”我好像明白了,這就是領導說話的藝術。若過於挑剔私人菜品,難免不被人傳出去,落下口實。這不輕不重的一句,反倒能敲山震虎。

閑來無事,我便往穆天和身邊湊去,一個一個的符號,排列起來倒有一種美感,我好像在那裏見過,似曾相識啊!

“你剛才一直在研究這些符號?”我指著麻點一樣的數字和符號問道。

“怎麽?你看的懂?”穆天和扭頭問道,順勢把文件往我懷中揣去。

我搖頭,嘴唇因為緊張而抿了又抿,“我見過。”

“這份文件?”穆天和趕忙提了提窩在沙發裏的身子。

我趕忙搖頭,“不是不是,符號!”我往那厚厚一遝文件中指著,“這些符號,我好像見過。老早了!”

“你記得住?”穆天和有點懷疑地問道。

“那哪兒記得住啊!”我撓撓頭,“似曾相識。”

“哪裏?”穆天和追問。

“莊園那兒。”我囁嚅道,看著穆天和一臉的興奮,我竟然有些茫然無錯。

“莊園?”穆天和一臉的問號。

“就是第一次你將我安排在人事部的時候,莊園我同桌,還幫過我的。”我說。

穆天和想了想,使勁拍了拍腦袋,“我說怎麽這麽熟悉呢!就是那個辦公室裏唯一一個沒有欺負過你的人?”

“嗯!”我睜大了眼點了點頭。

穆天和又一次審視了我一下,咬咬下嘴唇,又拿起文件看了看,隨後凝重地抬眼凝視我,“她現在還在人事部?”

“嗯!至少兩個星期前還在。我們見過麵。”我說。

“當時怎麽沒注意到她呢?”穆天和陷入了沉思。

“那次事件後,人事部大換血,像她這種影子一樣可有可無的人,你們怎麽可能注意到?”我反問。“你們不會拿他怎麽樣吧?”

我很擔心,穆天和現在手裏拿的文件,一看就是這一兩天才收到的,可莊園的,我在進入公司的第一天,她就已經開始了呀!說不定更早。她這樣一個呆頭呆腦的人兒,肯定不會未卜先知,而且於她也沒有那個必要。那她——是誰的授意呢!又把她安在最不需要學曆的人事部,意欲何為?

有些事是沼澤地裏的泥,你越是探尋陷得就越深,到最後必定是沒頂之災。

沉默……靜謐……

我隨意地翻著穆天和手裏的這個文件,這是個複印件,後麵幾頁已經卷邊,可見已是翻了無數次的,裏麵有些東西用記號筆標注著,還畫了好多的問號,可見,看此件的人定是極其重視的。穆天和一拿到這個文件就一臉忡忡憂色,難不成穆氏的生意發生了什麽變故?

“這些問號都是你畫的?”我指著紙上的符號問道。

“是啊!當時撅,沒聽奶奶的,選了個建築專業,現在整這些化學符號,委實受不了,高中的化學都已經被我榨幹了,還是沒理出個頭緒。”穆天和輕輕拍了拍已經熬幹的腦袋,一臉疲憊。

“哦!”我也很無奈,雖說我是醫學世家,可是我對化學真的知之甚少。“有關於中醫的嗎?”我問。

“有吧!”穆天和隨手翻了翻,有又有什麽用?我對中醫也不怎麽懂,除了懂幾個穴位,偶爾在小姑父麵前顯擺顯擺,拔拔罐按按肩背之外,也不比天天養生的老頭兒老太太知道的多多少。

“回去休息會兒?”穆天和一遇到煩心的事兒就喜歡睡覺,他給我說這是他母親交給他的秘訣,腦袋不能連軸轉,讓它歇會兒,它會轉的更順暢。可如果穆天和連自己頸上的那個家夥都不愛惜的時候,那肯定是遇到大事難事了。

這次,穆天和選擇了拒絕。

我心中猛然一凜,原來所有的不期而遇都不是空穴來風啊!年前的穆坤和,年後的常溪亭,身邊時不時展個猥瑣笑顏的小叔叔,甚至我還懷疑穆雲影的空降,也是一個局。

人溺水時在想些什麽?我以前不了解,現在倒醍醐灌頂了。人溺水時其實什麽也沒想,回憶往事感慨今生,都是編劇為了拖拉劇情效果的煽情,人腦一片空白,就像平白被抽走了腦髓,不痛卻特別想拒絕這個花花世界。

我趕忙用兩隻手扇扇,又扭頭看向穆天和,他的手肘支著桌子,兩手深陷在發叢中,看不見臉。

我本想再次安慰些什麽,又找不到什麽詞兒,現在才明白,理屈詞窮並非掌握的理和詞有限,而是情之所至,萬千言語也無法表達。

輕輕闔上門出去,陽光已有些西斜,從大飄窗往下看去,再大的物件也已變成了螻蟻,而且是沐浴著碎金子的小螻蟻,忙忙碌碌的人啊!在神仙的眼中不都是螻蟻的命嗎?你能有多高貴?在高貴不就是多吃了幾個新奇玩意兒,多去了幾個名地大川,多舒適了個十年八載?不還得兩眼一閉兩腿一蹬見閻王嗎?閻王麵前無貴賤,該入地獄的還是跑不掉啊!

我忽然明白穆天和為什麽把自己置於高處不勝寒之地了,當無路可走時,低下頭,或許能在卑微塵世開出花兒來。

多少個日日夜夜,穆天和就這麽孤立無援的望著十九層以下的地麵,他在想什麽?他的母親,還是父親,亦或商場上的對手,情場上的一夜風流?也或許跟我一樣,看著螻蟻,自己蛻變成螻蟻,蠅營狗苟,了然一生?

我好像更加愛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