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可能有兩次,但許多人連一次也不善於度過。

真的記不得是在哪裏看到的這句話了,記不起作者的名字,卻深深地記著這句話。

有多少人,獲生一世,一世蹉跎。

我將孟倩的信收好放入了盒中,第二日和單位請了事假。

因為,今天是孟倩走的第三天。

鄉下有一個習俗,便是葬後三天要“圓墳”。

它是一種祭奠形式,家屬都要到墳前行圓墳禮、燒紙錢、供食品,為墳培土。

還沒等我出門,便接到了李猛的電話,他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得知我要回柳河後,便說從那個地方回來後帶我直接過去。

我想,孟倩無親無故,也不會有祭奠儀式,今天隨時都可以去,便聽了李猛的話。

在李猛來之前,我從抽屜裏找出了任晴飛送的戒指,戴在了手上。

想起昨天他和雇主的談話,再見麵總覺得沒有從前那樣坦然。

在合上抽屜前,另一個盒子又映入了眼簾。

已經三天了,他現在在做什麽,過的怎麽樣。

我拿起手機,翻出了他的電話,想了想後,還是合上了。

打通了電話,又能說什麽。

已經選擇做路人了,不是麽。

剛下樓,就看到李猛的車子在小區門口剛剛停穩。

“去哪裏啊?這麽急。”我坐上車,拉過安全帶扣好。

還沒等坐穩,便聽到李猛很隨和地問了一句:“想通啦?”

“嗯?什麽想通了?”我問。

“日子定好了沒?”他側過頭來,用眼睛瞟了一下我手上的戒指,之後笑嗬嗬地說。

“哦……還沒,他這幾天又出差了。”我明白過來他的問話後,佯裝自然地說。

“他太忙了。”我說完歎了一口氣,複又說道:“他爸爸不是太看好我。”

“為什麽?”他麵色有些不滿。

“哦……怕我傷了他的兒子吧,正常……換我,我也會這樣。”說到這裏我有些心虛。

因為,我也無法祛除任老的顧慮。

無法給心,即使在一起,也終究逃不過一個“傷”字。

“結婚是件大事,不能當兒戲,不要看老人怎麽看,主要是你們雙方。灣灣,哥希望你的選擇是衝準你的內心,而不是衝一些怨恨和公平等這些其實並沒有多大意義的東西。”

“我知道。”我將胳膊抬到車窗上,用手拄著下巴,看著外麵過往的車輛。

“你還恨他,怨他,對不對?”他見我一直不語,又不禁問道。

我知道他問的是誰,我也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人比李猛還要了解我。

他說的沒錯,在我醒來的那一刻,我腦中唯一的感覺,都是怨恨。

怨恨他的無情,怨恨郭小的無義。

雖然時間過去這麽久,怨恨的程度慢慢變淡,但是那抹影子還在。

“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古話之所以流用至今,一是說著順口,二是比喻經典,萬處可用。

我真的怕了,不敢再提那個“愛”字了。

就這樣吧!

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也未嚐不是一種好的生存方式。

“那哥呢?哥的愛情之門何時才能打開?”我岔開話題,轉身問他。

“哈哈!又說我!服了你了。”因為本身感冒,再加上被我突然弄笑,導致有點嗆咳,我急忙抽出一張紙巾遞給他。

他騰出手來,接過去擦了擦嘴。

“你看你,都把我嚇咳嗽了。”他假裝嚴肅地白我一眼。

“嗬嗬,你有沒有搞錯?我又不是你媽,又沒有催你結婚?你怕什麽,我隻是問問而已。每天都嘮叨我,我說說你都不行。”說著說著,我又有點抱怨。

“這東西,說不準。不是哥的門沒有打開,是沒有人來敲啊。再等等,再等等。”

“等什麽時候是個頭啊?”我表示很無奈,明明現在就有人在外麵等的望眼欲穿,他還在說瞎話。

“嘿?瞧你說的,我有那麽差嗎?就憑我這麽好,老天怎麽舍得讓我打光棍。”他說著抬手懲罰性地推了一下我的頭。

我反應過來後,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笑後的我,真地很想說,如果有來生,我要做你嫡親的妹子。

因為,這輩子,根本不會夠。

請原諒我的自私,我喜歡你的這個角色,並且深深地依賴上了。

車子下了高速,進入了一個很窄的單行道,道兩邊是樹,樹那邊是山,樹與山之間一片綠色相連。

我們的車隨著路的崎嶇而蜿蜒行駛著,幽靜又綿長,讓人不知道終點在哪裏。

“真是曲徑通幽啊!”我忍不住讚歎。

李猛聽到後,側頭看看我,又表示無奈地笑著搖搖頭。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鍾,我終於忍不住地問:“我們到底是去哪?”

“馬上,前麵拐個彎就是。”李猛又前後看了看,說:“應該走的沒錯。”

我“哦”了一聲,隻能等著車子拐彎。

“哥!觀音大士!”車子剛拐彎,我就看到在前方千米之外的山上,一尊白色觀音塑像立於山中。

李猛沒有說話,反而看到前麵的路而皺起了眉頭。

“我們是要拜觀音大士嗎?我從來沒有去過寺院的,一直都是看電視上演的。”我在副駕駛上激動地自言自語,根本不顧司機的憂慮為何。

李猛左看右看,順著往前又開了兩百米不到,歎口氣道:“還是來晚了,我們得走上去了。”

我一聽,這才發現,剛才隻顧看遠處山上的寺廟,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從眼前到山頂的寺門口的路兩端,停著百餘輛的車。

“沒事沒事,我們慢慢走上去就好。”我歡快地下了車。

“來這裏你高興個什麽勁兒,真搞不懂你。”李猛鎖上車,跟上了我。

“就是好奇而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不年不節的,怎麽會有這麽多人拜佛?”

“求官求財,哪有什麽年節之說。”李猛說著帶我走到一邊,跟上往山上走的隊伍。

“有些人求子求學,如今願望成真來還願;還有些人,為了訴孽障,求饒恕的。取了不義之財,做了不義之事,都來求簽、禱告、放生等,就為了回去能睡個安穩覺。”他的話語深沉,將我剛才那股興奮驅趕地一分不剩。

我看著前麵的那些求佛之人,三三兩兩結伴兒而走,年幼跟著年輕,年輕攙著年邁,拿著香火,邊走邊歇,邊歇邊聊。

終於登到了山頂,李猛對我說,這座寺叫橫山寺,它旁邊是白雲觀。因為時間有限,我們隻能進一處,問我選擇哪個。

我一聽,與“觀”有關,一定是觀音菩薩所在的地方,所以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白雲觀。

李猛聽後,隻笑不語,轉身前麵帶路。

路上,我問他,怎麽好像對這裏很熟的樣子。

他笑說沒有,隻是朋友給他畫的路線,大概是這個樣子。

正說著,我們來到了白雲觀的門前,剛進門就看到觀分四層,像山路一樣往上蔓延,每一層都建著一圈的殿閣,殿閣上掛著不同名字的閣牌,就在第二層右側,我看到了剛才在山下就看到的那尊觀音大士塑像,高高地立於兩米高的亭台之上,慈祥中帶著威嚴。

每一層的殿閣中央都立著一個大香爐,有很多人排著隊跪在拜墊上禮拜進香。

從一層往二層的路上,經過一處木橋,橋下是一個不小的水池,有很多人手中拿著個小袋子,從裏麵抓著東西往橋下撒。

我趴在橋欄上向下望,見裏麵一條條紅色黑色的魚來回遊擺,吃著剛撒下來的魚食。

“這叫放生池。”李猛對我說完,拉了我一下,示意我跟上。

我慢慢悠悠邊看邊走,等我走上二層時,見李猛剛和一位貌似觀中管事的尼師說完話,見我上來,向我擺了擺手。

尼師看到我後,對我施禮笑笑,退了下去,弄的我有些不太自然地站在了那裏。

李猛走過來,一手拍了拍我的肩,之後另一隻手指著前麵的方向,問我說:“你看,是不是她?”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到中央的大香爐前,長長的拜墊上有一個尼師正在教著站在她兩側的香客如何正確地參拜禮佛,從站姿到手臂擺放姿勢,一屈一敬,一匍一跪,不緩不慢,細致準確。

“誰?”我問。

李猛領著我往前走幾步,站到離拜墊三米外的側麵,輕聲對我說:“孟倩的媽媽。”

我聽到這個稱呼後,向後踉蹌了一下,手不自主地抓上李猛的胳膊,緊緊地。

“別怕,我也不確定。從柳河回來後,我托人打聽了一下她,畢竟發生這些事,怕她也想不開。”

“但是我沒有見過她,也不敢確定……”

“是。”我看清她的側臉,肯定地說道。

“哥,我要進香。”我看著眼前的她,耐心地教著身邊更換的一撥又一撥的香客,一臉幽靜。

“肅立合掌,兩足成外八字形,腳跟相距約二寸,腳尖距離約八寸。對,是這樣的。恩,目光注視兩手中指尖。”

“然後,右手先下,左手仍作合掌狀,腰徐徐下蹲,對,右臂向前下伸,像這樣。然後,右掌向下按於拜墊的中央或右膝前方,左掌仍舉著不動,恩,兩膝隨即跪下。”

“好,跪下後,左掌隨著伸下,按在拜墊中央左方超過右手半掌處。”她語氣輕和,不急不燥,麵上的表情平淡無波,整個過程中就像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一樣。

“拜時要將臀部置於腳上,不可翹起,如此才好。”

禮畢後,香客紛紛向她敬禮表示謝意,她沒有言語,隻是回敬一禮後,等著後麵的香客,好像一點倦意都沒有。

幾秒後,見沒有香客在兩端站好,她回頭看了下,正對上看她的我。

“哦,尼師您好。”我同她一樣,雙手合十,對其施禮。

她依然麵色淡淡,回我一禮,站到一邊,看著來往的香客進香。

“不知尼師,您怎麽稱呼?”我走上前,站在她旁邊,略顯唐突地問。

“您不要介意,我隻是覺得尼師您教的很好,因為這次來的匆忙,下次我想帶著朋友來時,也想讓您指導,哦!您真的不要介意,你要是覺得不便,可以不……”

“雲青。”正在我語無倫次地解釋時,她淡漠地說出來她的稱號。

“雲青?”

“晴空無雲的‘雲’,‘晴’空去日的‘青’。”

她見我有些疑惑,又講道:“有雲的天空不是真正的晴空。天空有雲必去遮日,怎容它‘晴’。”

她說完後,又來了一撥香客,站在了她兩邊,我見勢退到了一邊,看她繼續重複著下蹲,參跪,前匍,叩首,起身,反複循環,無始無終。

李猛用手拍了拍我的肩,對我說,觀中的掌事說她很怪,來了後直接就要求負責香客拜佛禮儀,讓其他尼師很是不解,因為這是個很辛苦的活役。

尤其對於她這剛來的人來說,怕堅持不到一天就得倒下。

但是,沒有想到她不僅堅持下來,還做地很好。

雖然麵色冷清,從來不笑,但香客反應倒是不錯。

我聽後歎了口氣,說:四人之中,離世的人選擇安寧,瘋癲的人選擇糊塗,隻有她一人清醒。

在清醒的意識裏,受一輩子的心靈與精神的雙重煎熬,用“一日千跪”來結束她今生所有的塵緣孽事。

到底,是在修身,還是在贖罪。

她分不清,我亦分不清。

從白雲觀出來,我們直接去了柳河,在路上,我去花店挑了兩束黃菊。

因為路途相對較遠,到那已過下午四點。

田裏的莊稼都已長了十幾厘米高,遠遠看去,整個山上綠油油的一片。

“在這停下吧。”車剛拐入田道,我便對李猛說。

李猛有些不明,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見到遠處十米之外的牛二墳前,一個人彎著腰,拿著鍬,一鍬一鍬地往墳上添土。

我和李猛走下車,看著前方的他在添完土後,跪在地上用手輕輕地拍著墳上的土,將大的土塊兒拿下來揉碎,再輕撒在墳上,弄好後,又用手拔著周圍的雜草。

動作細致而又認真。

太陽掛在西方泛著火紅色的光,斜射在他的背上以及那和他年齡不符的花白頭發上,顯得他也像帶著光一樣。

我看了看李猛,李猛看了看我,我們在對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水光。

隻見他在這邊弄完後,又扛著鐵鍬跑到對麵的林子裏,在另一座墳前進行著同樣的動作。

我把**放到田邊,坐回到車裏,讓李猛開車回家。

那個情景太過於安靜和美好,我真地不想打擾。

在車子轉彎離開的那一瞬,我仿佛看到在那西方火紅的光暈裏,有一個小男孩兒蹲坐在一個小女孩兒的身邊,將半個紅石榴猜到她的手中。

那女孩兒,臉色羞地紅撲撲的。

那抹紅,融進了那片火紅。

絢麗,而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