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裏人好麵子,做什麽都要講究排場,徐蕊蕊很不喜歡,明明才十幾桌,人也不多,卻氛圍異常壓抑。

她離開凳子,剛要走,外婆就抓住了她的手,問她幹嘛去。

她吱吱唔唔,找了一個別口又適當的由頭,說去上廁所。

外婆站起身說要帶她過去,她急忙將她按住,不讓外婆離開,讓她幫看著自己的位置別讓別人占上,外婆想想,覺得她說的也對。

按理說外婆本是新娘的母親,娘家人,應該在主席位才是,可是這次與村中的婚禮不同,在城裏每個席位講究本身就不太明顯,外加上這新郎不僅是二婚,還沒有了雙親,老人不在,沒人再跟著講究這些。

況且,這次來參加婚禮的賓客都心知肚明,這隻是以婚禮為名的親朋聚會,來往的人也就沒有那些講究,有認識的人就坐在一起,沒有認識的人隨便撿個位置就坐,這個位置是徐蕊蕊一大早就占下的,靠窗不說,身邊還豎著一個大大的魚缸,等著上餐的過程中還能回頭逗逗魚。

徐蕊蕊的外婆雖然和她的女兒一樣屬於性格慢熱,但是對於外孫的疼愛倒是一點也不隱藏,她說什麽,她都聽,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聽話的“守家”。

徐蕊蕊心下一鬆,一溜煙地跑了出去,不料,剛到洗手間就迎麵撞上了從裏麵走出的人,刺鼻的香水味帶著一聲嬌嗔,“誒吆!誰家的兔崽子走路這麽不長眼睛啊!”

徐蕊蕊抬頭一看,一個滿臉撲粉的女人,正瞪著她那雙鳳眼看著她,在看到她的樣子時,那女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目光灼灼,咬著牙諷笑道,“我還當這是誰,果真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跑破鞋,小的走路都不穩啊!鄉村裏爬出來的野丫頭,就是沒個教養!噢也對,你那破鞋媽隻顧著跑破鞋了,怎麽有時間教養你呢!”

徐蕊蕊當時不知道“破鞋”兩字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根據她的理解,一定也不是什麽好話,她沒想到長的那麽漂亮的女人竟然說話這樣的尖酸刻薄,這讓她對城裏人有了很不好的印象。

雖然她的媽媽不喜歡她,但是她也不允許別人侮辱她,她人小,但是氣節不小,毫不膽怯的回諷道,“我媽媽有沒有時間教我,我不告訴你,但是你媽有沒有教養你,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瞧你這麽大年齡了,一點禮貌都沒有,我真為你媽媽悲哀!”她上前一步,用腳狠狠地踩了那女人一腳後,雲淡風輕地回一句:“嘖嘖,髒鞋!”

“你!”那女人肺都要氣炸了,抓住她的脖領,就揚起了巴掌,徐蕊蕊本能的閉上了眼睛,但沒有料到竟然被人擋了下去,冷冷的掌風從耳側刮過。

“在這裏耍什麽瘋?”一個很好聽的男音在耳邊揚起,徐蕊蕊睜開眼睛,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她們的麵前,他粗眉如墨,嘴唇微薄,臉如刀削,輪廓分明,真是俊逸不凡。

隻是,他的眼神有些清冷,再加上抬起的右手正緊緊地攥著女人的手腕,不悅的情緒從眉頭深處伸展到全身,使周圍的氣壓陡增,讓人不得不本能地退後一步。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從見到這個人的第一眼起,她就感到他很親切,從主觀判斷,他一定是一個好人。

“岑海,你,你放開我。”

徐蕊蕊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誰,有什麽來曆,和她的媽媽或者媽媽要嫁的男人有什麽關係,但是她卻可以肯定,他對於眼前的這個女人有一定的主導性,因為,他的出現讓她的囂張跋扈頓時全部隱退,聲音溫柔的膩人。

“她還是個孩子。”他甩開女人的手,整理一下衣服,往電梯方向走去。

“那她也是那個賤女人的雜種,我姐姐才死幾天啊,三天啊,三天她就急不可耐的進門了,我姐姐的骨灰難安啊!嗚嗚嗚!”

“這對狗男女,活該下十八層地獄,我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把婚給結了!”她悲戚萬分,悻悻地跟在男人的後麵,走著走著,她突然回轉過身,急走幾步回到徐蕊蕊跟前,揚起巴掌實實地打在徐蕊蕊的臉上,還沒有從女人剛才說的話裏反應過來的徐蕊蕊毫無預料地被打倒在地。

仿佛這樣還不解恨,女人抬起腳就向徐蕊蕊的胸口踢去,幸虧那個男人也及時的跑回來,用手臂直接勾過女人的脖子,夾到腋下,將其拖走,邊走邊咬牙切齒地說:“我都說了不許你過來,我來看一眼就好了,你非得要來,有能耐你去找裏麵的那兩個人算賬去,在這裏欺負一個孩子算什麽?”

“啊!!我不甘心啊!憑什麽?我姐姐就這樣不清不楚的死了,我要去報案,一定是那兩個狗男女把我姐姐害死的!我姐姐屍骨未寒啊,他們這邊披紅掛綠,你娶我嫁的,憑什麽啊!”女人邊哭邊掙,隨著電梯門的開合,撒潑的聲音淹沒在酒店內剛開啟的浪漫音樂中。

裏麵的儀式正式開始了,可是她卻無心再走進那個地方。

她不知道那個女人說的是不是真的,她也不知道那個女人有沒有搞錯,也許是她編造的,也許是她認錯人了呢。

可是,她很害怕,她真的怕她母親的幸福是從別人手裏搶來的,她真的怕她的母親為了自己的幸福而做了極為有悖道德的事情,尤其是人命關天。

她好害怕,渾身都在發抖。

她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宴廳門口,還是抬不起胳膊打開那扇門,延牆蹲了下去,淚水洶湧而下,被打的臉像發麵的饅頭一樣,溫度一熱,慢慢地膨腫起來。

後來她回想起那一天,她一定哭的好慘,也一定好醜,否則怎麽會有一個男孩兒會忍不住拿著冷毛巾輕輕敷著她蒼腫的臉,嘴巴還無奈又嫌棄地咧著,眼睛裏夾雜著像看到了不明生物一樣的神情。

他長的可真好看啊。

這是徐蕊蕊哭的暈乎乎的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想法。

是不是老天見她太可憐了,所以派人來保護她了呢。

可是她又做白日夢了,每次做的夢她都還沒有好好的享用,就被擾醒。

宴會廳的門突然開了,外婆焦急地臉先露了出來,看到門口的她後,先鬆了口氣,之後眉頭又緊皺了起來。

“成啊,你怎麽才到?”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徐蕊蕊的外婆身後跑出,拉著她眼前的男孩走了進去。

“快點快點,蕊兒,就等你了,怎麽搞的,上個廁所還和小朋友打架了?快擦擦眼淚,要不然讓你媽看到,又該罵你了。”外婆邊嘮叨邊用衣襟胡亂地擦了擦她的眼淚,抓起她的手,外婆的年齡大了,本來蹣跚的步子因邁得有些急,在前麵發飄,徐蕊蕊眼疾地上前緊走幾步扶著她。

徐蕊蕊被外婆帶到了一個大餐桌上,她記得她出去的時候,沒有這樣的桌子,不僅桌麵要比其他的大一圈兒,而且桌腿是朱紅色,椅子也是紅木色的,上麵的菜味擺的有些講究,各種圖案,精致的像藝術品。

“小孩子就是貪玩,這下到齊了,蕊兒啊,你看看,這個就是你的哥哥,以後要聽哥哥的話,來,也和哥哥碰一杯吧。”顧芬兒慈愛地遞給她一杯果水飲料,眼睛笑的閃著光彩,刺的徐蕊蕊眼睛都花了。

她接過杯子,抬頭一看,杯子差點嚇掉了,她媽媽所說的哥哥不是別人,正是剛才給她敷臉的男孩兒,從來沒有的開心從心底騰的一下湧進了心窩,四散到全身。

“哥……”還沒有她叫出聲音,她的笑容就被凝固在了臉上。

男孩手中的杯子一揚,裏麵的果酒不偏不倚地向她的臉上潑來,酒水從額頭一直流到下巴。

胸襟濕了一片,狼狽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