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徐蕊蕊和我講到這裏時,我霍地一下站起來,走到窗前將窗戶打開,新鮮的空氣撲麵而來,幫我定了定神。
從她開口和我說起時,我就有預感,這將會是一個很私密又痛心的故事,但還是沒有預料到,竟會是這樣的陰暗,讓人聽後會感到這樣無力。
我的胸口悶的發痛,發堵,有些快喘不過氣來。
大學畢業後,很多同學都走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在時常聯係的幾個朋友裏不乏涉及各個行業的人,記得在一次同學群裏,大家閑的無聊開始聚在一起發牢騷。
其中一個女同學的心情極為鬱悶,我們對她的情緒變化早已表示習以為常,她是一個律師,別看平時出入公堂之上從容淡定,牙尖嘴利,勝訴無數,但內地裏卻是一個極為情緒化的女孩。
她會因為當事人所遇到的不幸而難過的幾日茶飯不想,會因為當事人所受的遭遇而憤世嫉俗,每天活的極不開心。
我們一致建議讓她換一份工作,換一份狀態來生活,也許會比現在生活的更好。
不是這個職業不好,而是她的性格不適合這份工作。
作為律師,可以在公堂上為某件案子較真,但卻絕對不可以對生活,對人性較真,因為她們每天都會看到人性的**,如不自我調節,精神和心靈都會受到折磨,價值觀很有可能被腐蝕。
但是對於換工作一事,她態度堅決。她說,她就是想在這份工作裏好好地看看人性到底有多少個層麵,人生到底有多少無奈,在她來說,愛情背叛、親人反目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人生百態,在這些感情裏涉入的人,隻要有一方沒有了情念,另一方做多少努力都是白費,每到這時,她就如化身正義之士一樣,拿著利劍毫不猶豫地斬斷二者的粘連。
而最讓她難以接受的就是那些明明心中有著對方,卻在道德的阻攔或者因一些難以抑製的衝動而不得不選擇冷漠和決絕。
這個時候,她的角色便一下子逆轉成反派,親手去斬斷本還有情的淵源,每到這時,她都認為自己在作孽。
那天,她的一句話平息了整個討論群。
她問:你們相信嗎?一個女孩會被自己的男朋友強奸。
在安靜片刻之後,有人發:這算什麽,現在社會婚內強奸的案子又不是一件兩件。
她發來一個微笑表情,那是在眾多QQ表情裏,我最不喜歡用的一個表情,它位於表情中第一位,說是微笑,其實隻是嘴角微微上挑,眼睛卻異常鎮定的看著你,直愣愣的,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感情。
我認為,表情雖然隻是溝通中的一個微小的工具,但它卻足可以反應出聊天者最深處的心境,所以,我有一個習慣,就是通過聊天人發來的表情,來猜測她更多的心裏世界。
彼時,我覺得我那個同學的心情是鎮定的,無畏的,不與之苟同的。
隨後,她便發來一段長話。
她說,隻要涉及到“強”字的,必然是有一方在抗拒,不管是婚內還是婚前,隻要發生這樣的案件,我總認為是被強的那一方愛的不夠,或者另一方性取向過於強烈。但是,我的當事人真的很愛那個男孩,那個男孩又是一個寵愛她到極點的人,交往六年來,從來沒有強迫過她。
有的男人會認為正是因為這麽多年的壓抑才導致了一時的爆發,但是,在我見到那個男孩之後,我才發現,不是什麽事情都可以一概而論。
女孩出生於單親家庭,從小沒有父母關愛,隻是跟著爺爺長大,家境貧寒,而那個男孩不僅家庭背景雄厚,還長相出眾,以他的能力,整個城市的模特名媛隨便他挑,但是偏偏選擇演一場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
男孩太愛這個女孩,女孩又因為從小眼見家庭的破敗而對感情膽怯,一個愛,一個想愛又怕愛,就導致了這樣的悲劇。
男孩的生日那天被朋友灌了太多的酒,女孩被男孩的朋友下了迷藥,接下來的事情就水到渠成。
而就是在那一天,與女孩從小相依為命的爺爺因為孫女深夜未歸而出去尋找,被一輛貨車撞失了生命。
她敲完了最後的這句話後,她的頭像就變成了灰色,群裏一連幾日都沒有人出現,聊天記錄始終截止在那裏,“生命”二字像是個發光體一樣,每當打開消息框,它就發揮著強大的光芒刺著人眼睛發酸。
我不認識那個當事人,我也沒有見過他們,所以我在聽到同學講完後,心中隻是稍微有著一點惋惜。
而如今,當聽到徐蕊蕊的故事後,我深深地體會到了作為律師的同學她當時的情緒,那是一種想發狂卻沒有理由,想幫助卻又無法作為的無奈。
人生,無奈有太多種,相比之下也有著深淺之分。
這種無奈,真的太深,太深。
通過徐蕊蕊的敘述,我也感受到了她對黎成的感情,從青心伊始的萌動到花雨之季的萬念俱灰,這麽多年她是怎樣走過,又是用什麽心態來麵對?
我不知道,也無心去翻尋。
從她的眼神裏,我知道她還有話想和我傾訴,當一個人想要對你敞開心扉時,拒絕是一件很殘忍的做法,我目前所能做的,就是做一個傾聽者,讓她一吐而盡。
“然後呢?”我轉過身,捋了捋被我撓亂的頭發來掩飾內心裏諸多情緒的翻滾,刻意地顯出一副很好奇的模樣。
“後來,”徐蕊蕊歎了一口氣,將身子放鬆地靠在了床背上,換上了一副雲淡風輕的口吻。
“後來我就考上了一個離家最遠的高中,住校,做兼職,一直沒有過家。我媽可能覺得我這樣做也很不錯,就連過年都沒有施舍地說出一句‘別在外麵晃悠了,回家過年吧’,反而當我說家教忙不開時,她迫不及待地說,那就好好給人家孩子補課吧,正好借此也可以溫故一下自己學過的知識。”
“我當時就想問,我想問她,媽啊,是不是你這輩子不看見我,都不會想我?就算我死了,也無所謂呢?”她說完這句話後自己就笑了起來,笑的無溫無愛,仿佛這已不是笑聲,而是一種無言的表達。
“雖然我沒有問出口,但是老天卻如了我的願。我沒有死,但是她走了,我們真的再也見不到麵了。”
“黎成從小就喜歡吃鱸魚,尤其飯店做的那種清蒸鱸魚,但是我們那個地方什麽魚都有,就是鱸魚很難買到,每到過年,我媽都會提前幾天坐車輾轉到省市中心,跑幾個生鮮超市,就為挑幾條新鮮的鱸魚。高二那年的大年三十,黎成接到同學的拜年電話,在聊天過程中,說起市裏開了個鱸魚館,據說做的特別正宗,在家裏做的終究趕不上名牌大廚,我媽在廚房收拾魚的過程中,聽到了黎成的聊天,看到了他眼睛裏閃著金光的表情,便放下了手中修到一半的魚,出門打車奔那個鱸魚館。”
“也就是在那個大年夜,我接到了她去世的消息,她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黑車司機,那人在搶了她的錢財後也沒有留下她的命,據當事人說,她死的時候懷中緊緊地抱著一個袋子,袋裏裝著一個大大的塑料餐盒,餐盒裏裝著一大條熱氣未散的清蒸鱸魚。”
“是啊,都那麽大年齡的人每天還穿的那麽時髦,到年底的人都窮的慌,你說,不劫她劫誰啊?”徐蕊蕊說完,笑盈盈地看著我。
“你恨她嗎?”我坐到她身邊,特別心疼地問。
不用她答,我也知道,她越笑,心中代表著越痛,越在乎。
如果,我在想如果,顧芬兒對她的感情能有對黎成的一半好,是不是她都不會活的這麽辛苦,不是都這樣說麽,女兒是母親的小棉襖啊。
可為什麽,顧芬兒這麽排斥穿一件暖心的小棉襖,非得要去披那一件單衣,而那件單衣本來就帶著洞,不僅不能禦寒,反而還要吸著她身體的溫暖。
徐蕊蕊搖了搖頭,說,“以前恨,但是後來不恨了。”
“那是她的親兒子,所以,她做什麽都是應該的,我有什麽資格去恨?”
“什麽?”我頓時像雙耳失聰了一樣,不敢確定自己聽到的話,再次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黎成,是顧芬兒的兒子,親生骨肉,而我卻是黎長啟和她的前妻盧鷺的女兒,這是我趕回去參加她的葬禮時,無意中聽到的,在聽到這個真相的瞬間,我突然就一切都釋然了,我不再去埋怨作為母親的顧芬兒對我的無視和冷漠,她一直是一個優秀的母親,隻因為我不是她的孩子而已。”
徐蕊蕊說,在聽到這個事情的真相後,她曾單獨去找李長啟詢問當年的事情,想從他的口中得到真相。
李長啟聽到她的問話後,明顯的呆愣了幾秒,之後坦言承認,她是他的女兒,是她前妻和他所生,他對她說,他和顧芬兒是青梅竹馬,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沒有走到一起,但即使在和盧鷺結婚後,她們也沒有斷了聯係,那一年盧鷺和顧芬兒同時懷孕,在盧鷺生徐蕊蕊的前一個月,顧芬兒生了兒子黎成。
李長啟說,他很傳統,重男輕女,一直給盧鷺做產檢的醫生是他的同學,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盧鷺懷的孩子是個女孩兒,所以當顧芬兒生下兒子後,他隨即萌生了這樣的想法,而顧芬兒一直是以他為主,沒有反對。
盧鷺的身體不好,生下孩子那天她很虛弱,隻聽人說,生的是個男孩,她就瞥了一眼,沒有仔細去看,一直給月嫂帶著,再加上兩個孩子僅相差一個月,孩子出生的斤兩又沒有什麽固定的熟,除了出生當日能有區別是否是新生兒之外,一周之後,根本無法分辨。
所以,即使盧鷺到撒手人寰那天,都不知道眼前的兒子,其實是丈夫和別的女人所生,而自己的女兒從小到大都沒有得到過一點母愛。
人生,果真是一場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