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翻的咖啡灘了一桌,褐色的**滲在實木桌子的縫隙裏,留在上麵的白色奶花起著泡泡,起起落落,像極了要在離開之前和塵世做的最後告別。
不會的,不會的,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我無法相信這個事實,我認為這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大的笑話,我對李猛說,哥,不要開這樣的玩笑,好冷,真的好冷。
咖啡師新換上的咖啡,杯壁熱度已經順著手心傳到四肢,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哆嗦,一遍遍地對李猛說冷,好冷。
李猛從我手裏拿下杯子,雙手攥著我的手,說,灣灣,你變了,以前的你遇到什麽事都會處變不驚,即使心裏難以接受和承認也不會表現的這麽明顯。
他讓我看著他的眼睛,說:“灣灣,人活著,說不定會遇到什麽樣的事情,你的內心越脆弱,老天他就越想磨練你,如果換做別人知道這樣的事會一時的接受不了,可是我和你恰恰不會,自從我們經曆了牛二的突然離去,還有什麽可以接受不了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裏麵除了淡定之外沒有一點對席浠惋惜的情緒,我不懂他話裏的含義,牛二是意外,席浠是病痛,兩者怎麽可以混為一談。
李猛抓著我的手的力氣緊了緊,從牙齒緩緩地蹦出了一句話,讓我更加吃驚。
“席浠突然得了這樣的重病讓人難以接受,牛二被自己最喜愛的女孩兒害死,一起長大的兄弟眼睜睜地在一旁看著不去救,又讓誰可以置信?”
他還是知道了,我一直以為我會將這個真相帶到墳墓裏,沒有想到,這個世界裏根本沒有秘密,所謂的秘密不過是“你不說,他不說,就以為誰都不知道”,說到底,那隻是一個‘秘密’的假象罷了。
“你認為我會對郭小傷你的事情置之不理嗎?你以為我會真的聽你的話就一切不做追究嗎?如果我這樣愚鈍的話,還有什麽資格去做你的哥哥。”
“哥……”我自責的咬了咬唇,說,“對不起,以後我有事不會瞞著你了,那都已經成為過去,都在我們的生活中翻篇了好不好?隻是,隻是目前,我真的無法接受席浠得病的這個事實。”
那是多麽漂亮的女孩,綻放在豆蔻年華裏還沒有來得及好好享盡和煦的陽光和甘甜的雨露,老天怎麽會忍心就這樣將她摘走。
想到初見時,她如一隻美麗的蝴蝶在葉銘辛的身邊翩舞,想到她這次回來後在我麵前痛哭流涕,那些畫麵在我的眼前逐一閃過,我的心如被放到榨汁機裏一樣,被榨的細碎。
想起她一遍遍對我說,她愛他,她真的愛他,所以她不想放棄他,真的不想放棄他。
那個時候,我甚至有些錯怪她,以為她是在給我下戰書,即使看到她的難過,心裏很是同情,但隱約的也會有些排斥。
殊不知,她不是在和我挑釁,而是在和我傾訴,她在傾訴命運的不公。
李猛說,立春剛過,他就和芯動紙業的老板在清原的郊區合夥買了一塊地皮,經過了三四個月的資金周轉,設備和人力終於到位,開始準備啟動工程。
就在前幾天工程動工時,為了討一個吉利,在動工當天舉行了一個儀式,邀請了當地很多名人和媒體去現場參觀,隨之報道,與此同時,芯動還請了一位名人作為項目的代言人,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席浠。
我聽到李猛提起了芯動二字,很自然想起了那個很有名的芯動飛飛紙巾,當時就是席浠做的代言。
李猛說,他也是經過和芯動合作後才知道,原來席浠是芯動老板欒雲力的幹女兒,當年,欒雲力和席遠山是中學同學,在中學讀書時兩人相交甚好,後來因為席遠山偏好音樂,半路輟學後兩人就很少聯係。
隻是有一年,欒雲力去台灣出差時,在飛機上看到了關於席遠山的雜誌,鮮少關注娛樂的欒雲力在看到那篇大幅介紹音樂創作人席遠山的版麵後簡直難以相信,下了飛機後直接讓台灣的合作夥伴幫他打聽席遠山的住址。
當兩個人見麵的時候,席遠山手上正抱著三歲的席浠,梳著短發的席浠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短短的頭發天生帶著羊毛卷貼在腦袋上,像個小洋娃娃一樣,一直沒有子女的欒雲力一下子就被這個小女娃給吸引住了,當場就認下了做幹女兒。
從那以後,欒雲力隻要去台灣都會去看看席浠,席浠也是自懂事起就對欒雲力一口一個幹爸的叫,不管是在念書還是在遊玩,她都會時常地給在大陸的欒雲力寫信,郵遞明信片。
直到現在,頭發半白的欒雲力膝下依然無兒無女,但當和別人聊天說起孩子時,他一點也不覺得尷尬,總會笑眯眯地說著自己的幹女兒,透漏出的那種期望和喜歡,和親生的沒有一點區別。
就因為欒雲力對席浠的疼愛和關心,讓席浠在得病之後第一個隱瞞的除了席遠山之外,就是欒雲力。
那天的欒雲力容光煥發,看到自己的女兒穿著禮服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麵前時,他自豪地直讓記者多給他們拍幾張照片。
他根本不會想到,那個時候的席浠剛從醫院做完化療,那白皙的麵容不是用粉底遮蓋,而是本身就已經麵無血色。
開工儀式結束後,欒雲力熱情邀請幾個重要的合作商和親友聚在一起吃午餐,席浠當時不好推脫,坐在宴席中渾身開始冒著岑岑的虛汗,欒雲力不知所情的笑她出鏡這麽多次怎麽還會緊張。
那天的雇主作為李猛的親屬加上幕後投資商也受邀其中,就坐在席浠的旁邊,剛吃了幾口飯,席浠就說身體不舒服,起身要去洗手間,剛站起身就有些暈眩,雇主急忙站起欲要扶她,但卻已經來之不及,席浠重重地暈倒在地上,胳膊蹭破了一大塊皮後,血液便如泉湧一樣汩汩而出,嚇得欒雲力麵色陡白。
在席浠送到醫院的時候,正巧醫院做了一個大型的手術,血庫裏與席浠同樣血型的血液已經幾乎用完,而席浠因為一路上失血過多也需要及時進行補血,醫生情急之下對同行的幾人做血型檢測,隻有雇主一個人血型符合。
雇主當時沒有多想,獻完血後就讓李猛給她送回了家,本以為一切如常,卻不料在兩天後,突然接到了醫院的電話,問她是不是兩天前為席浠的獻血者,如果是,請速來醫院。
雇主掛掉電話後一分沒有停留的往醫院趕去,以前她和席浠在媒體活動中就有過幾次照麵,但都沒有過多接觸,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直覺上就喜歡這個姑娘,尤其知道她得了病之後,她更加的想要幫助她。
雇主來到醫院後,見到了那天給她做抽血化驗的醫生,大約二十八九歲,根據醫生一般本碩連讀來估算,這位醫生應該是剛讀完碩士或者是在讀博士,聽完醫生說明叫她的來意後,證實了雇主的估算沒有錯。
這位年輕的醫生正是清原一所重點大學的碩士生,實習期的論題主要研究白血病病理以及血樣分析,他每天的工作除了和導師做實驗,臨床觀摩以及基礎工作的實習外,做的最多的就是對各種血液的抽樣分析和驗測。
在那天雇主驗完血後,他照例對遺留血液進行抽樣檢測,沒想到竟然讓他有了重要的發現,那就是雇主的血液DNA樣本裏和他導師的重點病人的基因相似度達到90%以上,這個病人就是她當日給獻血的朋友席浠。
當雇主聽到這個消息後,整個大腦都是暈眩狀態,她都不記得那醫生接下來都對她說了什麽,總之她如一個失去判斷意識的木偶一樣,他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做完之後她恍惚可以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和席浠之間有著不淺的關係。
還沒等她理清這個前後關係時,就在采血室遇到了讓她以為在她的生命裏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的角色,她的親生父親,席遠山。
在醫院的VIP休息室裏,席遠山給她講了一個音樂浪子如何辜負一對兒同胞姐妹的故事。
那一年,腹有一腔音樂夢想的席遠山遇到了一個喜歡詩詞歌賦的女子陸清揚,當翩翩君子遇上窈窕淑女,總不會讓愛情擦肩而過。
那一年,他十八歲,正抱著個吉他在大街小巷唱歌練藝,那一年,她十六歲,正處於豆蔻年華捧著剛買回的詩經幻想自己心動之人的模樣。
一個天生浪漫,一個文靜嫻雅,在相識幾日後就如認識了多年,通過玲瓏剔透的惺惺相惜,加上日日夜夜的情歌相伴,陸清揚在短短的兩年裏將自己一生的愛戀全部投入到這個能將一切都用歌詞來表達的男人。
在她滿十八歲的那天,他對她許下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她用自己的全部作為承諾的最好回報,從那以後,她棄了學,和他一起遊走在大街小巷,穿梭於各個酒吧和高檔酒店,他唱歌,她在一旁讀書等待,他譜曲,她在一旁寫詞填綴,起初的生活甜蜜而又美好,正如他們所期望的那樣。
隻是兩年不到,他們的所有積蓄已全部用光,他依然沒有在音樂的道路上有一點起色,她每天為了柴米油鹽精打細算的同時,還有一個最主要的事情也加上了日程,那便是結婚。
她想結婚,她不想沒有名分的和他在一起東走西奔,她想要一個家,和他在一起名正言順的家。
可是,在席遠山看來,這完全是陸清揚的無理取鬧,他才二十二歲,正是一個男人為夢想拚搏的最佳時期,他不想讓任何事情來阻止他的腳步,尤其是兒女私情。
婚姻,是他那個年齡階段所不能接受的枷鎖,所以他總是以各種借口去逃避和推脫,但是每次看到她紅紅的眼睛後,他又十分的自責。
就在日日夜夜的反抗和自責的交纏中,他爆發了,做出了一個讓他後悔一生的決定。
他選擇了離開,再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