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大夢醒來,已經是傍晚時分,窗外華燈初上,可見是到了晚膳前後。陸雲嵐手腳酸軟地在錦被裏召喚侍女,蓮蓉笑吟吟地開了門進來,身後還有小丫鬟端著水盆和麵巾。

“少爺呢……”

陸雲嵐一開口便覺得聲音沙啞,她下意識地紅了紅臉,好在天色已晚,別人也看不出來。蓮蓉服侍著自家小姐洗漱,梳了個鬆散的髻,才柔聲答道,“少爺午後便入宮了,說晚膳會回來與您一道用,這不,快到點了……”

陸雲嵐看了一眼窗外,“什麽時辰了?”

“回小姐,”翡翠恭恭敬敬地答道,“快到酉時了。”

“去把院子角落裏的兩盞燈撥亮些,免得一會兒人滑到了。蓮蓉,你再去趟小廚房,說今晚加一道園子甜羹,園子務必要小要糯,湯羹則要清甜可口。”

蓮蓉笑眯眯地應聲而去,陸雲嵐穿戴整齊坐到桌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這個丫鬟的背影——如今最大的障礙已經拔出,是時候該給這個丫頭考慮婆家了吧……?

蓮蓉去後,晚風端著茶水進來,手腳利落地沏上了一壺好茶。她不待陸雲嵐開口,就先笑著打趣兒。

“今兒少爺出門時還反複交代了奴婢們不許打擾您小睡,真真是……”

陸雲嵐瞪她一眼,晚風抿嘴輕笑,將茶碗放到了女主人手裏。

“外頭的情況如何?昨日……不對,應是今天早晨,你的姐妹們可還安好?”這才是陸雲嵐最關心的問題,不過她除了晚風,也隻能問北風——而現在,北風肯定不在府中,所以她隻能抓著自己的侍女問。

晚風道,“好,一切都好。奴婢的姐妹們在送幾位夫人回府後便回來複命了,現下都在休息呢。至於其它……少爺午時接到了宮裏的詔令,是四殿下的;陛下雖然醒來,但身子依舊虛弱,需要靜養片刻;皇後娘娘則是憂思驚懼過度,亦需要調養一二……”

“憂思驚懼?”陸雲嵐詫異地反問了一句。

晚風思忖了一會兒才委婉道,“皇後娘娘被解救出來時,正受困於玉壽宮的偏殿內,約莫是貴妃娘娘上門去敲打了一番,所以皇後娘娘情緒不大穩定……太醫今晨給診了脈了,說是無大礙,隻是需要調理調理。”

陸雲嵐聽了無奈搖頭,看來這位周皇後的心誌沒有她想象中這麽堅定呀。

“那麽……貴妃娘娘呢?”想到昨夜的動亂,三殿下能和吳家人裏應外合做出這麽大的事情,吳貴妃肯定幫助不少,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說到這點晚風答得更幹脆了。

“玉壽宮已封宮,低位宮人一應遷出,隻允許貴妃娘娘留下兩個侍女伺候;三皇子府亦天不亮就派兵從裏頭封了府,半點兒聲色都不露,幾位女眷和兩位小殿下均在府內,不得隨意出入。”

陸雲嵐聽到這兒,忽然意識到少了個人。

“三殿下——宇文睿呢?”叛亂的關鍵性人物怎麽不見了。

晚風忽然噤聲。

陸雲嵐好奇地看過去,隻見平日裏大大咧咧的婢女此刻下咬嘴唇,一副不知當講不當講的模樣,她皺眉,心中不好的念頭陡然升起,“莫非是他已經……”

“不是不是,”晚風忙擺手,她停頓了片刻,才道,“……隻是昨日送了陸側妃回府,並未見到三殿下,宮內又消息緊縮,少爺更是未曾開口明言半句,奴婢實是不知。”

陸雲嵐鬆了口氣,“不過是不知道罷了,你緊張什麽,我還以為出什麽岔子了……”

主仆倆正說著話呢,外頭傳來仆人高聲的傳喚“大少爺回府了——”,陸雲嵐忙起身到門口去迎。晚風走在她前頭幾步,主動地掀起了門簾,隻見小院門口遠遠的走來一名紫衣青年,黑發如綢一般束在腦後,同樣是鬆鬆散散的。

“出門這麽匆忙?連發都沒束好?”

“我能記得換身新衣服入宮已經算是給四殿下麵子了,”紀淩笑著上前,攬了妻子入屋,他含笑道,“至於束發,夫人未起床,何人給我束發?”

陸雲嵐好笑道,“也好,如今也算空了,你日日上朝我都親自給你束發。”

小院的兩位主人進了屋內,仆人們隨後魚貫而入,捧著各色菜肴點心;無論是陸雲嵐還是紀淩都不喜歡身邊服侍的人很多,於是隻留下晚風與北風布菜,其餘人一概都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夫妻二人對坐用膳,紀淩吃了兩筷子涼菜,又飲了幾口酒,這才長出一口氣,打開了話匣子。

“今日入宮,見過了陛下。”

“陛下身子可好?”

紀淩搖一搖頭,不置可否,“三殿下——這會兒該叫宇文睿了;宇文睿心狠手辣,沒想過要手下留情,是以這個毒比較猛烈,雖然後來拿了解藥給陛下用了,可藥入肺腑,祛毒也不見得能夠盡除……”

陸雲嵐靜靜地聽著。

“皇後娘娘倒是沒什麽大礙,隻是受驚的厲害……”紀淩頓了頓,“明日午後我還得進宮,你且隨我一道,去探望一下皇後娘娘吧?”

“好。”陸雲嵐爽快地應了好,隨即試探道,“皇後娘娘受驚……可是因為貴妃娘娘說了什麽話?”

紀淩同樣搖頭。

“這事兒恐怕隻有皇後娘娘本人知道,貴妃已被禁足在玉壽宮內了,等閑人都不得探視……”

剩下的話紀淩沒有說完,但陸雲嵐知道,貴妃的結局無外乎三尺白綾或一杯鴆酒。這還是全了吳家和吳貴妃麵子的做法,若是武德帝真的狠得下心來,暴斃流放,哪一個不行?

陸雲嵐表示了解地點了點頭,隨後門被推開,小廚房的人小心翼翼捧來一大碗甜羹。甜羹還未上桌,紀淩便笑起來。

“這道酒釀圓子水果羹我們府裏平常是不做的,定是你指明要加,是不是?”

“想得很。”陸雲嵐甜甜一笑,打發去下人,親自動手盛了一碗放到紀淩麵前,“你嚐嚐,是不是酸甜可口?我有時隻吃幾顆圓子,卻很喜歡這甜羹呢。”

紀淩雖然不愛吃甜,但也被她勸著吃了幾口,同樣笑道。

“我覺得我這碗比你的更甜些。”

陸雲嵐奇怪地看過來,紀淩哈哈大笑。

“夫人親手盛湯,簡直比加了蜜還甜。”

晚風本來與北風一道規規矩矩地站在幾步開外,聽了這話,二人都齊齊笑出來。陸雲嵐隻覺得臉上發燒,輕聲打發他倆到廊下守著,沒叫他們不許進來。

“宇文睿呢?我問了晚風,晚風卻毫不知情,想來是你守口如瓶了?”

屋內隻剩下夫妻二人,陸雲嵐也不掩飾,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

紀淩無奈一笑,“你倒是問的毫不避諱……”

“你是我……夫君,”陸雲嵐吃了一筷子黃瓜絲,抿嘴道,“我避諱什麽?”

反正他們從認識第一天起就沒正正經經“避諱”過。

“宇文睿尚在宮中。”

“……我猜也是。”

“夫人神機妙算,”紀淩笑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那麽夫人再猜一猜,宇文睿現在何處?”

陸雲嵐思忖片刻,將宮內大大小小的屋舍給算了個遍,都想不出來宇文睿能被困在何處。她隻好咬住筷子,搖一搖頭,“宮裏這麽大,我怎會知道?反正總不至於是陛下寢宮。”她轉念一想,心弦如電,忽然就福至心靈——

“莫非是玉壽宮?”

如今玉壽宮封宮,裏麵的人出不來,外麵的人進不去;且玉壽宮本就囚禁的是吳貴妃,那麽將宇文睿放到那裏,母子一道,也是情理之中。

紀淩撫掌而笑,稱讚道。

“夫人果然料事如神,正是玉壽宮。”

……

毫無新意。

陸雲嵐歎氣,低頭吃甜湯。

“我原以為表哥會想個別的地方……”

“宮中雖有屋舍無數,可大多是有用的,宇文睿一介男子,身份特殊不說,還包藏禍心,倉促之間也沒什麽更好的主意。”

吃過晚飯,門房來人傳話進小院子,說鄭家夫人派人傳信,想要明日上午過府一敘。

“大姨姐尚未有誥命,是以未牽扯進此事,我估摸著,她想親口問一問你這幾日究竟發什麽了什麽事。”

說起陸雲英這次僥幸避過,陸雲嵐簡直在心裏大呼三聲萬幸。她這位大姐姐,性子過於耿直,若是牽扯進來,指不定那夜會發生什麽……

“那明日我同大姐姐說了話再隨你進宮。”

紀淩點頭,隨即問,“你不問問你二姐?那日……”

話說陸雲嵐單槍匹馬挾持著陸雲夢闖進太清宮後殿的場景,他簡直曆曆在目。他隻知道他的小妻子膽大包天,卻不知她竟有這樣一麵。

“……二姐姐自己做錯了事,做錯了事,自然要付出代價……”

陸雲嵐澄澈的眼神看了過來,細看進去,裏麵竟無一絲瑕疵。紀淩似乎有所感慨,輕聲道,“我還記得,第一次初遇你,便是你二姐姐想要下手害你。”

“夫君真是好記性。我過去總是覺得親姐妹一場,互相忍讓便是了,可這世上,就是有人不懂什麽叫適可而止……”

她曾想過無數次要陸雲夢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價。

如今,代價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