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憂以為自己得了幻聽,眼睛睜得圓圓的,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即便這椅子十分柔軟。
他又重申了一遍:“我想被你連累。那天在公司內網上看見了我們的照片,我其實很高興。”他的眼神依舊溫柔,聲音很有磁性,向她娓娓道來自己對她的感覺。
“你或許不知道,當我從眾多簡曆中看見你的名字時有多高興。那天,你濕漉漉地跑來公司麵試,我就在關注著你的初試成績。後來得知你落選,專門找來了三名給你評分的麵試官。”
他露出一個爽朗的微笑,“不過你放心,我並沒有對你徇私,你複試的表現很優秀,當時我真的很擔心你通過不了考驗,好在一切擔心都是多餘的。知道你小時候喜歡吃火鍋,你第一天上班我就迫不及待帶著你去吃,可是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嘴很笨也不會聊天……”
他繼續凝視著她:“你做的那份報告,我打印出來仔仔細細看了很多遍,其實並沒有那麽差勁,隻不過我對你的要求會比對其他人更高,就給你做了很多批注。知道市場調研是你最差的地方,想手把手教會你,因為我知道你很在乎這份工作。”
他頓了頓,繼續往下說道:“看見你每天加班,我很想跟你說,走吧,我送你回家。可是話到嘴邊我又咽回去了,怕被同事看見給你招來麻煩。我發現每天都有人給你送早餐,我很羨慕他,因為他可以明目張膽追求你,而我礙於是你的上司卻不能。”
吳憂屏住了呼吸,她想要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隻是尷尬地低著頭,她並不是一個招男孩喜歡的人,性子耿直又執拗。她也沒有經曆過這麽漫長的告白,此刻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甚至手足無措。
“我很高興我們的照片被公開,這或許是唯一一次的公開,可是我又擔心你會因此丟了喜歡的工作。我想,或許隻有我離開公司,才可以光明正大地追你。其實,我原本都已經打算放棄了,直到陶欣那天告訴我,那個人並不是你的男朋友。”
他重新清了清嗓子,“高中的時候,我總是喜歡經過你們教室看上你一眼,雖然高三和高一的教室離得很遠。你望著窗外發呆的樣子我喜歡,你被老師提問答不上來的樣子我喜歡,你匆匆忙忙跑掉鞋子的樣子我喜歡。你爸帶著你去吃鍋我便記下了,想著有一天一定要帶你去吃火鍋。留學回來後,我趕忙跑去你念的大學找你,卻發現你當時已經有男朋友了,我恨為什麽不早點跟你說,或許站在你身邊牽著你的手的那個人就是我了……”
他滿目柔光,“憂憂,我喜歡你。從18歲那年,你在天台上救了我之後,我就喜歡上你了。”
吳憂沉默了許久,她的大腦好像失去了指揮自己的能力,隻能像個木頭一般僵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她甚至不敢抬起頭來看他。
想想自己何德何能,高中時代大家仰望的天才少年居然會喜歡默默無聞的她,聽上去就不可思議。她又想起影視劇裏女孩被人告白的橋段,所以她現在應該跟他說謝謝嗎?還是該怎麽樣?
孟星河正在耐心地等待著她的答案,雖然他今天表現得很冒失,可是這些話壓在他心裏很久很久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現會比高考的時候好一點,抑或者很差勁?
兩人依舊沉默著,餐廳的音樂依舊慵懶,燈光依舊暖昧,氛圍讓人無法抗拒。她咽了咽喉嚨,呼吸也變得格外沉重。
她遲遲沒有說話。要是現在成鶴在就好了,如果現在向她表白的人是成鶴,是不是就不會如此困惑與尷尬了呢?可是令她難堪的另一個事實擺在眼前,成鶴明確告訴過她:“同心人不需要談戀愛。”
她不得不麵臨一個選擇,一個迫在眉捷的選擇。
究竟選擇一個喜歡自己的人,還是選擇一個自己喜歡卻不會有結果的人。
就在此時,此刻,她想起了成鶴的口頭禪:“不著急。”
高中的時候她救過孟星河,她從來就沒有奢求過對方會記得。可是當這份沉甸的感情擺在自己麵前時,她是恐懼的,這種恐懼源自於她不是誰的救星,她隻是一個努力活著、辛苦長大的普通人罷了。
她還在思考一個萬全之策,她不希望自己會傷害到孟星河,她見過他的遺書,聽過他在深夜中無聲的吼叫,感受過他的痛苦與絕望。
既然不能傷他,那麽就隻能傷害自己,把愈合的傷口重新再割開。
她抬起頭來,正視著他那雙期許已久的眼睛:“陶欣或許沒有告訴你,我當時的男朋友鍾鳴背著我在跟許心悠交往,那張你很高興看見的照片就是他們拍的,那封匿名舉報信正是我那位男友的傑作,他一向對自己寫公關稿的能力很自信。他當然不會來公司幫我們澄清事實,因為他的新女友眼睛裏容不得沙子,他們千方百計設計我,想讓我離開公司,離開他們的視線,而你隻是不幸被我連累。”她喝了一口飲料,仿佛就像喝了一杯威士忌,“鍾鳴說他去了廣州出差,可是我分明看見他和許心悠在約會。你知道嗎?那天的雨好大,就像拳頭一樣砸在我的身上。你說為什麽分手總得下雨天,換個晴天不好嗎?他還跟我說,他和許心悠才是真愛,選擇我不過是因為我的小名發音也叫悠悠罷了。”
她緩了口氣,提起鍾鳴和許心悠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心髒被捅了一刀又一刀,她盡力說服自己學會放下,學會釋懷。她的目光轉向幽暗深邃的窗外,可是聲音明顯變得悲愴起來:“前陣子我又遇見了他們,他說誰沾上我,誰倒黴。他說得一點不假,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專招噩運。你知道我見過多少人在我眼前死去嗎?很多很多,這其中也包括我的媽媽。”
她的眼睛始終望向窗外,她怕自己會崩潰,會歇斯底裏,會埋怨這該死的命運,會懷疑那個美好的明天到底會不會來,會擔心自己能不能熬過這個徹骨的寒夜。
她的每一根神經都在緊繃著,在抵抗著這如黑洞一般的悲涼。
孟星河沉默了許久,眉頭緊皺。他自然不會知道她之前承受了這麽大的傷害。好半天,他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你現在很難相信一個人,可是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傷害你,更不會讓你難過。”
“你現在就是在傷害她,就是在讓她難過。”一個盛氣淩人的聲音突然響起,成鶴沒好氣地盯著孟星河,那犀利的眼神中充滿了冷靜與高傲,冷酷的麵孔所凝視的認真和極具震懾力的威嚴。
成鶴找了她一整個晚上,以前他可以感應到她的存在,可以通過她的眼睛知道她在哪,在做什麽。雖然這有點監視的意味,不過至少讓他知道她是安全的。
可是最近,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感應她了。
第一次可以感應到她或許是因為他的血起了作用,可是為什麽現在突然失效了呢?
他坐在沙發上回憶起他們最近相處的所有瞬間,唯一一個碎片畫麵被他捕捉到了,他用血幫她止血了。可是為什麽她身體裏流著他的血了,兩人之間的關聯反而失效了呢?
真是匪夷所思。
這個世界關於異眼人的資料幾乎沒有,他都恨不得撰寫一本關於“同心人”與“異眼人”日常相處的注意事項,以供後人參考。
吳憂不喜歡他來接她下班,他給她自由。他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等待她下班,可是她今天沒有回來吃晚飯。為此,他不得不瞬移到了她的公司,發現公司裏的人陸續都走了。他還遇見了新上任的李想,那人混得不怎麽樣,架子倒是挺大,對成鶴的問題充耳不聞,還揚言說不負責下屬下班之後的行程。
成鶴冷眼看著李想,什麽話也沒說。但凡眼前這個平庸之輩對他客氣一點,他也許會念在這人是吳憂新任上司的份上,發發慈悲,替其實現一個小小的願望。很可惜,對方那張目無一切的嘴臉,看上去是真成不了什麽大器。
成鶴從窗戶的位置看見了要進地鐵站的陶欣,最後將其堵在地鐵閘機門口,尋問她吳憂去哪兒了。
知道被孟星河接走後,他在腦子裏開始回憶孟星河的車牌,接著便開始用目力搜尋車牌的位置。這個城市並不太大,但是車輛實在太多了,他靠著逐一篩選,在三個多小時後,終於找到了這輛車,就停在這家西餐廳的樓下。
成鶴鬆了一口氣,終於找到她了。
不過他對自己找人的效率並不滿意,萬一吳憂出點什麽事,三個多小時黃花菜都涼了。他得防患於未然,畢竟自己仇家不少,萬一傷到她就不好了,看來下次得提高效率。
成鶴並不急於出現,他還不想打攪孟星河的雅興。他甚至有些好奇,孟星河會跟吳憂聊些什麽,又是那些青春裏的憂傷嗎?
他就呆在西餐廳不遠的地方,目力所及之處先是吳憂,接著便是她盤子裏的食物,那塊生硬的牛排,看著口感就不怎麽樣。他喜歡看她吃東西的樣子,發現她正高高興興地吃著巧克力蛋糕,嘴唇角上還沾著些許奶油。
成鶴遠遠聽著孟星河表露心跡,果然,這次比上次的憂傷好不了多少,換上了大齡失業剩男的悲傷,一個感動了天感動了地唯獨感動不了同心人的單相思故事,雖然對方的口才真是令人歎為觀止,可是他還聽出一股精致的利己主義的虛偽。
他繼續用遠勝於軍用望遠鏡的眼睛望向吳憂,發現她沉默了。
他突然有些緊張。
沉默的意思是答應還是拒絕?
接著,他聽著她講述前陣子發生的那些破事,他看見她眼睛紅了,眼睛就像一汪紅色泉湧,淚水很快就要溢出來了。他騰得一下子火氣直冒,上去就要帶她離開。
吳憂的嘴巴微微顫抖,她緊繃的神經終於因為成鶴的出現而有所鬆懈,她紅著眼問他,“你怎麽來了?”
“接你回家!”成鶴強忍著脾氣,伸手要牽她的手。
孟星河伸手想要阻止,可是成鶴的力氣很大,反手就將孟星河甩開了。
成鶴咬了咬牙槽,憤怒地望著他,“如果我是你,壓根不會跟她說這些,尤其是在她剛經曆了這些破事以後。”
孟星河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成鶴將她帶走,他最後的目光定格在吳憂的身上,“憂憂……”
吳憂已然做出了選擇,她別過臉,不去看孟星河。隻是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成鶴,我們走吧。”
成鶴緊緊牽著吳憂的手,他感受到她小小軀體裏壓抑著一個巨大的魔鬼,那個魔鬼隨時想要衝破封印,將她啃噬。
成鶴最後看了眼孟星河,他的話很有份量,讓孟星河啞口無言,“真要這麽喜歡,早幹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