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沈霜帶著店裏員工去醫院做年度體檢。
在婦科診區等待時,她看見陸儼之的司機寧泉,正坐在對麵的產科候診區。
她記得寧泉還是單身,怎麽在產科外麵?
沈霜走過去打了個招呼:“陪家人做檢查?”
寧泉回頭,有些意外。
他習慣性站起來:“太太......哦不,沈小姐......我是陪......”
話音剛落,程加暮恰好從診室出來。
看見沈霜,她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
寧泉老實回答:“程小姐說眼睛有些不舒服,今天來做全身檢查。明天就要出國了,提前查了也放心。”
“那怎麽在產科?她懷孕了?”
“是啊......”
程加暮立刻上前斥責:“你跟她說這些幹什麽?還把她當陸家二少奶奶呢?”
沈霜看了看她不如以前清亮的眼球。
又盯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微微一笑:“恭喜啊,終於如願以償。隻是不知道,你以什麽身份生下這個孩子?”
程加暮如今底氣十足,毫不畏懼地亮出無名指上的鑽戒:“放心,我們早就領證了。等儼之處理完國內的事,就會公開。”
看著她這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沈霜突然反應過來,周記麵坊突然關張,多半也是被她逼走的。
現在她沒了把柄,才會這樣肆無忌憚。
這時陸儼之匆匆趕來,見到沈霜,眉頭一皺:“你怎麽在這?”
他看到她手裏拿著胸片,嘲諷:“你以為做生意是那麽容易的?身體不行就別硬撐什麽女強人。”
“你想多了。”沈霜平靜道,“我帶員工來做體檢而已。”
程加暮立刻挽住陸儼之的手臂。
刻意當著沈霜的麵柔聲說:“老公,我們快回去吧,醫生說我需要多休息。”
陸儼之瞥了一眼沈霜,隻看到她麵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帶著程加暮上車。
她說:“明天就要出國了,今天去老宅再檢查一下爸的東西吧。”
陸儼之點頭,讓司機開回老宅。
車子平穩地駛出醫院。
程加暮依偎在陸儼之身側,開始興致勃勃地規劃起來。
“儼之,我們的婚禮得抓緊辦,最好在下個月?在我顯懷之前,穿婚紗才好看。”
“還有啊,那個房子得重新裝修,裏裏外外都要換新的,我不喜歡以前那些沈家留下的痕跡。等裝修好了,就當我們的新房。”
“等我們的孩子出生,我們就回國,到時候......”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未來的藍圖。
陸儼之隻是靜靜聽著,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偶爾點一下頭,並未搭話。
“儼之?”程加暮察覺到他心不在焉,“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陸儼之收回目光,拍拍她的手背,笑了笑:“在聽。都聽你的,你安排就好。”
他說著,伸手向身旁座椅的儲物邊格摸了摸。
拿出了一條折疊整齊的薄毛毯,遞給程加暮:“車上空調涼,蓋著點。”
程加暮臉上頓時露出甜蜜的笑容:“什麽時候準備的?我都不知道。”
她將毯子蓋在腿上,低頭嗅了嗅:“還挺香。”
陸儼之表情頓了一下,隨即平靜回答:“一直都有備著。”
可他心裏卻清楚。
這毯子,是沈霜以前放在車裏的。
那時候他應酬多,有時會在車上小憩。
沈霜總是擔心他著涼,又不願打擾他休息。
就在車上常備一條幹淨柔軟的小毛毯。
還會定期更換,保持蓬鬆和清新的皂角香氣。
他從來沒用過,甚至很少留意。
她卻一直堅持著這個習慣。
程加暮把毯子往他腿上蓋了一半。
他感受著身邊的女人的體溫,鼻子裏卻都是沈霜的味道。
陸儼之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滅滅。
誰也看不清他此刻真正的心思。
程加暮沉浸在喜悅裏。
並未察覺身邊男人那一瞬間的恍惚與沉寂。
沈霜站在醫院走廊,等待就診結果。
她突然想起上輩子的事。
媽被沈霖結婚的事氣進醫院後。
那時候她也是天天在醫院和陸家之間跑來跑去。
好像就是這家醫院。
她心裏一動,轉頭去了神經外科住院部。
一層層找過去,最後在三人間病房看到了沈母。
沈母一個人躺在最裏麵的病**,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嘴裏不停念叨著什麽。
沈霜推門走進去。
沈母轉過頭看她,眼神陌生。
旁邊病床的陪護問:“你找誰啊?”
沈霜看著沈母的方向,問:“沒有人來照顧她嗎?”
有人回答:“你也是來要債的嗎?”
“要債?”
“哎喲,是啊,這個人欠了好多錢,來了好幾次要債的,之前還有親戚照顧,現在都沒人敢來了。”
“而且她腦子不清楚。兒子坐牢了,聽說有個女兒但一直聯係不上。整天說自己是陸家丈母娘,結果前幾天陸家真來人了,直接說跟她家沒關係,把她刺激得更瘋了。”
沈霜沒說話。
醫院確實會聯係家屬,但她早就換了手機號。
微信也拉黑了,根本找不到她。
像這種情況,醫院隻能先給治著。
等後麵要是一直沒人管,可能就要轉到精神病院或者福利機構去了。
沈母突然抓住沈霜的手,枯瘦的手指硌得她生疼:“你認識我女兒嗎?讓她來接我好不好?跟她說......媽知道錯了......”
沈霜心裏一震。
可她隻是輕聲問:“你不想兒子嗎?”
“對......”沈母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麽,“我還有兒子,兒子中用,不要女兒......”
這句話像把鈍刀,狠狠紮進沈霜心口。
她看著母親此刻瘋癲的模樣,想起從前沈家風光時,母親穿著優雅的披風坐在客廳裏,跟客人談笑寒暄。
那時候的母親,永遠把“我兒子”掛在嘴邊,隨時帶著沈霖在人前走動。
沈霜隻能呆在屋子裏,最好是不要露麵。
她也聽到過媽說:“生女兒就是要嫁入豪門,現在我們家就是豪門,女兒就沒什麽用了。”
現在沈家垮了,兒子坐牢了,她瘋了。
可刻在骨子裏的重男輕女,卻一點都沒變。
沈霜慢慢把手抽回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
“她不會來了。”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就走,一步比一步快。
走廊的風刮在臉上,她才發現自己哭了。
不是傷心,是解脫。
這個家,徹底沒有了。
這一次的自由,是她用遍體鱗傷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