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朝廁所走去,隊伍出奇的整齊。

清一色的塑料小黃盆,人手一個,端在胸前,像是要去接受什麽神聖的洗禮。

“高班長,這盆它一會兒還要和麵啊!給全連的弟兄們蒸饅頭啊!這誰吃得下去啊!”賈霄梓湊到炊事班長老高身邊。

旁邊一個炊事班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生無可戀。

“小賈,想開點。我這盆,上禮拜還泡過我攢了一周的臭襪子呢,不也照樣用?”

賈霄梓臉都綠了,往後縮了一步,離那個老兵遠了點。

“那能一樣嗎?襪子它頂多是味兒大!這裏麵……可是……”

他實在說不下去。

高班長眼神裏沒有不耐煩,隻有一種過來人的無奈。

“行了,別磨嘰了。這是命令,讓你用盆,你就得用盆。早點幹完,早點解脫。不然等會兒那味道再發酵發酵,神仙來了都頂不住。”

說完,他率先端起自己的小黃盆,朝著廁所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竟有幾分壯士斷腕的悲壯。

賈霄梓又把目光投向了身旁默不作聲的張努力。

“努力,你說句話啊!你就一點想法都沒有?”

張努力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趕緊幹完,趕緊吃飯。”

“吃?還吃得下嗎!”賈霄梓快瘋了。

“我跟你說,這盆我隻用它洗腳!不,洗腳都嫌它髒!”

廁所是老式的蹲坑,隔著老遠,一股具有強大穿透力的氣味就率先發動了攻擊,直衝天靈蓋。

賈霄梓當場就白了臉,捂著鼻子幹嘔了一聲。

老高一言不發地推開虛掩的門,那畫麵,讓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竟然有兩個坑位都堆滿了……

“嗡——”

那坨東西雄偉、壯觀,甚至帶著幾分挑戰意味!

它就那麽明晃晃地盤踞在正中,仿佛一位占山為王的君主,居高臨下的望著每一個看到它的人。

那濃鬱的、醇厚的惡臭,瞬間攻破了賈霄梓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嘔……”他再也忍不住,扶著牆角吐了個昏天黑地。

老高指了指左邊的重災區,又看了看賈霄梓和張努力。

“左邊這個,歸咱們仨了。剩下的人,把右邊給我清幹淨。”

炊事班剩下的幾個老兵對視一眼,認命般地走向右側。

張努力的眼角跳了一下,腮幫子的肌肉繃得像鐵塊。

他一句話沒說,拎著自己的小黃盆,大步流星地走到水龍頭下接滿了水。

然後,他走到坑位前,眼睛一閉,手裏滿滿一盆水潑了進去!

“嘩啦——”

水花濺得老高,幾滴土黃色的**淺濺在了賈霄梓的褲腿上!

“啊——!”賈霄梓發出一聲慘叫。

他感覺自己的右腿已經徹底髒了,需要立刻截肢!

然而,坑裏的那座“紀念品”隻是被衝刷了表麵,甚至露出了更猙獰的細節!

它依舊盤踞在那裏,巋然不動。

賈霄梓剛止住幹嘔,看到這一幕,胃裏又是一陣天翻地覆。

他扶著牆,臉色慘白,看著張努力的眼神充滿了哀求。

“努力……哥……我真的不行……你繼續,我給你加油……”

張努力麵無表情,把賈霄梓那個還沒沾過水的空盆塞到他懷裏。

“我們三個輪流來,下一個,是你。”那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賈霄梓隻能顫巍巍地伸出手,磨蹭到水龍頭邊,水流衝擊著盆底,發出嘩嘩的聲響,在他聽來,卻像是催命的鍾聲。

當他端著滿滿一盆水,再次站在那個散發著無窮無盡惡意的坑位前時,眼淚和鼻涕已經控製不住地一起往下流。

他閉上眼睛,然後猛地把水潑了出去!

“嘩啦!”

又是一次無功而返。

三人就這麽輪流上陣,用自己的小黃盆,一盆,又一盆,衝刷著那坨土黃色的惡意。

終於,坑位恢複了它本該有的潔白。

可三人手裏的盆,卻仿佛被刻上了永恒的烙印。

所有人衝到水龍頭下,拿起刷子和肥皂,把小黃盆裏裏外外刷了好幾遍。

刷到塑料小盆的重量都似乎變輕了不少。

可那股子心理陰影,就像焊在腦子裏一樣,怎麽都除不掉。

一行人回到炊事班,氣氛壓抑得可怕。

幾個炊事班老兵麵色如常地淘米洗菜。

隻有賈霄梓,還沉浸在巨大的精神創傷裏無法自拔。

他抱著自己的小黃盆,動作遲緩地揉著麵。

他總覺得那股直衝靈魂的味道,已經滲透進了小黃盆裏。

每揉一下,都仿佛能聞到那股直衝靈魂的味道,他甚至覺得白色的麵團裏都透著一股不祥的黃色。

就在這時,連長高尚的大嗓門在門口響起。

他剛剛去廁所檢查了一圈,對清潔成果非常滿意,此刻心情大好。

“不錯不錯!效率很高嘛!廁所打掃得都能當鏡子照了!麵也和上了?”

他走進來,看著幾個盆裏的白麵團,滿意地點點頭。

“趕緊的!兵們訓練了一天,都餓壞了!今天這頓飯,一定要讓大家吃好!”

……

傍晚,食堂開飯。

當熱氣騰騰的大白饅頭端上來時,整個食堂都沸騰了。

訓練了一天,又累又餓的兵蛋子們嗷嗷叫著撲上去。

人手兩個大饅頭,就著菜,狼吞虎咽。

“我靠!今天這饅頭可以啊!又白又軟,還帶著一股甜味!”許三觀兩三口幹掉一個,又伸手拿了一個。

“唔……好吃!高班長的手藝真好!”王猛也吃的眼睛真放光!

“是啊是啊,比平時好吃多了!”鄭兵也讚不絕口。

隻有某些人的的氣氛有些詭異……

張努力和賈霄梓端著飯盆,饅頭愣是一個沒拿!

兩人麵前的餐盤裏隻有菜和米飯,仿佛那一大筐饅頭是空氣。

魚小天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問:“誒?你倆咋不吃啊?這可是你倆的勞動成果!今天這饅頭,有一股靈魂的香氣!”

賈霄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倆不太餓,中午吃多了……嗬嗬嗬……”

張努力依舊沉默,隻是臉色更黑了。

林業端著餐盤坐下,他本來沒在意,隨手拿起一個饅頭準備開吃。

可魚小天那句“勞動成果”和“靈魂香氣”,讓他瞬間聯想到了下午聽到指導員在炊事班發飆的傳聞。

他的目光掃過賈霄梓和張努力那吃了屎一樣的表情,再看看他們倆空空如也的餐盤……

林業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默默地將饅頭放回了筐裏。

他端起自己的飯盆,也隻吃大米飯和菜。

雖然前世作為一名特種兵的魔鬼教官,別說這點心理障礙,就是更惡劣的環境他都經曆過。

但能不吃,還是不吃的好!

確實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為難自己!

五班的其他人注意到了排長的動作,一個個都愣住了。

魚小天剛把半個饅頭塞進嘴裏,動作僵在了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鄭兵眉頭緊緊皺起,似乎在分析什麽重大情報。

莊毅也停下了筷子,狐疑地看著盤子裏的饅頭。

怎麽排長不吃這饅頭?

這饅頭咋了?高班長給咱排長下藥了?

憨厚的陳大牛還在埋頭猛吃,嘴裏嘟囔著:“排長你們咋不吃啊?今天的饅頭可好吃了,我還能再吃兩個……”

林業若無其事地回了一個笑臉。

“我沒事,好吃你就多吃點。”

林業默默心道。

這才哪到哪啊?

就當是提前給你們進行食物心理障礙訓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