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池塘岸邊的陽光裏,我知道有件事千真萬確: 我的名字叫巴迪,我是一隻好狗。

我腿上的毛和身體其他部位一樣黑,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靠近腳掌的毛色越來越淡。我曾陪伴一個叫伊森的男孩度過漫長而完整的一生,就在這個碼頭上,在這片農場裏,在許多個慵懶的午後快意自在地遊泳,或衝鴨子叫幾聲。

這是第二個沒有伊森的夏天。當他離去時,我的心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疼痛,那麽尖銳! 現在,疼痛雖然已經減輕許多,更像胃痛,但卻一直伴隨著我,隻有在睡眠中才得以緩解———午夜夢回,總有伊森陪我一起奔跑。

我是一隻老狗,也知道不久的某天自己將會陷入更深更長的睡眠,像以前一樣。當我名叫托比時,這一天就曾來到過———我傻乎乎地度過了自己的第一次生命,除了與別的狗狗嬉鬧,沒有真正的生活目標; 當我叫巴利時,這一天也曾來到過———我第一次遇到小男孩,愛他就是我的全部; 當我是愛麗時,這一天也曾來到過———那時的我要去工作,去尋找人類,解救他們。故而,在這一世行將結束之時,在我即將再次麵對這深長的安眠之時,名叫巴迪的我非常確定,我不會再擁有來世,因為我已經完成了自己生命的意義,再沒什麽理由會讓我重生。也正因為此,即將到來的那一天是在這個夏天,或是在另一個夏天,都沒有什麽區別。伊森! 愛伊森是我生命最終的意義,我已經盡自己最大的可能完成了它。我是一隻好狗。

然而……

然而我坐在這裏,正望著伊森家其中一個孩子跌跌撞撞朝碼頭的盡頭走去。她長這麽大,還從未曾走過這麽長一段路,每一步都是一個趔趄。她穿著蓬蓬裙和一件薄薄的襯衣。我想象著自己跳進池塘,將水潑濺在她的衣服上。我輕輕地嗚咽了一聲。

孩子的媽媽名叫歌莉婭。她也在碼頭上,眼睛上敷著兩片蔬菜,一動不動地睡在躺椅上。她手裏本來拉著一根拴在小女孩腰上的皮帶,但那根皮帶早不知什麽時候從歌莉婭手中滑落,現在正拖在小女孩的身後,靜靜跟著她朝碼頭盡頭的池塘走去。

還是小狗時,我總想要掙脫柔軟的皮帶,這個小女孩的表現顯然跟那時的我一樣。

這是歌莉婭第二次來農場。上一次是冬天,伊森還在。歌莉婭將小寶寶遞給他,稱他為“爺爺”。歌莉婭走後,伊森和漢娜———他的伴侶,常常在夜裏提到歌莉婭的名字,他們的交談總有一種悲苦的情緒。

他們也會提到克拉莉緹的名字。小寶寶就是克拉莉緹,可歌莉婭總是叫她克拉莉緹·朱恩。

我很肯定地感覺到,伊森希望我照看克拉莉緹這個似乎常常惹麻煩的小家夥。就在幾天前,我悲傷獨坐的時候,這個小家夥爬到鳥食器下邊,將掉在地上的穀粒一把一把往嘴裏塞。我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嚇跑這麽做的鬆鼠,但當我看到克拉莉緹也這樣時,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可我隱約覺得一個小孩吃喂鳥的穀粒大概不怎麽對勁兒。

我的想法是正確的———最後,在我的吠叫聲中,臉朝下趴在毯子上的歌莉婭坐起來; 她生氣極了。

這一刻,我看看歌莉婭。我要不要叫幾聲? 孩子們常會跳進池塘,但從沒誰在像小女孩這麽小的時候那樣做,可她行走的路線和方式顯然會把自己弄濕,不可避免的。隻有在大人抱著他們時,小孩才可以呆在水裏。我又回頭看看房子,漢娜在屋外蹲著侍弄車道上的花草。她離得那麽遠,萬一克拉莉緹掉水裏了,根本來不及跑過來。我很確定,漢娜也想讓我照看克拉莉緹。這是我的狗生新意義。

克拉莉緹離碼頭邊越來越近。我哀鳴了一聲,很大聲。

“別吵!” 歌莉婭閉著眼說。我不太明白這個詞的意思,但毫無疑問,聲調很尖銳。

克拉莉緹甚至沒有回頭。她走到碼頭邊晃了晃就直接掉進了池塘裏。我奮力一躍,從碼頭跳進溫暖的水塘,指甲都嵌進了木頭裏。克拉莉緹上下起伏,小小的四肢胡亂撲騰,但頭卻始終在水麵之下。我一下衝到她身邊,輕輕咬住她的襯衣,將她的腦袋拉出水麵,朝岸邊遊去。

歌莉婭開始尖叫。“哦,上帝啊! 克拉莉緹!” 她跑過來跳進水裏時,我的腳剛剛踩到柔軟的池塘底。

“壞狗!” 她一把將克拉莉緹拽過去,大聲喊,“你是一隻壞狗,壞狗!”

我羞愧地垂下頭。

“歌莉婭! 怎麽了?” 漢娜跑過來大聲問。

“你的狗剛才把孩子撞到水裏了。克拉莉緹差點被淹死! 我不得不跳進去救她,現在渾身都濕透了!”

大家聲音中的驚懼顯而易見。

“巴迪?” 漢娜說。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隻是輕輕晃著尾巴,拍打池塘的水麵。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顯然大家都在生我的氣。

所有人都是,隻除了克拉莉緹。我感到她在自己母親的懷裏不停掙紮,便鼓起勇氣望了她一眼; 她朝我伸出小小的手。

“巴迪。” 克拉莉緹咯咯地笑。她褲子裏流出一股水,順著腿流下去。我垂下眼睛。

歌莉婭噓了口氣。“漢娜,你不介意幫我照看一下孩子吧? 她的紙尿褲全濕了,可我想再去趴會兒,免得身體前後的顏色不一樣。”

“當然不,” 漢娜說,“來吧,巴迪。”

謝天謝地,這事就這麽過去了,我跳出水麵,抖抖尾巴。

“別抖!” 歌莉婭從我身邊走上碼頭。我聽出了她聲音裏的警告,但不知道她想跟我說什麽。我將自己從頭到尾抖了抖,甩掉身上的水。

“啐,別!” 歌莉婭尖叫了一聲。她厲聲訓斥我,伸出手指說了一連串我完全不懂的詞語,但說了好幾次“壞狗”。我眨著眼睛埋下頭。

“巴迪,來吧。” 漢娜柔聲說。我順從地跟她朝房子走去。

“布迪,” 克拉莉緹不停地說,“布迪。”

當我們走到屋前的台階時,我停下來,因為嘴巴裏一種古怪的味道。這味道以前出現過———很早以前,我從一排香味濃鬱的垃圾桶裏拽出一柄薄薄的鐵鍋,舔幹淨後,嘎嘣咬了一口; 味道糟透了,我立刻將它吐到一邊。但現在嘴巴裏這種古怪的味道卻怎麽也吐不掉———它盤踞在我的舌尖,直衝鼻腔。

“巴迪?” 漢娜站在門廊望著我,“怎麽了?”

她打開門,我搖搖尾巴跳上門廊,朝屋子走去。

穿過那扇門總是很好玩,無論是進來還是出來,因為那意味著我們有新鮮的事情要做。

過了一會兒,我負責站崗,漢娜和克拉莉緹玩一個新遊戲。漢娜將克拉莉緹放在最高一級的台階上,然後看著她撅著屁股爬下來。漢娜總是說,“好姑娘。” 而我則晃晃尾巴。當克拉莉緹爬下最後一級台階時,我舔舔她的臉,她唧唧咯咯地笑著朝漢娜伸出手臂。“來,”

她懇求道,“來,奶奶。來。” 每次她這麽說,漢娜就抱起她親親,將她重新放回台階上。

在滿意地確定她們沒有危險後,我朝臥室裏自己最喜歡的地方走去,蜷起身子,歎口氣躺下。沒幾分鍾,克拉莉緹拖著自己的毛毯走過來。她總將那塊毯子放在嘴裏咬來咬去,但從不咽下去。

“布迪。” 她說。在離我幾英尺的地方,她撲在地上,手腳並用爬過來,蜷起身子依偎著我,細小的手拉起毯子給自己蓋上。我嗅嗅她的腦袋———這世界沒有誰的味道像克拉莉緹這樣。她的芳香讓我感到溫暖,牽引著我進入夢想。

當我聽到歌莉婭走進房間關門的聲音時,我們還在睡著。“哦,克拉莉緹!” 她說。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歌莉婭彎腰抱走小女孩。

沒有克拉莉緹,她緊靠我的地方突然變得冰冷空虛。

漢娜從廚房走出來。“我正在做曲奇。” 她說。

我一下站起來,我知道那個詞! 我晃著尾巴跑過去嗅嗅漢娜香甜的雙手。

“寶寶剛才跟狗睡在一起。” 歌莉婭說。我聽到“狗” 這個詞,同往常一樣,仿佛我又讓她抓狂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著沒有曲奇吃。

“是的,” 漢娜說,“克拉莉緹剛才靠著它睡著了。”

“我不願意讓我的孩子挨著狗睡。如果巴迪翻個身,克拉莉緹就會被壓扁。”

我望著漢娜,想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能讓自己明白她們為什麽要提到我。漢娜用手輕輕捂著嘴。“我……好的,當然。我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

克拉莉緹還在睡,小腦袋倚著歌莉婭的肩膀。歌莉婭將孩子交給漢娜,歎口氣坐在餐桌旁。“有涼茶嗎?” 她問。

“我給你拿。” 漢娜抱著孩子朝櫥櫃走過去。她將東西都拿出來,可我並沒看見什麽曲奇,但我很確定空氣中有它們的味道,甜蜜而溫暖。我溫順地坐下,耐心地等待。

“我想,我跟克拉莉緹來的時候,這隻狗最好呆在院子裏。” 歌莉婭說。她啜了一口涼茶,漢娜也坐在餐桌邊。克拉莉緹動了動,漢娜輕輕拍拍她。

“哦,我不能這麽做。”

我抱怨了一聲躺下,思考著人們為什麽總是這樣: 他們談論曲奇,但一塊都不肯給一隻絕對有資格吃曲奇的狗吃。

“巴迪是家人。” 漢娜說。我昏昏沉沉抬起頭望著她; 還是沒有曲奇。“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他怎麽讓我和伊森重逢?”

“伊森” 這個詞讓我愣住了。在這間屋子裏,他的名字已經越來越少被提到了,但每次聽到它,我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氣味和他放在我身上的手。

“一隻狗讓你們在一起?” 歌莉婭問道。

“伊森和我從小就認識,算是中學戀人,但那場火災後———你知道讓他的腿變瘸的那場大火嗎?”

“您兒子或許提到過,我不知道。亨利大部分時間隻說自己。你知道,男人總是那樣。”

“好吧,火災後,伊森……他有些心煩,而我也太年輕,我的意思是不能成熟地幫他麵對那些問題。”

我感受到了漢娜心中的悲傷,知道她需要我。我呆在餐桌下麵,爬過去將頭擱在她腿上。漢娜輕輕地拍拍我,克拉莉緹光溜溜的雙腳在我眼前晃動。

“那時,伊森也有一隻狗,一隻很棒的金色牧羊犬,叫巴利,是他的笨蛋狗。”

聽到巴利和笨蛋狗的字眼,我搖搖尾巴。每當伊森叫我笨蛋狗時,心中總是充滿愛意; 他會擁抱我,我親吻他的臉。那一刻,我如此想念伊森,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強烈地思念了———並且,我能感到漢娜也很想他。我吻了吻撫摸著我的手,漢娜垂下眼睛,衝我微笑。

“你也是一隻好狗狗,巴迪。” 漢娜說。被稱作好狗狗,我更起勁地搖著尾巴。貌似這場談話最終會牽涉到曲奇。

“總之,我們最終分道揚鑣。我遇到馬修,結了婚,生了瑞秋和辛迪,當然,還有亨利。”

歌莉婭哼了一聲,但我沒看她。漢娜還在摸我的腦袋,而我也不想讓她停下來。

“馬修去世後,我很想念孩子們,於是決定搬回鎮子住。有一天,那時巴迪大概隻有一歲,他在狗狗公園跟著瑞秋回到家,項圈上掛著一個吊牌,我看著那牌子———哇,上麵是伊森的名字,我吃驚極了。

但這驚訝遠不及我打電話發現伊森是誰的時候! 我也曾想去拜訪他,但從來沒那麽做。很傻! 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了很久,但我們之間並沒有結束。我想……我不知道,或許是害羞吧。”

“跟我說說分手的事吧。說實話,我可是經曆豐富。” 歌莉婭冷哼了一聲。

“對,我相信。” 漢娜說。她微笑著望著我。“這麽多年後,我再次見到伊森,我們仿佛從來未曾分開過。我們屬於彼此。當然,我不會對孩子們說這些。伊森是我靈魂的伴侶,可要沒有巴迪,或許我們永遠都不會再見麵。”

我喜歡聽到自己和伊森的名字被大聲說出來。我能感到漢娜的愛,還有她對我微笑時的悲傷。

“哦,時間到了。” 說著,漢娜站起來將克拉莉緹遞給歌莉婭。小寶貝嚇了一跳,揮舞著小小的拳頭,打了個哈欠。嘩啦一聲,烤箱中熱烘烘的曲奇終於出爐了,飄出一陣美味的香氣,可漢娜卻一塊都沒給我。

在我看來,如果沒能得到一個近在咫尺的曲奇作為獎勵,那絕對是一天中最大的悲劇。

“我得離開大概一個半小時。” 漢娜對歌莉婭說。她伸手去拿那些被稱作“鑰匙” 的玩具。我聽到一陣哐哐當當的金屬聲,知道這是汽車的聲音,然後警覺地四下觀望,糾結於坐車兜風和呆家裏吃曲奇的渴望之間。

“你呆在這裏,巴迪。” 漢娜說,“哦,歌莉婭,把地下室的門關上。克拉莉緹喜歡順著能見到的所有台階往下爬。我在地下室裏放了耗子藥。”

“耗子? 有耗子?” 歌莉婭尖聲說。克拉莉緹已經完全醒了,在媽媽懷裏撲騰。

“對。這是農場,有時會有耗子。沒事,歌莉婭,把門關著就好。” 她說。漢娜的意思很明確,特別是當她坐進車裏,衝著我關上門,鑰匙當當響的時候。可我還是使勁晃著尾巴,盼她改變主意,但車已經上了車道。我知道今天自己是不可能去兜風了。

我從狗狗門裏鑽進房子。克拉莉緹坐在自己的專屬座位上,一把前麵安著托盤的椅子。歌莉婭彎下腰想用勺子給克拉莉緹喂東西吃,但小姑娘總把勺子吐出來。我嚐了嚐她的食物,覺得實在不應該責備她。一般情況下,克拉莉緹可以自己往嘴巴裏放東西,但如果這東西太糟糕時,她的媽媽和漢娜就不得不用勺子逼她就範。

“巴迪!” 克拉莉緹咯咯地笑,兩隻手高興地拍打托盤。食物濺到歌莉婭臉上,她尖叫一聲猛地站起來,用毛巾擦擦臉,然後瞪著我。

我垂下眼睛。

“真不敢相信,她怎麽能任你在這房子裏晃**,好像你才是這房子的主人。” 她嘟囔道。

我不可能再盼著歌莉婭給我一塊曲奇了。

“我在的時候絕對不行。” 說完,她無聲地盯了我一會,又哼了一聲。“好吧,過來!” 她命令道。

我溫順地跟著她朝地下室的門走去。她打開門,“你進去。去!”

我明白她要幹什麽,便從門裏走了進去。台階的最上麵鋪著一小塊毯子,剛夠我轉過身。我望著她。

“呆著!” 她關上門。光線瞬間暗了下去。

地下室的台階是木頭做的,踩上去就咯咯吱吱地響。我不常到這裏來,所以聞到許多新鮮有趣、讓我想去一探究竟的東西。我決定先找到它們,或者吃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