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當溫暖柔和的水波朝我湧來,衝刷掉我所有的痛苦時,我都會任自己隨波飄**,不思考任何方向。每次重生都會帶給我快樂:我覺得自己完成了某一個使命,實現了生活的意義。
但這次不同。我的女孩有麻煩,我必須盡快回到她身邊。當波浪湧來,她雙手的感覺漸漸消失之時,我自主自覺地推擠抗爭,竭力讓自己的四肢做出回應。我渴望重生。
當意識漸漸清晰時,我知道自己又回來了,由衷地鬆了口氣。我有種感覺,自己這次沉睡的時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很合我的心意。現在,我要做的就是長大,回到CJ身邊。
我的媽媽淺棕色,跟我其他兩個拚命搶奶吃的姐妹一樣。等模糊不清的聲音漸漸清晰可辨時,我聽到了狗叫聲,很多很多的狗。
我又回到了一個犬聲鼎沸的地方。後來,這些聲音漸漸變成背景,我已經學會無視這些吵鬧了。
我的視覺還不清楚,四肢虛弱,除了吃吃睡睡,什麽也做不了,但我知道該做什麽,該怎麽擠到媽媽身邊,竭力克製因為無助而生出的許多不耐。
這裏有許多女人,有些人的聲音我隻是偶爾才能聽到,還有一些聲音常常出現。當她們來的時候,媽媽總是晃動尾巴,身體也跟著顫動; 我吃奶的時候能感覺到。
當我的視線第一次變得清晰時,我無比震驚地望著其中一人。她簡直是個巨人,俯在我們的頭頂。“真可愛,” 她說,“好狗狗,佐伊。”
我的媽媽搖搖尾巴,但我隻是對著那個巨大的女人眨巴眨巴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當她伸手撫摸我媽媽時,我瑟縮了一下———那隻手真大,比我都大,也比媽媽的腦袋大。
我們漸漸長大,我望著我的姐妹們跌跌撞撞跑過去向那些巨大的女人問好。我驚恐地後退,甚至都不願意跟著尋求安撫的媽媽。為什麽我的姐妹們不害怕?
那個女人抱起我,攏著我的雙手像條毯子。我衝她嘶吼,可她強有力的手指緊緊扣著我。“你好,麥克斯。你是隻厲害的小狗。你想做個看門狗?”
另一個女巨人走過來看著我。我也衝她嘶吼。“我想它的爸爸是個約克犬,有這個可能嗎?” 她說。
“看起來應該是吉娃娃和約克犬的混血。” 抱著我的女人說。我很快知道她的名字叫吉爾。在這個吵吵鬧鬧的地方,她陪著我們的時間最多。
他們叫我麥克斯,我的姐妹分別叫阿比和安妮。每當我跟她們在一起玩耍時,我總感覺自己真正應該做的是去找CJ,可上次是她找到我的。或許,我要做的就是等待,等著她來。我的女孩總是會來。
有一天,阿比、安妮和我被帶到一個有很多狗的小圍欄裏。他們全是狗寶寶,紛紛跑過來跟我們打招呼,但他們太小了,根本不知道打招呼時不應該直接撞鼻子,或者不停地跳上別的小狗的背。我輕蔑地從一隻衝我嚎叫的小狗身邊躲開,完全無視他的舌頭,努力提醒他,
我們應該先有禮貌地互相聞一下。
在另一些圍欄裏還有其他小狗,透過柵欄望過去,我立刻被嚇呆了: 他們超大! 有這麽一個狗狗和人都是巨大怪獸的地方嗎? 我走到籬笆邊去嗅一隻約莫有我媽媽十倍大的白色大狗,他低下頭。我們隔著籬笆聞了一會,然後,我開始吠叫; 我得讓他知道我可一點都不怕! (當然,我實際上還是有點怕的!)“沒事,麥克斯。去玩吧。” 女巨人吉爾對我說。
除非在圍欄裏,我們很少有機會到外麵玩。回到我的籠子要路過一間滿是狗狗和狗籠的大廳,我看到一隻有點像洛奇的狗: 同樣的身形,一樣的細腿。雖然我知道那不是洛奇,但他們那麽像,我不由停下腳步———可是這隻狗跟其他一樣,體形巨大無比。
突然,我意識到: 不是那些人和狗大,而是我很小。我是一隻非常非常小的小狗!
我以前也遇到過體形很小的狗,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會變成其中一隻———我一直都很大,人們需要大狗來保護他們。
CJ肯定想要隻大狗! 我記得跟她呆在車裏時,那人用棍子敲打車窗想進來,我厲聲嘶吼嚇跑了他。在那種情況下,一隻小小狗怎麽能做到呢!
沒錯,我下定決心。如果那樣的事再發生,我還是會吼叫,還是會讓那個人知道,假如他敢打開門,我一定會咬他。在跟小狗們的打鬧中,告訴他們我牙齒尖利。我要讓那些壞人知道,我很樂意將自己的牙齒嵌進他們手上。他們絕不敢再往車裏鑽了!
回到狗籠,我看著阿比和安妮遊戲,她們也停下來看著我。自然,她們希望我當老大,我顯然是一隻經驗豐富的狗。至少,她們應該這麽想。可是每次我加入她們的戰鬥時,她們總欺負我,而不是順從地接受我的領導。還有些事情: 小狗們總喜歡趴上小夥伴的背,將他們摁倒在地。我不得不努力證明,雖然我很小,但我絕不是一隻任狗欺壓的小狗。
第二次我們和其他狗狗在一起玩時,我便將自己的決心付諸於實踐。我要讓他們看清楚,不管他們的個頭有多大,我都毫無畏懼。一隻傻乎乎的黑棕色小狗想依靠自己的身強體壯將我掀翻,但我低吼一聲從他的前爪下溜到他身後,他摔了個四腳朝天,乖乖投降。我隻能看到他的腿和垂下來的耳朵,這是一個注定要長成洛奇那麽大個的家夥。
“友好些,麥克斯。” 吉爾對我說。沒錯,我的名字是麥克斯,我是一隻絕對值得信任的小狗。
斷奶後,我們坐在籠子裏出去兜風。媽媽被安置在另一間狗舍。
阿比和安妮為此而感到非常沮喪,但對我毫無影響,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人們會來帶小狗跟他們回家。
這個室外柵欄被直接放在地上。我想在青草地上打滾,想在陽光中奔跑,但氣味和聲音的記憶一下堵在我的心頭。鬧哄哄的嘈雜聲時斷時續,但不是狗吠,而是機器的轟鳴聲,同我被放進金屬盒子的那天,以及
CJ在海邊將我從鬧騰的狗吠聲中解救出來的那天的聲音一樣,氣味也一樣———貓咪、狗、人類、水和樹葉,以及更為清晰誘人的氣味———食物———在我周圍盤旋。這些純粹的感官刺激令阿比和安妮跟我一樣頭暈目眩———我們隻好站在原地,將鼻子探在空氣中,深深地呼吸。
來了很多人,他們仔細觀察著圍欄,有時還會跟圍欄裏的狗狗們玩一下。“看那些小小狗!” 人們一看到我和我的姐妹就會這麽喊。
阿比和安妮激動地跑來跑去,但我總是躲在一邊,我在等待CJ。
很快,兩個男人走過來蹲在我們的籠子邊,從柵欄中探進手指,吉爾走過去跟他們交談。
“我們覺得它們應該有約克犬的血統。它們的媽媽是那邊的那隻吉娃娃。” 她說。
吉爾打開門,阿比和安妮衝了出去,那兩個人高興得哈哈大笑。
我垂著頭縮在籠子最裏麵。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我的姐妹們。我很高興,因為那兩個男人顯然是好朋友,他們帶走了阿比和安妮這一對好姐妹,就像曾經的洛奇和我一樣。
“別擔心,麥克斯。你會找到一個家的。” 吉爾對我說。
過了幾天,我們又來到了老地方,而我的媽媽和其他幾隻小狗都跟著人們回家了。我圍欄的門一共打開過三次,每次我都躲進圍欄的一個角落裏。如果有人想抱我,我就衝他們怒吼。
“怎麽回事,它被虐待過嗎?” 一個男人問吉爾。
“沒有,它出生在收容所。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麥克斯隻是……不太合群。它跟別的小狗也不怎麽玩。我想它比較適合跟一個常常宅在家,朋友也不多的人在一起。”
“嗯,這說的顯然不是我。” 男人笑著說。最後,他帶了隻白色小狗回家。
過了會,一個男人站在吉爾身邊問: “有沒有人對麥克斯感興趣?” 我滿懷期盼地望著他,可惜他沒有一絲開門讓我去找CJ的意思。
“恐怕沒有。” 吉爾說。
“過了今天,我們就得把它放在名單上了。”
他們就那樣看著我。我歎了口氣躺在草地上。顯然,我還得多等些時候才能被放出去。
“嗯,可能運氣還沒到,希望如此。” 男人說。
“我也是。” 吉爾說。她聽起來很難過,我瞥了她一眼,將鼻子埋在兩個爪子中間低下頭。然後,在那個沒有一絲雲彩的溫暖午後,在汽車和機器的轟鳴聲中震顫的空氣裏,在飄**著各種狗狗和人的氣味中,我看到一個女人從街道上走來,我跳過去想看得更清楚些。她的舉止、走路的方式、她的頭發和她的皮膚給我一種感覺……女人邁著大步,旁邊跟著一條大狗,不是隻比我身形大,比其他狗也要大很多。我想起多年前在農場時見過的那頭驢———就像那麽大,身材幹瘦,腦袋巨大。她離我越來越近,她的氣味隨風飄來。
毫無疑問,她是CJ。
我嗚咽著,但同周圍其他的聲響相比,我的聲音實在太微弱,令我十分沮喪。那隻大狗隻瞥了我一眼,而CJ壓根沒朝我這邊看。我
不解地望著她走過街道,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她為什麽不停下來看我一眼?
過了幾天,我又被帶到屋外相同的草地上,而且幾乎是在同樣的時間,CJ從我身邊走過,旁邊還是那條狗。我不停地叫,但她根本沒看到我。
“麥克斯,你為什麽叫? 看見什麽了?” 吉爾問我。我搖著尾巴。
是啊,讓我出去吧,我要去追CJ!
那個男人又過來看吉爾。我全神貫注地望著CJ漸漸縮小的背影。
“我們的麥克斯怎麽了?” 他問。
“不舒服吧,我估計。今天早晨還咬小女孩來著。”
“你看,就算我們設法讓人收養它,我覺得估計也沒人能馴服它。” 男人說。
“誰也說不準。我們要是能讓它多跟外界接觸,或許會好些。”
“但是,吉爾,你知道我的工作。”
“我知道。”
“如果我們不采取安樂死,我們就會被沒人收養的狗狗拖累,也沒辦法再收留更多的小狗。”
“它又沒咬誰。”
“我知道,但……它真的很可愛,我的意思是,在它的內心裏,肯定是一隻很優秀的小狗。”
我不知道CJ為什麽會跟一隻狗在一起。那是她的狗嗎? 每個人都需要一隻狗,特別是我的女孩,但她為什麽需要一隻那麽大的狗?
雖然我也承認,這地方的人比我住過的所有地方都要多,也許一隻那樣大的狗保護性更強,以防有人想在雨夜鑽進車裏。但,我敢肯定他一定不會像我那樣保護她,隻有我,CJ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認識她。
“好吧,” 男人對吉爾說,“我們再給麥克斯一次被收養的機會,星期二? 就一次,說不定我們會有好運。但它已經錯過規定時間。”
“天哪,” 吉爾說,“可憐的麥克斯。”
那天晚上,我想起了
CJ。她比我還是莫莉時長大了很多,頭發還是很短,但我還是能認出她。你不會花幾小時盯著他們的樣子看,即便他們有了變化。雖然我身邊氣味混雜,但我還是在風中一下就聞出了她。
天空布滿烏雲的一天,我又被帶到了那個露天的圍欄裏。吉爾站在柵欄的另一側跟我說話: “麥克斯,隻能這樣了,你的最後一次機會。我很抱歉,小家夥。不知道你為什麽那麽不和善,但我還是覺得你很棒,可我不能在家裏養狗,即便你這樣的小小狗也不行,對不起。”
我本來沒有期望能再次見到CJ,但過了一個半小時,我看到了她: 拎著兩個袋子,獨自一人,沒有那隻大狗跟隨。我望著她哀鳴,她轉身看到了我。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 她似乎停頓了一下,瞥了一眼籠子和草地上的人,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剛剛看著我的眼睛! 我尖叫哭泣,在柵欄上抓撓。吉爾走過來問: “麥克斯,你怎麽了?”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
CJ,大聲吠叫,聲音中充滿心碎和困惑。我聽到籠子的門響了,吉爾彎腰在我的項圈上套上皮帶。
“來吧,麥克斯。” 她說。
我衝過去咬住吉爾的手指,甚至感到了她的皮膚。吉爾驚呼一聲連忙躲開,皮帶掉在地上。我從打開的門裏衝出去,朝CJ跑過去,身後拖著皮帶。
真高興可以在外麵奔跑,可以追逐我的女孩! 多麽美好的一天!
她穿過馬路,我不顧一切地衝進車流。一聲刺耳的刹車聲,一輛高出地麵許多的大卡車猛地在我頭頂刹住。我不用低頭就從車底下鑽了過去,然後是另一輛車。我很快便到了馬路對麵。
CJ就在我前麵幾碼遠的地方。
我不顧一切地拚命狂奔。一個男人打開一座大樓的門,CJ走進去。身後的皮帶有些礙事,我稍稍慢了一點,但還是跑過拐角,在門關上的那一刻鑽了進去。
“嗬!” 男人喊道。
這是一間地板光滑的大房間。我滑來滑去尋找CJ。最後,我看到
了她: 她站在一個像壁櫥的隔間裏,頭頂有一盞燈。我滿心歡喜地跑過去,指甲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CJ抬頭看到了我。在她兩側的門緩緩合上之前,我跳進去,前爪撐著她的腿不住啜泣。
我找到她了,我找到我的女孩了。
“哦,我的上帝啊!”CJ說。
我身後的皮帶突然被扯得緊緊的。
“你被夾住了! 哦,天哪!”
CJ喊道。她扔下手裏的袋子,袋子重重掉在地上,散發出美味的食物的香氣。
CJ朝我伸出手,可我到不了她身邊。皮帶將我使勁往後拽。
“哦,不要!” 她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