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毫無希望,但我還是跑到門口絕望地拍打,指甲在木頭上劃出一道道凹痕,可我能做的隻有這麽多。我害怕地哭泣,聲音尖銳刺耳。突然,我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和腳步聲。我汪汪叫著將鼻子貼在門縫,聞到華倫夫人和常在走廊上拿著工具的男人哈利。

門開了一條縫。“嗨,有人嗎?” 哈利喊。

“CJ? 特雷德?” 華倫夫人說。他們小心地推開門,我朝廚房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望他們,確保他們能跟上。

“哦,上帝啊!” 華倫夫人說。

幾分鍾後,又來了許多人,將CJ放在一張**拉走了。華倫夫人自始至終抱著我,安慰我,說我是好狗狗,但我的心被巨大的恐懼緊緊攥著怦怦直跳。後來,她放下我,同哈利以及其他人一起走了,將我獨自留在家裏。

我不安地走來走去。天色漸暗,夜晚降臨,可CJ還沒回來。我清楚地記得她躺在那兒,臉緊貼著廚房的地板; 這個畫麵讓我傷心哭泣。

門終於開了,是特雷德。

CJ沒跟他在一起。

“麥克斯,對不起。” 他說。

他帶我出去走了走,在灌木叢中方便讓我輕鬆很多。“我們得呆在那裏陪

CJ,麥克斯。她不想做透析,但沒別的辦法。她必須接受治療,要不然情況會更糟。”

幾天後,CJ回到家,疲憊不堪地直接去睡覺。我蜷在她身邊鬆了口氣,但也清楚她有多麽悲傷和沮喪。

從那之後,每隔幾天就會有一輛車來接我和CJ。一開始,特雷德

跟我們一塊去。我們走進一間房子,靜靜躺著。人們都很關心我的女孩,圍著她忙碌。她來的時候病懨懨的虛弱無力,從躺椅上起來時,變得更加痛苦疲憊。但我知道這不是那些圍著她的人的錯,即使他們傷到了她的胳膊。我沒像以前那樣衝他們嘶吼。

到那地方去的第二天對CJ來說往往是愉快的一天。她似乎更強壯,也更快樂。

“他們說在我找到合適的腎之前可能得持續好幾年,” 某天晚上,CJ說,“可配對的人非常少。”

“嗯,我一直在想該給你買個什麽樣的生日禮物,” 特雷德笑了一聲說,“我找到了合適的人選。”

“想都別想。我不會用你或是任何活人的腎髒。我堅持自己的原則,特雷德。”

“我有一個就夠了。另一個也是多餘,幾乎不怎麽用。”

“真會講笑話。不,我總肯定能等到合適的屍體。有人做了二十年的透析,該怎樣就怎樣吧。”

那年冬天,CJ拉著一個箱子走進來。我震驚地看著從箱子裏鑽出來的運動鞋! 我衝過去,向她表示我的興奮,可她弓著背,朝我發出嘶嘶的聲音,我連忙跳到一邊。運動鞋怎麽了?

她用一天時間在公寓裏嗅來嗅去,而我一直緊隨其後,努力喚起她玩“拽玩具” 遊戲的興趣。她對我毫不理睬。

“明尼克夫人的孩子怎麽樣了?” 吃飯時,特雷德問。

“我想他們一定很愧疚。他們幾乎從不來看她,然後某天,她去世了。”CJ說。

我看著運動鞋默默跳上櫥櫃,輕蔑地環視廚房。

“是嗎? 你怎麽了?” 特雷德說。

“我想起了歌莉婭。那就是我以後的感覺? 某天,她去世了,我會不會後悔沒多照顧她?”

“想去看她嗎? 或者邀請她來?”

“要聽實話嗎? 我自己都不知道。”

“告訴我就行。”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特雷德。我真幸運。”

“我才是幸運的人,CJ。我一生隻想要一個姑娘,而現在她已經成為了我的妻子。”

CJ站起來,我也立馬起身,不過她隻是跳上了特雷德的椅子,臉緊緊貼著他的臉。椅子慢慢傾斜,最後,兩人都倒在一邊。

他們從椅子滑坐在地板上大笑。

CJ說: “好吧,現在要勇敢。”

兩人開始玩摔跤遊戲,我看向運動鞋; 她對這一切毫無熱情,而我能強烈地感受到特雷德和女孩之間的愛,強烈、完整、不容打擾。

運動鞋終於慢慢恢複了熱情。她在屋裏散步,毫無預警地跳在我身上,用腦袋頂著我的臉,或舔舔我的嘴唇,不過她還是不喜歡玩我們以前常玩的摔跤遊戲。我不由自主地想,沒有狗的日子對她來說一定糟透了。

每個涼爽的夜晚,CJ和特雷德都會裹著毯子躺在陽台上; 在寒冷的夜裏,他們則窩在沙發裏。有時,CJ穿上香噴噴的鞋,跟特雷德在

晚上出門,但回來的時候卻總是很開心———不過即便她不開心,我估計自己也不會拿她的鞋怎麽樣。

我們在街上和公園裏散步。有時候,CJ在草地上的毯子上睡覺,特雷德躺在她身邊,臉上掛著微笑望著她。

我們會在公園裏呆一整天,我總是餓到不行,一回家就隻想著吃。有一天,我焦急地跑進廚房,望著特雷德為我準備晚餐,但這一天的步驟有點不同。

“我好像要不停地拿學位,等拿到碩士學位,我大概都三十多歲了。好老啊!”

CJ將我的碗舉起來。“好吧,麥克斯,祈禱。” 她說。

我繃緊身體。我想吃晚飯,而這個口令通常隻有跟特雷德的呼吸聯係起來才有意義。

“我說的時候,它總會照著做,” 特雷德說,“麥克斯? 祈禱?”

CJ還拿著我的晚飯,我餓得要命。我朝特雷德跑過去,他彎下腰,我聞到那個氣味,發出訊號。

“好狗狗!” 特雷德讚揚道。

CJ放下我的碗,我衝過去開吃。我知道她站在我旁邊,手插在褲兜。

“怎麽了?” 特雷德問CJ。

“麥克斯從沒為我祈禱過。隻有你。”

“所以?”

我狼吞虎咽。“等它吃完,我想試一下。”

CJ說。我一心一意地

吃飯。吃完了,我舔舔碗。“好吧,喊它過來。”

“麥克斯! 來!” 特雷德說。我溫順地跑過去坐下。有時,他喊我的名字時,隻要我做出反應就有獎勵,但可悲的是,不知什麽原因,那些好日子已經過去了。

“現在,靠近它,就像你將飯碗放在地上一樣。”CJ說。

“我們要幹嗎?”

“照做,拜托。”

特雷德彎下腰。今天,那個氣味尤其強烈。

“祈禱!”CJ喊。

我溫順地發出訊號。

“哦,天哪。怎麽可能? ”我仰起頭望著CJ。她用一隻手捂著自己的

嘴巴,內心湧出強烈的恐懼。我走過去親親她,不知道危險從何而來。

“CJ,出什麽事了? 你的臉色看起來糟糕極了!” 特雷德問。

“我想讓你為我做一件事,我希望你去看看醫生。”CJ回答。

“什麽? 為什麽?”

“求你了,特雷德!”

CJ哽咽著說,“你必須要去! 為了我!”

接下來的一年,特雷德也病得很重。他常在浴室裏嘔吐,讓我想起

CJ曾經也經常這樣,不過現在不會了,但每當特雷德嘔吐時,CJ都非常傷心沮喪,像以前自己吐的時候那樣。因此,我經常為他們感到萬分焦慮。

特雷德的媽媽和爸爸來拜訪過幾次,他的妹妹卡洛琳娜和一個男人帶著幾個曾在婚禮上見過的孩子也來了; 我推斷卡洛琳娜有一個家。不過,這些拜訪都很奇怪,不像農場上聚集的大家庭,那裏的孩子們總是很開心,而且非常關注好狗狗。

特雷德腦袋上的頭發全都掉了。他躺在**時,我舔著他的光腦殼逗他大笑。

CJ也會笑,但她的笑聲裏總有一種壓抑的悲傷和憂慮。

“我不希望這是跟我丈夫過的最後一個聖誕節。” 她說。

“不會,親愛的,我保證。” 特雷德回答。

目睹公爵粗暴的行為讓我明白如何跟病人相處,因此,我總是非常安靜,深受特雷德和

CJ的喜愛。我之前的任務是隨時對可能出現的危險保持警惕,我已經做到了,而顯然,我現在的任務是讓人們遠離悲傷; 這個任務要求我得與之前有截然不同的表現。

每周,我仍舊會陪CJ在躺椅上躺幾次,看著人們圍著她忙碌。

他們都認識我,愛我,拍我的腦袋,告訴我我是好狗狗。我知道那是因為我總是安安靜靜,而不是在房子裏跳來蹦去。每次從那離開時,我都能感覺到我的女孩不再像我們第一次來時那麽虛弱,但我隻是條狗,也許我錯了。

一天晚上,CJ和特雷德依偎在沙發上,我擠在他們中間。運動鞋走過來麵無表情地望著我們。我不知道貓咪在想什麽,甚至不清楚它們到底會不會思考。

“我隻想讓你知道,我有很多保險和投資。以後你的生活會沒有困難的。” 特雷德說。

“但我不需要那些。你已經好多了,好了很多。”

CJ說。她非常生氣。

“沒錯,隻是以防萬一。我隻想把這些告訴你。”

“沒關係。什麽都不會發生。”

有好幾次,特雷德消失幾天,CJ也跟著離開,但她會回家帶我散步,準備食物。她身上有特雷德的氣味,因此我知道他們兩人肯定一起呆在什麽地方。

有一天,CJ和我坐在夏天溫暖的草地上。我剛剛盡情四處奔跑過後,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她腿上。她撫摸著我的腦袋。

“你是一隻好狗狗。” 她一邊對我說,一邊用手指摩挲著我身體的一側,我愉快地咕咕噥噥。“我知道你在幹嗎,麥克斯。你不是在祈禱,對嗎? 你說的是特雷德,告訴我們他得了癌症。我們一開始都不明白。莫莉教給你的嗎? 她跟你說過話,對不對,麥克斯? 所以你知道怎麽做? 她是一隻在天堂守望著我們的天使狗嗎? 你也是天使狗狗嗎?”

我喜歡聽CJ提到莫莉,於是搖搖尾巴。

“還好不晚,麥克斯。因為你,他們查到病因,還不算晚。你救了我的丈夫。我不知道做什麽,但如果你可以同莫莉說話,請你替我向她表示感謝,好嗎?”

特雷德的腦袋上重新長出了頭發; 我很失望,因為舔他的腦殼他也不笑了。不過,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 比如CJ的頭發長長了,每次她彎腰都會垂下像瀑布的頭發; 特雷德彎下腰時,我再也聞不到那種金屬氣味了。當他說“祈禱” 的時候,我隻能困惑地看著他。他想讓我幹嗎? 但讓我更困惑的是,聽到這個口令後,隻要我坐在那看他一會兒,他和

CJ就會拍手大笑,說“好狗狗”,然後給我一個獎勵———其實我什麽都沒做啊。

一隻狗生活的意義不會是去完全理解人們的想法的,因為那根本不可能。

特雷德頭發長出來的那年夏天,一些男人拉走了家裏所有的東西。

CJ跟他們說話,任他們在房子裏走來走去,因此我知道這沒問題,不過還是習慣性地衝他們叫了幾聲。

CJ將我和運動鞋分別裝進箱子,我覺得

CJ有點緊張過度了。

我們坐了很長時間的車,在後座的箱子裏。

車停下來時,我又看到那群同樣的人。他們將我們的東西搬進一幢新房子裏。在陌生的房間裏探險好玩極了! 運動鞋還在小心而猶疑地四處聞聞嗅嗅,而我卻快樂地到處奔跑。

“這是我們的新家,麥克斯,” 特雷德說,“你不用住在公寓了。”

聽到他跟我說話,我跑過去將爪子搭在他腿上,他將我高高舉起。我得意洋洋地俯視運動鞋,她假裝毫不在意。特雷德是個好人。

他愛CJ和我,我也愛他。那天晚上,我依偎在我的女孩身邊昏昏欲睡,特雷德躺在床的另一側。我想起洛奇曾經那麽愛特雷德。如果一個人能被一隻狗如此深深地愛著,那麽這人一定很好。

我們再也沒有回家,而是住在一幢有樓梯的房子裏。最令我開心的是,後院有一塊草坪。運動鞋對院子不感冒,但我非常喜歡。院子裏很安靜,沒有食物,還能聽到音樂般的狗吠聲,聞到花草樹木和雨的氣味。

幾乎每天早晨,特雷德都在吃完早飯後匆匆離開,CJ則呆在家陪我。她喜歡呆在一個擺著一張桌子、一個沙發、幾張椅子和我的小床的小房間裏。朋友來時,他們會先坐在敞著門的客廳裏,CJ和我走下

樓梯帶他們來到CJ最喜歡的房間裏聊天。我學會不向他們喊叫,但如果我知道他們在另一間房子時,就會走到門口搖搖尾巴。

“好小子,麥克斯。”

CJ總是這樣對我說。

有時候,人們很悲傷。我之所以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每當我跳上他們的腿時,那些悲傷就會消失一點。他們流著淚撫摸我。我喜歡這麽多朋友來拜訪我的女孩。

我很開心。一年過去了,然後又一年。

CJ經常不舒服,但漸漸好轉,越來越強壯。

當我的腿開始在冬天困擾我時,我們已經在新房子裏住了很長時間。早晨醒來時,我的兩條腿總是僵硬酸痛,行動不便。我們在屋外散步的時間和距離很短,就像CJ重病時推著椅子走一樣。

運動鞋也漸漸行動遲緩。我們兩個經常在沙發的兩頭睡覺,中午醒來的時候交換場地。

“你還好吧,麥克斯? 可憐的狗狗。藥有沒有起作用?”CJ問我。

我能聽到她聲音中的擔心,搖搖尾巴。現在,我的意義是陪她每隔幾天在躺椅上躺一會兒,陪伴她,親吻她,然後盡可能地睡覺。這是她需要的。

我竭力將自己的痛苦隱藏起來,不讓她和特雷德發現。每次她談到我的關節時,我都能感到她強烈的焦急,就像那次畢維斯咬傷我的耳朵一樣。

我再也不能在院子裏奔跑,歡快地叫喊了。我太累,但我仍然很快樂,隻是學會了保持安靜而已。

有時候,我會躺在陽光裏,直到CJ喊我。我抬起頭,可我的腿似乎動彈不了。

CJ會走過來抱起我放在自己腿上。我感到她的悲傷,於是竭力趕走自己的虛弱,努力舔舔她的臉。

“麥克斯,今天過得好嗎? 還疼嗎?” 她問我。在最糟糕的時候,我有那麽幾分鍾幾乎動彈不了。“我想可能是時間到了。我一直害怕這一刻,但明天,我帶你去看獸醫。你不會再痛苦了,麥克斯,我保證。”

我歎了口氣。被CJ抱著真好! 她放在我身上的雙手似乎可以將我的痛苦抹去。特雷德走出來,拍拍我。

“它怎麽樣?” 特雷德問。

“不太好。我剛才走出來時,還以為它已經……”

“好小子!” 特雷德撫摸著我喃喃道,“你是最好的狗,麥克斯。

你的一生都在照顧CJ。現在,這是我的工作了。隻要你需要,你可以在任何時間放手。我不會讓你失望。好嗎? 你做得很好,麥克斯。”

“哦,麥克斯。”

CJ輕聲說。她聽上去那麽那麽難過。

就在那一刻,我的身體裏湧起一陣熟悉的感覺,一種溫暖柔軟的黑暗。有些東西出現在我心裏,關節處的劇痛開始消失。“麥克斯?”

CJ說。她的聲音聽起來那麽遙遠。

我動不了,看不見。當我感到一陣波浪將我帶走時,我在想好在CJ和特雷德還有運動鞋的照顧。

運動鞋是隻好貓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