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過走廊衝進房間時,差點撞到弗蘭。歌莉婭躺在**,空氣中飄**著她濃鬱的香水味,但我沒去理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旁邊的人身上。我的CJ正詫異地望著我。
我忘記了所有的規矩,放棄了在病人房間應保持的所有鎮靜,朝我的女孩跳過去,伸出爪子探起身體。
“哇哦! 乖狗狗!” 她說。
我啜泣著,低垂的尾巴拍打地麵,不停轉圈跳躍。她伸手捧住我的臉,我閉上眼睛,在她的撫摸中快樂地嘟噥,渾身打顫。
CJ終於來了。我又回到我的女孩身邊了!
“托比! 臥下。” 弗蘭說。
“沒事。”
CJ跪在地上,膝蓋的關節發出嘎吱的聲音。“多可愛的小狗!”
她的頭發很短,不再像以前那樣垂在我腦袋上。我舔舔她的臉,很多香甜的氣味,還有歌莉婭的味道。我意識到她非常虛弱,撫摸我的雙手輕輕顫抖。這意味著我必須控製自己,雖然很難。我想叫,想跑,想將東西撞倒。
“托比是治療犬,” 弗蘭解釋道,“它住在這兒,安慰我們的客人———他們喜歡它的陪伴。”
“嗯,肯定不包括歌莉婭。”
CJ笑著說。她滿目喜愛地望著我,“托比,你是一隻治療小獵犬!”
我搖搖尾巴。她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但我一樣喜歡。
“克拉莉緹偷了我的錢,” 歌莉婭大聲說,“我要回家。給傑弗裏打電話。”
CJ歎口氣繼續撫摸我的腦袋。我發現歌莉婭還是那麽不高興。她還很老; 從她的氣味裏,我就可以辨別得出。我最近跟老人們接觸很多。
帕奇走進來,依舊是肉桂和喬叟的味。“早上好,歌莉婭,你怎麽樣?” 帕奇問。
“沒什麽,” 歌莉婭說著就倒在了**,“沒什麽。”
帕奇呆在歌莉婭身邊,而CJ和弗蘭走到一間放著小桌子的房間。
“為什麽,托比? 你怎麽也來了?” 當我在門關上前衝進來時,弗蘭笑著說。
“多好的一隻小狗。”
CJ說。我搖搖尾巴。
“它顯然很喜歡你。”
CJ坐在椅子上,我捕捉到她坐下時一閃而過的痛苦,擔心地將頭擱在她膝蓋上。她伸出手,心不在焉地拍拍我,手指依舊微微顫抖。
我閉上眼睛。我如此思念她,但既然她來了,就不應該再離開。
“歌莉婭時好時壞。今天算很好了。大部分時間她都不太清醒。”CJ說。
我搖搖尾巴。聽CJ說歌莉婭的名字讓我快樂。
“阿茨海默症就這麽殘酷,整個過程反複無常。” 弗蘭回答道。
“錢的事快把我逼瘋了。她給所有人說我偷了她的財產和房子。
而事實上,在過去十五年裏,我一直養活著她———當然,無論我給她什麽,她從來都不滿意。”
“根據我的經驗,總有很多像這樣無法解決的事情。”
“我知道。我本來應該能解決好的。我是心理醫生。”
“嗯,我看過你的檔案。想不想談談那是如何影響你們母女關係的?”
CJ深深吸了口氣: “可以吧。我讀研究生時才開始意識到———歌莉婭是自戀者,因此,她從沒真正質疑過自己的行為,更沒想過應該為自己做的事感到抱歉。沒有,她永遠也不會———即便她身體健康,也從沒有那樣的想法。很多孩子都有自戀性創傷,所以有她這樣的長輩對我的工作幫助很大。”
“您是在中學工作嗎?” 弗蘭問。
“有時。我專攻飲食障礙,最嚴重的幾乎都是少女。不過,我已經半退休了。”
突然,我發現弗蘭的櫃子裏有個小球。我跑過去,將鼻子貼在那兒,深深吸氣。球上有喬叟的氣味。喬叟在這兒玩球了嗎?
“我還發現您做了二十二年的透析? 希望您別介意我的問題,但應該有器官移植的合適人選。難道您從沒考慮過嗎?”
“我不介意回答這個問題,”
CJ說,“但我不知道這些問題跟歌莉婭有沒有關係。”
我用爪子去探那顆球,能碰到,但抓不住。
“救助院不僅僅為客人們服務,也是一個家庭的需要,我們對您知道得越多,就能更好地為您服務。” 弗蘭說。
“嗯,當然。其實,我接受過器官移植———二十二年是所有透析時間的總和。我三十多歲時,曾從一位去世的器官捐贈者身上移植了一個腎髒,依靠它度過了二十多年,直到它開始衰弱。他們說這是慢性排斥反應,毫無辦法。我七年前重新開始接受透析治療。”
“為什麽不再移植一次呢?”
CJ歎口氣: “後來,可供移植的器官很緊缺,更何況還有那麽多值得活下去的人在排隊等待,我不能再浪費另一個了。”
“值得活下去?”
“我二十五歲時曾試圖自殺,結果毀了自己的腎。可有許多沒犯任何錯的孩子天生就存在缺陷,需要移植。我已經移植一個了,不能浪費另一個。”
“我明白。”
CJ笑了: “你剛才說話的方式讓我想起自己的心理治療。相信我,我早就想明白了。”
我靠在CJ腿上,希望她能將球拿給我。
“感謝你能跟我說這些,” 弗蘭說,“很有幫助。”
“哦,我媽媽也會跟你說的。她很樂意跟別人講我喝防凍液的事。
過去三年,我一直讓她接受輔助治療———她說服所有人相信我是惡魔的後代。”
我煩躁地呻吟。再沒誰關心那個球了嗎?
“怎麽了? 為什麽您停下了?” 過了一會,弗蘭問。
“我剛剛在想或許她不會告訴你了。她的反應越來越遲鈍,幾乎已經一口飯都不吃。我覺得自己多少還是有些無法接受一切就這樣結束了的念頭。”
“是很難,” 弗蘭說,“失去對你來說如此重要的人。”
“我想應該不會。”
CJ非常平靜地說。
“你有過這樣的經曆?”
“哦,是的。”
我坐起來望著女孩,球已經被忘掉了。她抽出一張紙巾擦擦眼睛。“我的丈夫,特雷德,去年秋天過世了。”
她們靜靜坐著。我的女孩伸出手,我舔了舔。“我是從那時開始了解臨終救助院的。特雷德走得非常平靜,周圍都是關心他的人。”
另一次漫長而悲傷的停頓。我喜歡聽特雷德的名字,卻沒在CJ身上嗅到他的氣味。這同我還是麥克斯時發現特雷德身上沒有洛奇的氣味一樣。我知道一種氣味消失意味著什麽,無論是人還是狗。
跟CJ在一起很高興,但一想到再也見不到特雷德時,我心裏難過極了。
“歌莉婭的狀況有沒有喚起你曾經對自己丈夫的感情?” 弗蘭輕聲說。
“不算有。這不一樣。而且,我一直對特雷德有感情。他是我永遠可以依靠的伴侶,但從沒向我要求什麽。我常常在想,我以前一直以同媽媽的關係理解愛的含義。當我終於從中解脫時,特雷德就在那裏等我,我們有最美好的生活。我不能生孩子,隻有我們兩個,但他讓每天都很特別。他常用旅行帶給我驚喜———透析很難受,所以他在妻子需要的時候,計劃一次大逃亡。那就是特雷德,我認識的最能幹的男人。隻要他願意,什麽事都能做成。任何一件事———都不是難事,器官移植、免疫抑製劑以及急診室———他從來都是我的依靠。即使現在,我也不相信他真的走了。”
“他很特別,” 弗蘭說,“真希望我能認識他。”
從那天開始,我的女孩常來看望歌莉婭。我在門口迎接她,呆在她身邊直到她離開。有時,CJ會從口袋裏掏出獎勵給我,不需要我做任何事情和把戲。“好狗狗。” 她低聲說。
艾迪也對我說我是好狗,他總用肉食強調自己的感情!
“DOG倒過來寫就是GOD,你知道的。那就是你呆在這裏的原因,幫助修女們完成上帝的安排。所以,我認為我們小夥子間分享一點燉肉是我唯一能給你做的事。” 艾迪說。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他的獎勵是我最喜歡的!
跟替伊森照看克拉莉緹一樣,我推斷我現在的工作是幫CJ照顧歌莉婭。即使CJ不在,我也會在歌莉婭的房間呆很長時間。但我從不會跳到她**,因為有一次我跳上去後發現她滿眼恐懼,衝我尖叫。
有些人就是不喜歡狗狗的陪伴。這樣的人令狗難過。我知道歌莉婭是其中一個———或許那是她從來沒有真正快樂的根源。
弗蘭和CJ成了朋友,常常在院子裏一起吃午餐。我躺在她們腳邊,不放過任何一個掉下來的飯渣。
我愛飯渣!
“我有一個問題,” 有次吃午飯時,CJ對弗蘭說,“但我希望你在回答前先仔細想想。”
“我丈夫在求婚前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弗蘭回答。兩人哈哈大笑。
我在CJ的笑聲中搖搖尾巴。她似乎有許多苦痛; 我能從她起身的方式、行動時的喘息,以及坐下時緩慢粗糙的歎息裏感覺得到。但隻要她笑,那些痛苦就會慢慢退去。
“嗯,不是那種請求,”
CJ說,“我希望能在救助院工作,我是說心理谘詢。我看到你、帕奇和莫娜非常忙———而且我可以做誌願者。
我不需要薪水。”
“那你現在的工作怎麽辦?”
“我已經很久都不工作了———現在隻是個顧問。跟你實話實說吧,我發現自己跟青少年們的溝通越來越難———風水輪流轉,代溝越來越明顯。我告訴他們自己跟他們有過一樣的經曆,但我看到他們眼中全是懷疑———對他們來說,我看起來大概有一百歲。”
“我們一般不鼓勵救助院客人的家人參與誌願活動,直到客人去世一年以後。”
“我知道,你說過。所以我讓你好好想想———我相信自己會是例外。我非常非常了解躺在病**的感覺有多可怕———我每周經曆三次。當然,我跟歌莉婭經曆的一切讓我對家人的感受更深刻。”
“你媽媽怎麽辦?”
“她……時間不會太長。”
“你是個好女兒,CJ。”
“嗯,或許吧,在某些情況下。歌莉婭不會這麽想。那麽,你覺得怎麽樣?”
“當然,我會跟負責人和修女們談談。主要看她們的意見,你知道,其他人都是雇員。”
一星期後,當我感到歌莉婭慢慢變化時,我正坐在CJ的腿上。
我聽到她的呼吸越來越輕,幾乎快要停止了,然後她深吸幾口氣。但周而複始,她的氣息越來越弱,呼氣越來越輕。
她在離去。
我跳上她旁邊的凳子望著她的臉。她緊閉雙眼,張著嘴巴,雙手交握在胸前。我回頭望望睡夢中的CJ。我知道她願意醒來,於是短促
地叫了一聲。我的叫聲在安靜的房間裏聽起來格外響亮。
我的女孩突然驚醒。“怎麽了,托比?” 她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我仰起頭舔了舔她的手指。“哦。” 她說。過了一會,她躬身將歌莉婭的手放在自己手中。我看到她眼裏滑落的淚水,覺察到她心裏的悲傷和痛苦。我們就那樣站了幾分鍾。
“再見,媽媽,” 最後,CJ說,“我愛你。”
歌莉婭呼出最後一口氣,慢慢逝去。
CJ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我跳上她的腿蜷起身子,她抱著我輕輕搖晃。我知道自己能為她做的就是在她悲傷時陪著她。
那天快要結束時,我跟CJ和弗蘭一起走到門口。
“我們工作時見,” 弗蘭說,她們擁抱著,“你確定可以一個人回去嗎?”
“我沒事。說實話,就這樣結束對她自己也是好事。”
CJ低頭望著我,我搖搖尾巴。她跪下來,微微顫抖著將我攬進懷裏。
“你是一隻很聰明的狗,托比。你為大家做的一切,在最後一刻安慰他們,引導他們———你真是個奇跡,一隻天使狗。”
我搖搖尾巴———“天使狗” 有些像“笨蛋狗”,是另一個意味著我很好、人們愛我的稱呼; 我很喜歡。
“非常非常感謝你,托比。你是一隻好狗。我愛你。”
CJ站起來對弗蘭微微一笑,轉身走進夜色。
CJ第二天沒有來,接下去的那天也沒來。很多天過去了,直到我不再門一開就衝過去———我的女孩似乎並不需要我。
事情就是這樣。我本應該跟CJ去任何地方,但我此時的工作是照顧和愛護這幢大樓裏的每一個人,在他們的生命行將結束時陪在他們身邊。當然,還有為艾迪“坐下”,以便他能喂我雞肉吃。
我知道如果CJ需要我,她會來找我,就像往日。
我能做的,隻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