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京堯心裏麵憋了一股氣, 沒有地方出。這股氣可能已經憋了多年了。
其實他也有時會想,應碎會不會哪一天喜歡上別人,會不會真的把他給忘了, 會不會對著別人笑,會不會把自己脆弱的一麵展示給別的男人。
這樣的想法一但出現他的腦子裏,就會蔓延到每一個角落,他揮之不去, 心裏麵極度不是滋味,但是隻好忍著。
好吧, 他相信她不會,但是不代表他不害怕。
如今應碎就站在自己的麵前, 陸京堯明明能感受到她對自己依舊有著特別的感情, 但她偏偏又疏離他, 用稱呼拉開距離, 用看上去完美無懈的假笑表演淡漠。
心裏麵有一團亂麻, 他想要理順。
越理越亂。
應碎愣怔在原地。
不應該。
不應該是這樣的。陸京堯到底在說什麽。
她每一個字都聽懂了,但是他的話湊在一起,她卻聽不懂了。當年她那麽對陸京堯, 他不應該很討厭她嗎。
見應碎不說話, 陸京堯出聲嗤笑, “不說話了?”
“那我再跟你說得明白點。”
“應碎,我以為那天醉酒後你說, 等你有底氣了,會回來找我,是認真的。”
陸京堯又朝著應碎走近一步, 聲音沉而啞,“但是好像你並沒有這個意思啊。”
“你說, 你還要我等你多久?”
“嗯?”
陸京堯垂著眼皮看她,他的語氣很平淡,語速也不快,但是透著無形的壓迫感,讓應碎覺得自己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她覺得現在的他特別危險。
她剛抬腳想要往後退,陸京堯察覺到她的小動作,隻覺得理智殘存的一根細繩被扯斷。你看,她就會這樣,她多清醒啊,每次他往前走,她都會往後退,保持著安全的距離。他可以朝她走九十九步,可她朝著自己走的關鍵一步,他什麽時候才能等到呢。
煩躁,鬱悶,無力。
陸京堯有些失控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臂,然後用力一拉,把人拉進自己的懷裏,緊緊抱住。
他低下頭,埋在她的脖頸之間,下巴抵在應碎的肩膀,聲音透著滿滿的無奈和失落,有點咬牙,“應碎,你什麽時候才打算回來?”
應碎隻覺得自己的心髒跳得飛快。
陸京堯的懷抱很溫暖,滾燙的氣息環繞她,侵襲她的鼻腔。他將自己緊緊抱住,緊到她覺得如果他不放手,她可能永遠都逃不出了。他呼出的氣在她耳邊盤旋,溫熱,就像是有溫度的羽毛一樣輕輕撓著她的耳廓。
“陸……陸京堯,你先鬆開我。”她的思緒尚且混亂,腦子像是停止運轉的機器,沉重木訥,無法思考。
“鬆開你,然後你又要逃走是嗎?”陸京堯閉上眼睛,長長的睫翼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聽到他的這句話,應碎覺得自己像是被鍾聲震了一下,耳廓嗡鳴。
“玫瑰園你不要我的那天,喝醉了酒,後來我抱你回去的。你醉酒後說讓我不要喜歡別人,我聽你的。你說讓我等你,我也聽你的。”
“應碎,我都聽你的。但是你不能耍我。”
陸京堯的下巴在她頸間摩挲,抱她的力氣不減。
他失態了,他也瘋了,他不想再等了。
誰能想到,堂堂陸總在這件小辦公室因為一個女人疏離的態度就失去了理智。
陸京堯有什麽想追求的呢。
他不愛功名,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理想,也不能有——家族的重擔終將落在他的頭上,他沒得選。
但是應碎是他的唯一所求。
所求唯一。
瘋了又怎麽樣,病態又怎麽樣。他已經六年多不敢接近她,隻在跨年的時候從一地跑到另一地,守著她,默默地陪她跨個年而已。因為這是他給她的承諾。
他真的不想等了。
應碎回想到那天,她喝得爛醉,後來她好像夢到陸京堯了,她還對他說了很多話。她也隻以為是夢。
“那天晚上……你在?”她試探著問。
“我在。”陸京堯撩起眼皮。
“所以……”
“所以我知道你是故意說那些難聽的話,故意想要離開我的。”陸京堯替她補充。
應碎垂在兩側的手指尖蜷縮,她的喉嚨上下滾動,盡力讓自己出聲,“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
應碎的眼眶濕了。
所以她的委屈他都知道。所以他一直在等自己。所以應碎一直被人惦念著。被陸京堯,這個驚豔了她所有時光的人惦念著。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們之間不可能。”應碎的聲音在顫,這是她無法抑製的顫,她得逼著自己理智。
不然,前功盡棄。
不是所有的汙漬都可以抹去,她又何必成為清水中的一滴墨。
陸京堯聽著應碎的話,一頓,良久方才出聲。
“所以說,醉話隻是醉話,你真的沒打算回來找我,是嗎?”他依舊淡著語氣。
“沒有。”
應碎的視線直直地落在遠處,無有聚焦。
她早就想好了,孤身一人度過這生。
陸京堯環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點。
“這六年多,一點都沒有,一次都沒有想過,是嗎?”他又問。
“沒有。”她回答地幹脆。
陸京堯的眼波微動。
他真的覺得她挺狠心的。
陸京堯自嘲一笑,“應碎,你介懷的那點事情,在我這裏根本什麽都不是。”
“可你也應該知道,我在意。陸京堯,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我已經不是曾經那個應碎了,或許現在真實的我並不會讓你喜歡,我們各自安好,行嗎?”
“各自安好?”
“嗯。”
“你還喜歡我嗎?”
“……我現在的工作很忙,沒有心情談情說愛。”
“所以你還喜歡。”
“不喜歡——”
陸京堯沉默。
“行。你夠狠。”
他冷著眼鬆開了她。
這一次,是他退了一步。
他把隔著他們的迷霧都撥開了,可是她依舊決絕。
他的退步明明是應碎所求的,可是當她被他鬆開的時候,當他退後一步騰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的時候,應碎還是掩蓋不住自己內心的失落。
他冷漠地看了她一眼,“你走吧。”
應碎躲避他的視線,“好。”
她轉身就要離開,可是當她的手握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卻聽到陸京堯的聲音,“記得吃晚飯。”
應碎呼吸一滯,她快速打開門,大步離開。
她生怕自己再多逗留一秒,就忍不住撲到陸京堯的懷裏,告訴他,其實她也很想他,其實她貪戀他的溫柔。
外麵的天已經黑了。
應碎回到家裏,看著空****的家。
她走進廚房,打開了冰箱,這才發現冰箱快空了。
她拿出了僅剩的番茄,把綠色的柄去掉,打開水龍頭清洗。番茄被放在砧板上,切成一塊一塊,再放到盤子裏。
應碎拿起糖罐,往切塊的番茄上麵放了很多的白砂糖。
然後她端著盤子放到餐桌上。
應碎坐在椅子上,安安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盤番茄。
目光清淡。
她沒想到,原來陸京堯一直都知道,什麽都知道。他守著自己的醉話,一直等到現在。
可是她給不了他任何。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灑滿了白砂糖的番茄放到嘴裏。
甜味在口腔散開。
可是她為什麽好想哭。
應碎又下筷,又吃了一塊。
從前少年低著姿態哄她的模樣再度浮現在眼前。
應碎放下了筷子。
椅子被拉開。
應碎站了起來,朝著浴室走。
淋浴噴頭開到最大,全是淅淅的水流聲。她蜷著身子蹲坐在地上,仍水流衝刷。
水聲蓋過了哭聲。
聽不到,就假裝沒哭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