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利城外的那個小村莊裏,的確有許許多多人曾經親眼目睹過這麽一副畫麵:一個美豔得出奇的女人,穿著一襲潔白得出奇的衣衫,抱著一個玲瓏剔透的孩子,坐在一個院落的中央。她的口裏反反複複地吐訴著這麽一句話:“孩子,知道嗎?你的父親叫斯巴達克思……”

一個角鬥士倒下了,又一個角鬥士倒下了。一灘血流了出來,又一灘血流了出來。一個個角鬥士就倒在流淌著的鮮血中。這羅馬帝國的國家競技場,究竟是人間還是地獄?

公元前七十五年。夏天。古羅馬國家競技場。

這個競技場,是當時古羅馬帝國最大的殺人場。它的全部結構,都是用大理石砌成。長度幾乎達二千二百羅馬尺,寬度近一千羅馬尺。整個建築,為橢圓形。它的四周,開有十三個寬大的出入口,場內能同時容納十二萬名觀眾。

這年的夏天很熱,很悶。熱得簡直叫人不敢輕易出門,悶得幾乎使人喘不過氣來。然而,這天的早晨,太陽剛升上來沒多久,國家競技場四周的階梯狀看台上,卻已經擠滿了觀眾。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醜的、俊的,將偌大的競技場,擠得像一鍋沸騰的開水,既“咕嘟咕嘟”響著,又“吱吱吱”地冒著一股股地白森森的熱氣。

有一個觀眾很有些特別。她是一個女人。確切說,她還是一個少女,一個情竇剛剛開始萌芽的小女人。雖然她坐在大理石鋪就的台階上,一時還難以欣賞到她那修長而又豐腴的身材,但她那因為燥熱而沁出點點晶瑩汗珠的玲瓏剔透的秀氣的臉蛋,也足以讓全羅馬帝國的男人為之側目、為之汗顏。

不過,說她特別,倒不僅僅是因為她長得美貌。她坐在台階的最底層,隔著一排柵欄,就是平展的角鬥場了。也就是說,她坐的位置,能夠最近距離的、最為逼真的觀賞角鬥士們的鮮血淋漓的廝殺。

能坐在這樣一個位置的小女人,當然不會是尋常的羅馬帝國公民,也不會是一般的羅馬帝國貴族。她是整個羅馬帝國最富有的人——大奴隸主克拉蘇的小女兒。她的芳名叫達萊雅。

達萊雅這還是第一次到競技場裏來觀看角鬥士的表演。盡管觀看奴隸們的角鬥已成為羅馬帝國公民的一種時尚,盡管那種血淋淋的角鬥場麵使得殘忍好戰的羅馬帝國為之陶醉、為之興奮,但達萊雅在過去的日子裏,卻幾乎足不出戶,隻呆在自己的閨房裏,透過窗簾,一邊看著大自然單調、機械的周而複始,一邊默默地醞釀著自己心中那日益濃重的心思。

今天,她之所以坐在了競技場的大理石台階上,是因為她得知,有一個十分特別的奴隸要參加這場角鬥比賽。這個十分特別的奴隸,就叫斯巴達克思。

有一幕情景達萊雅很難忘記。那是二個月以前。屋外微風拂動、細雨飄灑,屋內爐火熊熊、笑語連天。笑的是達萊雅的大姐,幾乎笑折了腰。說話的是達萊雅的二姐,說得唾沫四濺,有一小片唾沫,差點就落在達萊雅的臉頰上。

達萊雅漸漸地覺著了熱。不是因為爐火太旺,而是因為她二姐的話太夠溫度了。這話的溫度,要比那爐火的溫度滾燙得多。

二姐說來說去就說的一件事:角鬥。她說來說去也就是說的一個人:斯巴達克思。她麻利地抹了一下嘴唇說道:

“大姐,你是不知道啊!你要是親眼看過斯巴達克思,你就會相信我的話了。他往角鬥場上一站,個子至少要比其他的角鬥士高出一個頭。他的胳膊比我的腿粗,他的腿比我的腰還粗。其他的角鬥士,在角鬥之前,都披上盔甲,而他,連頭盔都不戴,隻穿著一條小褲頭。他的大腿,他的胳膊,他的胸,他的背,都是一大塊一大塊的肌肉。我就在想啊,要是我能親手去摸一摸那些硬梆梆的肌肉,該多好啊!我甚至想,我的那些情人當中,如果能有一個像斯巴達克思那樣的男人,該有多麽幸福啊……”

二姐的雙眼中,一時充滿了渴望。大姐好不容易止住笑道:“二妹,如果你真的那麽喜歡那個斯巴達克思,那你就去向父親求情好了,叫父親把他買來,做你的情人,不就什麽事都解決了嗎?”

二姐歎道:“大姐,你以為我沒這麽想過?可我又想啊,我是貴族,他隻是一個奴隸,貴族和奴隸,就像是一個天一個地,天地怎麽可能睡在一張**呢?跟父親去求情,隻能是白說。唉……真是可惜口羅!那麽一個威武強壯的男人,自己卻無福去享用……”

大姐似是安慰道:“二妹,不就是一個男人嗎?犯不著這麽唉聲歎氣的。我就不信,我們大羅馬帝國,橫跨歐、亞、非三大洲,就找不到一個像斯巴達克思那樣的男人?”

二姐苦笑道:“大姐,要是能夠找到,妹妹我,也就不會如此傷心難過了……”

大姐轉向達萊雅道:“三妹,你相信你二姐剛才說的話嗎?”

達萊雅沒有作聲,隻射出兩道癡癡的目光。大姐加重語氣道:“三妹,你怎麽了?我在問你話呢?”

達萊雅這才聽見大姐的聲音。“大姐,你說什麽呀?”

二姐“口撲哧”樂道:“大姐,別問三妹了。我敢肯定,她的心裏,現在隻裝著那個斯巴達克思呢。三妹,二姐說的對不對?”

達萊雅似是呐呐地道:“大姐,二姐,那個斯巴達克思,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二姐回道:“他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壯男人。”

大姐答道:“他隻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奴隸。”

達萊雅點頭道:“我明白了。斯巴達克思,是一個奴隸,但也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壯男人。”

達萊雅真的是明白了。從此,她原先刻板的生活,便多了一項五彩繽紛的內容。那就是做夢。隻要躺在**,眼一閉,她就開始做夢。

說是做夢,其實就跟真的一樣。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渾身鼓起飽綻綻的肌肉,提著一把短劍,瞪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直直地看著她,似是要和躺在**的她角鬥。那個幾乎精赤著身體的男人,當然就是斯巴達克思。

斯巴達克思攪亂了達萊雅的生活。達萊雅的心思,當然也就有了活生生的內容。後來,漸漸地,達萊雅白天也喜歡躺在**了。因為躺在**,雙目一合,那個斯巴達克思便站在了她的麵前。再後來,斯巴達克思不是僅僅隻站在她的麵前了,而是一步步地,走到了床邊,竟然還上了她的床,將她溫暖的身軀,擁在他更為溫暖的懷抱裏,深情嗬護。

就這樣,斯巴達克思成了達萊雅白天和黑夜裏的夢,幾乎完全占據了她的生活。她活潑潑的心房,隻為斯巴達克思而跳動。她熱烈烈的青春,也隻為斯巴達克思而燃燒。

所以,在這麽一個又熱又悶的夏日早晨,達萊雅便瞞著大姐和二姐,偷偷摸摸地跑到國家競技場,坐在大理石台階上,在一片亂哄哄的氣氛中,竭力按捺著心中的焦灼與不安,用一對幽深的目光,注視著眼前的角鬥場,期盼著那個斯巴達克思的出現,好圓自己白天和黑夜裏的熱烘烘的夢。

當然,像達萊雅這樣身份的人,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單身外出的。她是克拉蘇的小女兒,克拉蘇對她自然十分寵愛。她有一大幫奴隸可供她任意驅遣。在這一大幫奴隸中,有一個奴隸最得她信賴。這個奴隸叫朋齊,本是色雷斯的一名戰士。因為羅馬帝國征服了色雷斯,所以朋齊就和所有的色雷斯人一起,成了羅馬帝國的奴隸。

朋齊雖也很健壯,但並不英俊。不過,他平日不怎麽說話,辦事又穩妥,所以,侍奉達萊雅時間不長,就成了她的親信。而他,對她也確乎是忠心耿耿的。

此刻,朋齊站在競技場外的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裏。他是個奴隸,沒有任何權力和理由可以在競技場內占有一席之地的。不過,他雖然看不見角鬥場,但他心裏所想的,卻也和達萊雅一樣。他也在想著那個斯巴達克思。因為,斯巴達克思是他的同鄉。他和斯巴達克思曾是色雷斯的戰士。他們是在同一場戰鬥中被羅馬軍隊俘獲的。

不過,朋齊和達萊雅所想的,畢竟有很大的不同。達萊雅想的是斯巴達克思這個人,而朋齊想的卻是斯巴達克思的性命。

無論是多少人參加的角鬥,結束之後,能僥幸活下來的,可謂少之又少。這場角鬥結束之後,斯巴達克思還能活下來嗎?

所以,朋齊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兒。而達萊雅的心,似乎比朋齊的心懸得還要高。

競技場內,想著斯巴達克思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加普亞城角鬥學校的老板巴奇亞圖,一個就是達萊雅的父親克拉蘇。

就像克拉蘇在羅馬帝國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一樣,巴奇亞圖在羅馬帝國裏也可以說是婦孺皆知的。克拉蘇是依仗著自己巨大的財產而聲名顯赫的,而巴奇亞圖卻是靠著自己的角鬥學校為自己掙得了莫大的名聲。

因為羅馬城位於台伯河流進第勒尼安海的入口處,所以克拉蘇就常常對別人說道:“我的金銀財寶,能填滿一條台伯河。”

因為巴奇亞圖角鬥學校裏的角鬥士個個勇猛無比且又技藝高超,所以巴奇亞圖就常常對別人說道:“我的一個角鬥士,至少能殺死別人兩個角鬥士。”

克拉蘇的大話,巴奇亞圖是相信的,因為沒有人能夠搞清楚克拉蘇到底有多少財產。但巴奇亞圖的大話,克拉蘇卻不願意相信,因為克拉蘇家中有近五萬名奴隸,這幾萬名奴隸中,就有成百上千個訓練有素的角鬥士。所以,有那麽一天,克拉蘇特地乘著馬車,沿著羅馬城直通加普亞城的阿庇思大道,來到了巴奇亞圖的角鬥學校。

克拉蘇問巴奇亞圖道:“你的一個角鬥士,能殺死別人的兩個角鬥士,這話是你說的嗎?”

巴奇亞圖點頭道:“這話正是我說的。”

克拉蘇道:“你的一個角鬥士,能殺死我的兩個角鬥士嗎?”

巴奇亞圖回道:“尊貴的克拉蘇,我的一個角鬥士,能殺死任何人的兩個角鬥士。”

克拉蘇“哼”道:“既然這樣,我們為什麽不較量一次呢?”

巴奇亞圖道:“一切聽從您的安排。”

於是,倆人當即商定,一月後,在羅馬城的國家競技場進行比試。由巴奇亞圖角鬥學校的二十名角鬥士對克拉蘇家中的四十名角鬥士。倆人還商定,如果克拉蘇贏了,巴奇亞圖就付給對方一箱金子,而如果巴奇亞圖贏了,克拉蘇則要付給對方兩箱金子。

在離開加普亞城之前,克拉蘇曾自言自語地道:“我就不信,我四十個角鬥士,會鬥不過他二十個角鬥士。”

然而,回到羅馬城之後,當一個家人告訴他,說是早在一月前,那個叫斯巴達克思的奴隸角鬥士,就已經被巴奇亞圖用重金從另一個貴族手裏買到了加普亞角鬥學校,做了角鬥學校的一名教官,這個時候,克拉蘇才隱隱地有些不安起來。因為,據克拉蘇所知,那個叫斯巴達克思的奴隸,自從做了一名角鬥士以後,至少參加了數十場大大小小的角鬥比賽,而直到今天,那個斯巴達克思還依然活著。這是一個奇跡,還是一個神話?

克拉蘇敢絕對肯定,一月後的羅馬國家競技場的角鬥比賽,巴奇亞圖的二十名角鬥士中,一定有那個斯巴達克思。

克拉蘇顯然沒有料錯。他剛一離開加普亞城,巴奇亞圖就找到了斯巴達克思。當時,斯巴達克思正在角鬥學校的操場上訓練角鬥士們刺劍。對斯巴達克思這種勤勉的工作態度,巴奇亞圖一直是非常滿意的。當然,斯巴達克思的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麽,他巴奇亞圖就不一定那麽清楚了。

巴奇亞圖雖然長得跟克拉蘇差不多,像個不規則的皮球,但他的聲音卻十分的宏亮。他站在角鬥學校的任何角落大喊一聲,學校裏的所有人都能聽得真切。

“斯巴達克思……”

斯巴達克思恭恭敬敬地跑到了巴奇亞圖的麵前。“高貴的主人,叫我有什麽吩咐?”

巴奇亞圖把克拉蘇的來意說了一番,然後重重地道:“斯巴達克思,你要明白,一月後的這場角鬥,對我的學校,至關重要。如果我們贏了,學校的聲望就會大增,我的每一個角鬥士,就都會賣出一個好價錢。相反,要是輸了,就不會有什麽人來買我的角鬥士了。還有,真要是輸了,我還得給那個克拉蘇一箱金子。斯巴達克思,你明白我的話嗎?”

斯巴達克思哈腰道:“高貴的主人,我全聽明白了。”

巴奇亞圖笑道:“明白就好。還有一個月時間,你再找十九個人,好好地練一練,到時候,一定要替我打敗那個克拉蘇。”

斯巴達克思順從地道:“高貴的主人,我們一定會盡心盡力地為您做事的。”

“好,好。”巴奇亞圖親熱地拍了拍斯巴達克思的肩膀。在那個時候,一個羅馬貴族,能對一個奴隸做出如此親熱的舉動,當真是有點難能可貴了。

“斯巴達克思,到時候,如果你真的替我打敗了克拉蘇,那我就提升你做角鬥學校的總教官。怎麽樣?”

斯巴達克思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地道:“謝謝主人。如果主人沒其他什麽事,那我就回訓練場了……”

巴奇亞圖打了個哈欠道:“我現在沒事,想去訓練場看看。”

斯巴達克思應了一聲,一邊往旁邊讓,一邊口中言道:“請主人先行……”

巴奇亞圖微微一笑,背過雙手,腆著大肚子,不緊不慢地向著大操場走去。斯巴達克思則竭力彎下腰,十分謙卑地跟在巴奇亞圖的身後。

大操場上,三百多個光著上身的角鬥士正坐在地上。他們的臉上和身上,正往外冒著一股股的熱汗。見著巴奇亞圖走過來,所有的角鬥士慌忙起身,捉對練習刺殺。但遲了,巴奇亞圖已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巴奇亞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他“咚咚咚”地跨到一個誠惶誠恐的角鬥士麵前,揚起右手,“啪啪啪”地就給了那個角鬥士幾個耳光,口中惡狠狠地道:“混蛋!我給你們吃飽了飯,你們就是這樣為我訓練的嗎?”

挨打的角鬥士名叫呂諾錫特,也是這個角鬥學校裏的一個教官。他哆嗦著身子對巴奇亞圖道:“主人,我們一直都在認真地訓練。剛才我看他們實在太累了,便叫他們稍稍休息一會兒……”

巴奇亞圖獰笑道:“你們這些畜牲還知道累?還知道休息?好啊,你不是想休息嗎?那我就成全你!”

巴奇亞圖招招手。頓時,幾個提著長劍的警衛氣勢洶洶地跑了過來。巴奇亞圖指著呂諾錫特對警衛道:“這畜牲覺得累了,你們就把他釘在十字架上,讓他好好地休息吧。”

那時候的羅馬帝國,奴隸主貴族想要處死一個奴隸,簡直比吃飯、喝水還要輕鬆。而處死奴隸的方法,以釘在十字架上最為常見。把該死的奴隸剝光衣服,綁在十字架中間,在兩隻手腕處和兩隻腳掌處,各釘入一枚大鐵釘。如果想使這個奴隸死得迅速,便再在其胸口處,釘入一枚長釘。這種殘忍的處罰奴隸的方法,很受當時羅馬帝國奴隸主貴族的歡迎和熱愛。

巴奇亞圖的角鬥學校開辦還不到兩年,但至少已有數十名角鬥士被巴奇亞圖用這種方法處死了。呂諾錫特聽了巴奇亞圖的話後,雙膝一軟,“口撲嗵”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主人,饒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叫他們休息了……”

巴奇亞圖冷笑道:“下一次?呂諾錫特,你還有下一次的機會嗎?”

兩個警衛撲上來,架起呂諾錫特,拖著就朝角鬥學校的大門處走。校門外,一溜豎著十幾個十字架。那是巴奇亞圖專為處罰不聽話的角鬥士而設置的。斯巴達克思見狀,暗暗咬咬牙,“咚”地一聲,跪在了巴奇亞圖的麵前。

“高貴的主人,斯巴達克思為呂諾錫特求情,請主人饒了呂諾錫特……”

斯巴達克思這一舉動,不僅令巴奇亞圖感到意外,所有在場的角鬥士也都大為驚恐。因為貴族處死奴隸是天經地義的事,哪個奴隸膽敢為之求情,那一定是活得不耐煩了。

巴奇亞圖掃了斯巴達克思一眼。“斯巴達克思,你是不是也想和呂諾錫特一起,到十字架上去休息休息啊?”

斯巴達克思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麽恐慌。“高貴的主人,我知道我這樣做,一定大大地冒犯了您。作為一個奴隸,我無權在主人的麵前說三道四。不過,即使主人馬上就處死我,我也要把我想說的話在主人的麵前說出。”

巴奇亞圖略略沉吟了一下。畢竟,這個斯巴達克思不同於一般的角鬥士。在過去的一個月裏,他雖然隻代表角鬥學校在加普亞城的競技場進行了兩場角鬥比賽,但卻為巴奇亞圖賺了很大一筆錢。可以說,隻要斯巴達克思不死,他就是巴奇亞圖的一棵搖錢樹。有誰願意輕易地毀去自己的搖錢樹呢?

因此,巴奇亞圖沉吟之後淡淡地道:“斯巴達克思,今天我就破個例,聽聽你到底想說些什麽東西。”

“謝謝主人。”斯巴達克思依然跪著。“高貴的主人,我之所以要替呂諾錫特求情,是因為我想起了主人剛才對我說的,一月之後的那場角鬥比賽。那場比賽,呂諾錫特是能夠派上用場的。”

巴奇亞圖“哦”了一聲。“斯巴達克思,你是說,一月之後的那場比賽,呂諾錫特也要和你一起上場嗎?”

斯巴達克思靜靜地道:“呂諾錫特不一定上場。主人既然叫我負責那場比賽,那我就要為那場比賽著想。”

巴奇亞圖皺了皺眉。“既然呂諾錫特上場不上場都無關緊要,那還留著他幹什麽?不如釘死他算了。”

斯巴達克思道:“主人,雖然呂諾錫特也許還算不上一個特別優秀的角鬥士,但在我看來,他卻是一個十分優秀的教官。離比賽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在這一個月裏,我要盡心盡力地為主人訓練出二十名技藝高超的角鬥士,為主人和主人的這個學校贏得勝利和榮譽,所以,我就鬥膽地替呂諾錫特求情,請主人開恩,把呂諾錫特留下來,做我的助手,讓他和我一起,來完成主人交待的任務……”

巴奇亞圖不覺點點頭。誠然,一月後的那場角鬥比賽,實在是太重要了。如果呂諾錫特能為那場比賽出點力,那麽,留下他一條性命倒也不是什麽壞事。

巴奇亞圖緩緩地走到呂諾錫特的麵前。“呂諾錫特,斯巴達克思的話你都聽到了吧?我今天就饒你一條小命,讓你去做斯巴達克思的助手。不過,你要是還敢偷懶,那我就隨時把你釘在十字架上。聽明白了嗎?”

呂諾錫特弓身道:“主人,我明白了。我以後,再不敢偷懶了……”

巴奇亞圖哼了一聲,領著幾個警衛慢慢地走了。斯巴達克思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在場的所有角鬥士也都放鬆了他們繃得緊緊的心弦。一個奴隸為另一個奴隸求情,竟然得到了主人的許可,這在巴奇亞圖角鬥學校裏,還是破天荒的事。

呂諾錫特幾乎是一步就跨到了斯巴達克思的麵前,哽咽著道:“大哥,謝謝你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我早就被釘在十字架上了……”

斯巴達克思歎道:“兄弟,不用謝我。你是奴隸,我也是奴隸。奴隸不幫奴隸,還指望誰能幫助我們?我隻是想勸你一句,在我們商定的事情未辦成之前,還是盡量小心點好。不然,還沒獲得自由就丟了性命,也太不值得了。”

呂諾錫特點頭道:“大哥說的是。我以後,一定會小心的。”

斯巴達克思掃了一眼操場上正望著他的三百多個角鬥士,然後低低地對呂諾錫特道:“兄弟,不僅僅你要小心,轉告弟兄們,我們大家都要格外小心。在未舉事之前,千萬不要出什麽紕漏。”

呂諾錫特應了一聲。“大哥,一月之後的那場比賽,你,要我出場嗎?”

斯巴達克思搖搖頭。“不。兄弟,那場比賽很危險。我能不能活著回來,真的很難說。如果我們都參加比賽,都死了,那我們商量的事情,也就前功盡棄了。所以,你留在學校,萬一我死了,你還可以領著弟兄們照我們商量的那樣去做。兄弟明白我的意思嗎?”

“兄弟全明白。隻是,大哥一定要多加保重才好!”

斯巴達克思重重地點下了頭。“兄弟放心,我斯巴達克思,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輕易地去死的。”

斯巴達克思說得很慎重,很鄭重,也很深情。然而,他並不知道,和他同是色雷斯人的呂諾錫特,在那個關鍵時候,卻差一點壞了他的大事。

再回到羅馬帝國國家競技場。

達萊雅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微微地張著細嫩滑爽的小口,下意識地用纖纖摩娑著她那一如大理石般光潔的頸胸。

她的父親克拉蘇,其緊張的程度,一點也不亞於她。他的唇緊閉著,他的眉緊鎖著。遠遠看去,他就像是一個死人,毫無生氣。

更緊張的,似乎還是那個巴奇亞圖。他粗短的脖頸,已經伸到了最大限度。他的眼睛,幾乎一次也沒有眨過。他的喘息聲,即使在夏日的雷雨中,也清晰可聞。

因為,雙方的角鬥士,已經從角鬥場的兩邊出現了。

從左邊出場的,是克拉蘇家中的四十名角鬥士。一個個人高馬大,看起來異常的驃悍。從右邊出場的,是巴奇亞圖角鬥學校的二十名角鬥士。一個個身強體壯,看起來也十分地凶狠。

那時候,角鬥士的武器和披掛都是固定的。每個角鬥士都握著一把劍。說是劍,其實要比一般的劍短得多,隻比防身用的匕首稍稍長那麽一點。頭上有頭盔,胸前也有甲胄護衛,但雙手及雙腿,還有脊背,包括頸項,卻完**露在外麵。這樣的武器,這樣的披掛,其目的,就是增強了很大的觀賞性。角鬥士隻能近身肉搏,頃刻間又不能置對方於死地,而觀眾卻可以親眼看見角鬥士身上流出的鮮血,可以親耳聽到角鬥士口中發出的慘叫。正是這鮮血和慘叫,才使得每一位觀眾熱血沸騰、**澎湃。

若幹年前,在羅馬帝國的競技場上,還隻是一個角鬥士對另一個角鬥士廝殺。漸漸地,有人覺得這種廝殺場麵不夠刺激,便改為一個角鬥士和老虎、獅子等猛獸較量。再後來,又有人感到人獸相拚觀賞性不大,因為相拚的結果,往往是猛獸把角鬥士咬死了事。雖然猛獸在咬死人的那一刻,著實令觀眾激動,但激動的時間太短暫,大部分觀眾總感到不過癮。於是,到了公元前七十年代,在羅馬帝國的競技場上,便出現了數十人對數十人、甚至上百人對上百人的集體砍殺。人數最多的一次,是在這個羅馬國家競技場上,共有四百多人絞在一起互相舍命拚殺。這樣一來,羅馬帝國的公民們才真正找到了自己所喜愛觀賞的節目。

但不管節目怎麽變動,角鬥士的武器和披掛卻一成不變。隻有一個人例外。這就是斯巴達克思。

斯巴達克思手中的短劍和其他的角鬥士沒什麽兩樣,但他的身上,除了雙腿間裹著一片窄窄的布條以遮住男人的隱私之外,剩下的,一絲不掛。連頭盔也不戴。紛亂粗壯的長發,散披在**的肩頭,奔跑起來,長發波浪起伏,活脫脫是一頭勇猛的雄獅。

此刻,斯巴達克思就站在二十名角鬥士的中間。他渾身上下突起的塊塊肌肉,在夏日的映照下,散發出一種奪目的光芒。這光芒,像一把利箭,渾渾地刺入了達萊雅的心房。以致於,她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個極其短促地“啊”聲。這“啊”聲,近在咫尺的斯巴達克思能聽得見嗎?

斯巴達克思當然不會聽見。十多萬名觀眾已經狂呼起來。那狂呼的聲音,足以把一座阿爾卑斯山轟倒、震坍。

“殺啊……”

“殺啊……”

斯巴達克思甚至連十多萬張嘴發出的狂呼聲也沒有聽見。他隻要往角鬥場上一站,就不會再聽見任何聲音。他隻是用眼睛看,他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對手的一舉一動。他知道,在這種生死相搏之際,哪怕隻有一點點分神,也會鑄成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

但今天不太一樣。他不是一個人。他的身邊,還站著十九個一手訓練出來的兄弟。而對麵,卻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四十個手拿短劍的敵人。

是的,他們不是敵人。他們和自己一樣,都是羅馬帝國的奴隸,都是“會說話的工具”。他們和自己應該是兄弟。兄弟之間不應該互相殘殺。可是,他們沒有選擇。他斯巴達克思也沒有選擇。在這片競技場上,他和他們,隻能用手中的劍去刺殺對方。

於是,斯巴達克思迅速地對身邊的人道:“弟兄們,他們人多,我們人少,不能同他們硬拚。等他們衝過來的時候,我們馬上散開,然後倆人一組,背靠背,相互支援,找準機會,擊倒他們。大家聽清楚了嗎?”

眾人應了一聲,各自找了幫手,默默地凝神注目著對麵四十個人的動靜。

觀眾的狂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殺啊……”

“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