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小棉找到一份工作,她不得不把前些年養活幾個孩子以及給他們轉城鎮居民戶口的本領,又操練了一遍。

她的丈夫活著時,曾在縣城的就業局工作,人們說,那是非常活泛的一個人,可惜,死得早。

她收拾了幾件衣物,在車站等了半天,搭了輛要去縣城的順風車,在一個陽光燦爛(她從不在天陰時出門,這種天氣裏,她總是難以讓自己開心)的清早,走進了大兒子秦小寧的辦公室。她沒有直接去他在新紀元小區的家,而是來辦公室找他。

“這幾天,我得住在你家裏。”

那個很大的辦公室裏,還坐著另外三個年輕人,秦小寧壓低了嗓門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打給他老婆,說他媽來了,要在家裏住幾天。一個打給丈母娘:“媽,中午多做一個人的飯。”

她瞪著兒子,歪眉弄眼了半天,然後開始說小棉的工作。

“我沒有一點辦法。我覺得,小棉跟吳坤的事,你最好也別管了。”

“我怎麽能不管?”她的嗓門忽然大起來了,那三個年輕人就都走出去了。

那些日子,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經曆了什麽。光是每天跟好幾個門衛糾纏,已差點令她退縮了。

“別去丟人現眼了成嗎?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秦小寧哀求她。

不管怎樣,半年後,小棉在雙子鎮的糧店裏上班了。真得慶幸,她很早就給他們轉了城市戶口。

她休息了很久,每天睡到小棉下班回家才爬起來一邊做飯,一邊哼著歌。小棉有時會給她提食堂的飯菜,給她講單位上發生的事,母女倆大聲地議論著。

有天晚上,小棉從門外走進來,隔著窗玻璃,她看見小棉把長發剪短了一半,終於不像個野人了。不知道小棉是把背挺直了,還是長個子了,小棉完全變了個樣。兩個女兒,走路都跟她一樣,天生的楊柳擺。小意看上去凶巴巴的,不輕易說什麽,說一句出來,刀子一樣冷硬。上次見麵,小意染了頭紅發,她到底沒敢說什麽。兩個兒子更是隨時懷有敵意的樣子,她仔細想了想,上次見他們,都比過去溫和了,她不知道自己該開心呢,還是該感傷。

整個冬天,她都貓在炕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織沙發墊,幾個學生每天進進出出,倒有點熱鬧,她給他們每人提供一壺開水。

要不她就把兩扇木門一合,去機關單位串門子,最終總會轉到柳所長那兒去,如果他沒空搭理她,她就在那個大院的花園子裏去采些花籽。別的人若閑著,喊她一聲秦家嬸,若正忙事,最多會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她就從門裏走出去了。

比她年輕的和比她年老的,都那麽喊她。沒人曉得她姓什麽,叫什麽名字。

吹過牆頭的風,又濕潤了。她的花園子裏,一天一個樣子。她感覺自己像植物。

她人生的重擔,目前隻有一個,給小棉找個適合結婚的對象。

那陣子為小棉跑工作,她每天都處於戰鬥狀態,沒好好轉轉縣城。這幾日,她想起縣城的街道,就業局門外的那條林蔭大道,在這樣的時節,最有意趣,一切像新生。城裏人的生活,馬上會轟轟烈烈地展開。剛跟丈夫結婚時,他們住在他單位的宿舍裏,每天黃昏,沿著那條林蔭道來回地走。她忍住不去多回憶這一段。

他讓她生下四個兒女之後,就把一切拋給她一個人去應付和承受。說來,不過一句話。一口怨氣,就回憶完了噯。

她把縣城的熟人仔細地想了一遍。

這天進門,小棉遞給她一個新手機。之前,小棉跟她共用一部手機。這下,她沒有理由查看小棉跟哪個聯係了。另外幾個兒女,在這一天裏都給她打電話了,隻問了家常。他們之間從不說“生日快樂”。她對孩子們也從沒講過“愛”那個字。

“我到底是四十幾歲了。”坐在門檻上,黑夜正在覆蓋下來,她發出一陣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