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耿格羅布躺在一個粗樹杈上,讓透過林間的陽光曬著它的肚皮,嘴巴裏嘎吱嘎吱地嚼著一塊青竹片。

“站住。”它懶洋洋地翻了一個身,噗地吐掉嘴巴裏的竹渣。從旁邊樹上經過的一隻猴子被它嚇得一抖,想跑沒敢跑,停下來。

“啥子事?羅布?” 猴子問。

“過來。”耿格羅布翻了個身,把一隻胳膊墊在腦後,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朝猴子伸出了它的另一隻爪子。樹杈雖然粗實,但也被它壓得顫巍巍地晃著。

猴子心裏大叫倒黴,有些不舍地捏了捏手裏的果子,怎麽還是遇到這個惡棍了?!

“拿來。”這個黑眼圈的惡棍懶洋洋地嚼著竹片兒,有些乏味地打了個哈欠。

“羅布,我……”猴子心虛地告著饒。

“拿來。”耿格羅布亮出一根尖銳的指甲剔了剔塞在牙縫裏的竹纖維,竹纖維把它的牙齒磨得寒光四射。

猴子歎了一口氣,把手裏的果子送了過去。耿格羅布撿了一個,哢嚓咬了一口,卻又把腦袋耷拉下來,歎了一口氣,歪著腦袋盯著猴子,猴子被它盯得屁股一陣發涼。

“你給我翻個跟頭看。”耿格羅布歎著氣說。

“錘子!”猴子不敢罵出來,撅著屁股翻了一個跟頭。

“嗯……”耿格羅布用胳膊支起腦袋,斜眼看著它,像是不滿意。猴子趕緊又翻了一個,然後用尾巴倒吊在樹枝上觀察著這個惡棍痞子的表情,它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唉……”耿格羅布看了吊在樹枝上的猴子一眼,又把身子躺回去,朝猴子擺了擺手。

“仙人板板的,咋個回事?”猴子有點不太相信這座山上最出名的黑眼圈惡棍就這麽輕易地放過了自己。

猴子的果子很甜,甜得膩口,耿格羅布並不喜歡吃,所以它咬了一口,便吃不下了。

山風吹得樹葉嘩嘩地響,耿格羅布一晃一晃地躺在樹杈上數著透過樹葉的光影,它知道那隻猴子還沒有走,隻是它厭倦了看猴子翻跟頭——一個臭氣熏天的大紅屁股,有什麽好看的?可猴子除了摘果子、翻跟頭還會做什麽?

這隻猴子叫阿吉,阿吉吊在樹上觀察了這個家夥好一陣,才發現——這個惡棍簡直是空虛寂寞得要死了。可是那又怎麽樣!

阿吉有點不甘心地看著被勒索的那幾個果子,真是不明白這隻熊貓為什麽喜歡搶猴子的食物吃!倒黴吧,好不容易翻山越嶺地找了這麽幾個果子,隻因為她最近好像不太高興,吃的東西也少,瘦了許多,看著真讓人心疼!

一想起她,阿吉就渾身燥熱。那一身流光溢彩的金緞子一般的毛發,飽滿的**,黑瑪瑙一般的眼睛就像是一個黑洞,把阿吉的心都吸進去了。

隻是猴群裏麵的母猴全部屬於猴王,自然她也不例外,平時阿吉連靠近她的機會都沒有,隻能遠遠地望著,遠遠地望著。甚至,她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吧?

“我叫阿吉。” 阿吉默默地說。

比起猴王來,阿吉實在是太瘦了。猴群的繁衍需要強壯的基因,這就是現實。在自然規則麵前,猴子的愛情就是一個屁,誰在乎呢?

“噗——”耿格羅布一翻身放了個屁。這些天搶劫到的亂七八糟的食物讓它的腸胃有些難受。

“嗯,你叫阿吉?”耿格羅布歪著頭看著它,一下一下地丟著手裏的果子。

“是,我叫阿吉。”阿吉有些受寵若驚,把倒吊的身子翻起來,做好了逃跑的準備,誰知道這個惡棍又想出了什麽花樣?這一段時間以來,這座山簡直被它鬧得翻了個個兒——這隻熊貓的胃口簡直通著一個宇宙,吃掉了這半邊山所有能吃的東西。

自從這隻熊貓來到這裏,猴群、鼠群、鳥群都搬遷了,食物雖還不甚匱乏,卻沒人能受得住它的欺淩。它是這片叢林裏最強壯的動物——連猴王也不行。

猴王,阿吉曾經的兄弟,它們在一個樹杈上長大,可現在它卻連看自己一眼的興趣都欠奉。而她卻是這位富貴兄弟的寵妃,幾乎不離左右。阿吉唯有去進獻食物的時候,才有機會從她的身邊走過,她身上發出的那種雌性激素的芬芳每次都讓它激動不已。

偶爾她也能分到阿吉的果子,她小口小口地啃食果子……

果子?阿吉懊惱地看著那個重新陷入無邊寂寞的黑眼圈惡棍,那個被咬掉一口的果子,濕答答的,在它的爪子裏晃來晃去。

算了,走吧。阿吉看看天色,天邊像火一般的紅,還未到黃昏,山那邊卻像是燒著了一般。或許運氣好,還能再找到一個果子呢?

2

一個行者從山外走進來,走在被天空染成了血一樣的湖邊,用手中的木杖點著水裏的石頭。“忘了,忘了,誰把這乾坤變了。”它笑著唱。“走啊,走啊,彩霞邊上那是誰啊。”它哭著唱。

阿吉嚇壞了,它曾無數次從老猴子的嘴巴裏聽說這種直立行走不彎腰的動物——比耿格羅布還要可怕!比雲豹還要殘忍!老猴子曾比畫著腦袋大聲說,人!專吃我們的腦子!

阿吉抱住身邊高大的連香樹,用最快的速度藏進並不茂盛的樹葉裏。

阿吉瑟瑟地抖著,緊緊地閉著眼睛,它沒看到我,它要走了。阿吉現在恨極了自己的大腦殼兒,它身上唯一一個比它那個富貴兄弟大的地方。它曾經還偷偷地為此自豪,它終於也有比過猴王的地方,可現在這種自豪變成了它的恐懼,這種恐懼源自它摘果子的時候也是挑大個兒的拿,況且猴子腦袋呢?

那個行者哭哭笑笑,彎腰捧起湖中的水,灑在臉上,阿吉聽著這個叫作“人”的吃腦魔鬼發出難聽的叫聲,心想完了完了,它發現我了。

“山要死了,你要活了,你活萬物死,你死萬物生。”行者惡狠狠地指著湖水罵,“你生有何用?世間汙濁,你燒不幹淨。你醒有何用?生靈愚魯,你燒不清明。哈哈哈,你不如睡著吧,讓這自然去鬧去,它們活著就是道理,讓它們再活千年如何?別醒別醒。”

“你要回去?你回不去了,你回去也沒有家,何苦回去?你衝不破天,你燒不透地,這天地本就是埋你的墳墓,這些生靈都是你的羽塵,你看到沒?你早死了。”行者忽然指著那棵連香樹,“那邊樹上的猴子都快嚇死了……”阿吉從指縫裏看到行者指著自己,嚇得差點掉下去,心想完了它看見我了……

“那隻猴子,還有那一群猴子,這世界上所有的猴子,它們在替你活著,它們活著跟你活著有什麽兩樣?”行者笑笑哭哭,哭哭笑笑,“它們的汙濁愚魯,自由良善,醜惡貪婪,是非黑白,那都是你的啊。你怎麽就敢嫌髒?它們都仰仗你的恩澤!”

“我要活!”行者揮舞著木杖,“我也仰仗著你活著,你醒了,我便要死了,我不想死!所以我不讓你醒!”

恐懼讓阿吉虛弱得已抓不住承載它的樹枝。“噗——”阿吉沒有摔死,它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散發著臭味的大毛團裏。它睜開眼睛,愣了一下,發現自己被一隻黑色的毛茸茸的恐怖大爪子抓住了。

“羅布?……”它眼前一黑。卻有些後悔為什麽沒有直接摔死在石頭上,而是落到了這個惡棍手裏。而耿格羅布卻隨手把它扔到地上,連看也沒有看它一眼。

耿格羅布在看那個行者。

“那是個什麽品種的猴子?”耿格羅布噗地吐了一口竹渣, “怎麽沒見過?” 阿吉顫抖地說不出話來。

“阿吉,那是個什麽東西?”耿格羅布又問了一次。

“是……是……是人!”阿吉顫抖著壓抑著嗓子,生怕驚動那個人,四處都是危險,對於一隻大腦殼猴子來說,誰都可以吃掉它。

“人?”耿格羅布皺了皺鼻子,“人又是個什麽東西?”

“人……是吃我們的腦子的……人。”阿吉抖成了一團,卻開始有些感激耿格羅布能記住它的名字,並且救了它。

“吃腦子?”耿格羅布看著那個行者歪了歪腦袋,“怎麽吃?”

“這樣……啊……”阿吉剛要比畫老猴子教給它的動作,卻突然叫著飛了起來。

耿格羅布把它團了團嗖地扔出去了,然後若無其事地拍拍手。

“啪嗒”,阿吉被扔到了行者的腳邊,它很幹脆地暈了過去。

行者仿似沒有看到它,隻是兀自看著血海一般的湖,沉默,不再瘋瘋癲癲又哭又笑。

阿吉在昏迷中仿佛聽見一聲高亢清嘹的鳥啼。這是什麽鳥叫?為什麽從來沒聽過?為啥子讓人覺得……這麽憤怒?

“別怕,我不吃你。”行者俯身抱起阿吉,“你的腦子又騷又臭又藏了那麽多齷齪事兒,有什麽好吃的!”

嗯?食腦惡魔在說什麽?為啥子悲憫得讓我這麽平靜?阿吉不抖了,然後睜開了眼睛。心想不吃我?那你抓著我幹啥子?

“喂!”一個聲音傳過來,“放開它!”

“原來是你?”行者看著那個聲音的主人——耿格羅布,輕輕地把阿吉放到地上,拍了拍它的腦袋,阿吉愣住了,這明顯是一個曖昧的動作,這個“人”是要做什麽?

“它是你的朋友?”行者笑著問耿格羅布,“你終於也有朋友了?可惜啊……可惜……”

耿格羅布眯著眼睛看著這個叫作“人”的東西,它身上披著醜陋怪異的麻布。

“你是個沒有家的家夥。”它突然看著耿格羅布歎了一口氣,然後扭頭朝山外走去,“咱們都是沒有家的家夥……”然後漸行漸遠。

“它說什麽?”耿格羅布問阿吉。

“我不知道,我怎麽會聽懂惡魔的話?”

“嗯,它倒不太像是會吃肉的東西。”耿格羅布看著行者消失在叢林裏,山那邊的天,火燒一般的紅。

3

“ 嗚——”

一聲鳴叫從湖麵上傳來。

“什麽聲音?”耿格羅布看著湖麵,今天的怪事已經夠多的了。

“是鳥叫。”阿吉回憶著它昏迷的時候聽到的叫聲。

“怎麽這麽難聽?”耿格羅布手搭涼棚眺望湖麵,湖麵上紅光粼粼,就像是湖底死了一頭巨獸,這湖水盡是它的鮮血一般。可是湖麵上除了紅光粼粼再也沒有別的什麽,根本看不到有什麽鳥。

“沒意思!”耿格羅布在三十秒內便耗盡了好奇心,扭頭往叢林裏走。

高大的連香樹聳入雲端,一片冷箭竹林齊刷刷地在風裏搖晃,不知名的灌木漿果正開得五顏六色,隻是安靜得可怕——這裏的小獸們都搬了家了。

“羅布。”阿吉鼓起勇氣跟在耿格羅布的後麵,耿格羅布卻像是完全沒看到它一樣,就讓阿吉這麽跟著,途中隨手折下幾根嫩竹枝,扔在嘴裏嘎吱嘎吱地嚼著。

“謝謝你叫我的名字……”

阿吉此刻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尊重,耿格羅布的認真讓它激動不已,這個大家夥好像也沒有傳說裏的那麽壞,它完全忘了就在一個小時前這個不錯的家夥還搶了它的果子,並把它扔到了食腦魔的腳下,僅僅是想看看食腦魔食腦是什麽樣子。

“謝謝你……”阿吉對這個人見人怕的痞子還是有一些怯意。耿格羅布突然站住了,側著頭像是在傾聽。

“別吵。”耿格羅布皺著眉頭打斷它,然後狐疑地看著它們剛走過的竹林,那裏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怎麽了?羅布?”

“你別跟著我。”耿格羅布厭惡地看著阿吉,然後轉身跳進了竹林。

阿吉有些失落,原本以為終於有了個朋友了呢,隻是它的這位朋友比自己孤獨多了……

回猴群去吧。

無論如何,那裏總是一個家。

隻是自己千辛萬苦摘來的果子,被“新朋友”搶走了。

“可是它還記住了我的名字嘞。”阿吉得意地跟自己說。

猴群的規模並不大,連續幾十年的遷徙跟躲避,讓這個族群縮水到可憐的地步。二十七隻猴子,已經差點兒累死了幾代的猴王,不斷的**,不斷的死亡,因為遷徙與對人的恐懼,繁衍已經成了這裏的頭等大事兒。

那位富貴兄弟此刻正忙碌地按著她在一根粗樹枝上繁衍。

這讓阿吉很是心碎,猴王的動作很不溫柔,讓她看起來就像是顛簸在風中的一片金色的葉子。

阿吉胸中有種莫名的燥熱,這種燥熱是可恥的,源自它的青春,像它這樣的身份,連看她一眼的資格都沒有。這種青春的、可恥的燥熱讓它心煩意亂。

“阿吉……”一隻老猴子爬過來。

“阿姆爺……”阿吉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過頭。記得,這隻老猴子是第一個叫它名字的人,第二個便是耿格羅布。

4

耿格羅布穿行在叢林裏,方才它聽到了一個聲響,那個聲響不屬於這裏的任何動物。這讓它有些興奮,終於有新來的能讓它欺負了。

它完全忘了對於這裏來講,它才是新來的。它把這個山頭禍害得夠戧,完全沒有客人的樣子。這裏雖然很富饒,卻沒有人願意跟它相處,它們都搬走了。

“嗚……嘎嘎嘎……”耿格羅布聽到這種叫聲,跟在湖上聽到的一樣。這樣的聲音通常來自於即將產卵的竹雞,可是又有些不大一樣,寂寞的耿格羅布追逐著這個無聊的聲響,卻沒有找到聲音的主人。

越是找不到,它便越是要找。

它仔細地檢查每一棵樹,每一個荊棘叢,每一處石堆。終於,懶惰還是把好奇打敗了,它仰麵朝天地躺在厚厚的竹葉上,重新開始發呆。

“管它呢。”耿格羅布嚼了嚼嘴裏的竹渣,噗地吐出去老遠。

那個叫聲依然在挑釁似的叫。耿格羅布心煩意亂,長久的孤單讓它寂寞得要發瘋。它用腦袋頂在地上,然後用肥屁股轉圈兒。“嘭嘭嘭”,撞得身邊的箭竹嘩嘩直響。

一朵白色的小花慢慢地飄落下來,落到了它的鼻尖上,散發出一種怪異的芳香。

它把眼球聚攏到中間盯著那朵小花,因瞳孔相距太近,一朵花變成了兩朵,一個鼻子變成了兩個。阿嚏!

花粉讓它的鼻子有些過敏,這是一朵它從來沒有見過的花。

呼,它撅著嘴巴把花吹到一邊兒,翻了一個身,乏了。

“嗚……咯咯咯……”耿格羅布對那個討厭的聲音已充耳不聞了。

耿格羅布喜歡這樣看這個世界,側著腦袋,從地上的枯葉、微塵,到山、樹、天空,安靜無聊的就像是自己。

它寂寞得準備跟塵土交朋友了。

5

阿姆爺是一隻老猴子,阿吉看到它就像是看到了未來老去的自己。阿姆爺的父親也曾經是很久之前的某個王,隻是它沒有它的兄弟強壯,它保留了王的弱勢基因,然後庸碌安靜地活到現在,它也沒有阿吉那麽憤怒。

“你的果子呢?”阿姆爺問阿吉。

“遇到了羅布……”阿吉攤攤手。

“噢。”阿姆爺摸摸索索地從身後的樹洞裏掏出來幾顆鳥蛋,那是被某個不負責任的藏馬雞丟了的,“拿去給它……”

阿吉也不客氣,接了過來。它從來不跟阿姆爺客氣,甚至都成了習慣。

這時候,猴王終於忙碌完了,舒服地舒了一口氣,然後離開她,躺在樹枝上,開始驕傲地用眼睛巡視它的領地,這是它的族群。她坐在樹梢,靜靜地看著她的王。或許不久之後,她就能生出一隻或者幾隻的猴子,會有阿吉,也會有一個王。

“那個誰……”猴王一下子看到了阿吉,然後慵懶地朝它招招手,讓阿吉送去本應該早就送到的食物。

阿吉雙手捧著阿姆爺的鳥蛋,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過去:“王……”

“怎麽是這個?”猴王有些不悅地看著它手裏的蛋。

“我遇到了羅布……”阿吉用眼角瞟著不遠處的她。猴王發現它的眼神,便恥笑般地看著它,伸手把蛋砸到了它的頭上。

阿吉沒有躲,它依然看著美麗如昔的她。她看到猴王砸了阿吉滿臉蛋花,隻是輕輕地皺了皺眉,卻沒有說話。

這是阿吉的愛情,卻永遠不會屬於阿吉。

猴王一腳把阿吉踢落枝頭,她在阿吉眼中越來越遠,阿吉越沉越低,像是沉淪到地獄裏去了,一直落到地上,抬頭看到她的眼睛正在看著它,有一絲擔憂?

重重摔在枯葉上的阿吉,此刻笑了——她為我而擔憂。

這可是它第一次引起她的注意,盡管如此狼狽。

6

耿格羅布做了一個夢。

夢到山著了火,湖水也翻騰起火焰。它在火中奔跑,炙熱讓它窒息,皮毛與脂肪開始燃燒,無處可逃。

然後它聽到了一聲淒厲的鳥鳴,一隻無比巨大的火鳥,從天空劃過,它身上的羽翼落下無數的火焰,把整個世界都焚灰化燼。

它一下子醒了,第一次感覺到心跳得這麽快。這種感覺是恐懼?它搖搖頭,不肯承認。

然後它就看到了一隻烏黑的肥竹雞,站在離它不遠的地方。

這是啥品種的雞?

它軲轆一下從地上坐起來,看著那隻醜陋的生物,甚至覺得那隻猴子的屁股都比它好看。

可惡的它這是什麽眼神?嘲弄嗎?

肥竹雞是在嘲弄它,“嗚……嘎嘎”地叫了一聲。

這種嘲弄激怒了心情不太好的耿格羅布。耿格羅布偷偷地摸了一塊石子兒在手裏,因為它知道自己萬萬追不上一隻鳥,哪怕隻是一隻肥竹雞。

它眯著眼睛瞄準,趁那肥竹雞一不注意,嗖地把石子兒扔了出去——它就是用這一招趕走了原本棲息在這半邊山坡上的那群竹雞的。

噗的一聲,石子兒卻意外地打空了,隻在地上激起了幾片落葉,而原本落在那裏嘲弄自己的肥竹雞卻不見了。

爪滑了?

它皺著眉頭看了看自己的胖爪子,捏了捏空氣,一切都好,還是很有力量。

那隻肥竹雞呢?怎麽會憑空消失得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連根毛也沒留下。

奇了怪了,耿格羅布隨手拗斷一根箭竹,把竹筒捏成一些竹片,撿了一片扔進嘴裏,嘎吱嘎吱地嚼了幾口。

竹子並沒有多少營養,為了保持力量,它每天必須吃下幾十公斤的東西。

耿格羅布喜歡嚼碎那些青翠的嫩竹,吸吮裏麵略甜清香的汁液,而今天的這些竹片水分不僅少了很多,並且還苦澀。耿格羅布皺著眉頭吐掉才嚼了幾口的竹片。

連飯都不好吃了,低血糖開始讓它變得更加暴躁。

“嗚……嘎……”

一聲難聽之極的嘲笑,從竹林深處傳過來。

耿格羅布扭頭便開始奔跑。它沒有被如此挑釁過。

耿格羅布跑過竹林,那嘲笑就在樹梢;耿格羅布跳過山澗,那嘲笑就在浪尖;耿格羅布辨認著風向,嗅到了那個聲音主人的氣味。

這是對它偏執的懲罰。

7

“阿吉,阿吉。”

阿吉也在做夢,夢到它是猴王,她對它笑靨如花,它拉著她繁衍後代,使勁繁衍後代,不停地繁衍後代……

睜開眼,卻看到了一張老朽蒼黑的臉。

“阿姆爺……”阿吉認出了麵前這張老臉,隻是虛弱,方才的墜落讓它受了傷,渾身的酸痛讓它一動不能動,骨頭應當是斷了幾根。

“唉。”阿姆爺無奈又怯懦,“我知道你娃兒的心思,可是那樣的心思你萬萬起不得……這世界總要分出個尊卑來的不是?”

阿吉沒作聲,它還在留戀夢中的繁衍,眼睛四處尋找著她。

“等你到我這把年紀就明白了。咳咳……”阿姆爺幹咳了幾聲,不敢再說,因為猴王正在盯著它們。

阿吉在猴王的身側尋找到了她,她輕蹙眉頭的樣子,簡直可以讓阿吉再去死一次。阿吉癡癡地看著她。她卻在看著她的王。

“別看了,別看了……” 阿姆爺悄悄地拉著它。

猴王輕蔑地看著它這兩個最卑微的臣民,傲慢地走了過來。

“王……”阿姆爺把腰彎得很低,頭都快碰到地了。

它的王沒有看它,隻是盯著像一具屍體一樣躺在地上的阿吉。

阿吉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這麽美……

猴王一腳踩住它的腦袋,恥笑它。“你這樣下賤的東西,真應該挖掉你的眼睛。”這個與阿吉從小一起玩耍長大的兄弟咬牙獰笑,“就憑你也敢妄想?”

“王,請饒了它……”阿姆爺把腰彎得更低,懇求著。

“你又是個什麽東西?”猴王一腳把它踹了個跟頭,阿姆爺在地上翻滾了幾下,繼續站起來彎著腰懇求,“王,請饒了它吧……它是真的遇到了羅布……”

“羅布?哼哼……”猴王哼哼了幾聲,踩著阿吉的腳又加了更多的力氣,阿吉的頭快被踩到泥土裏去了。

阿吉還在看著她,她也在看著它們,眼睛依舊明亮著,或有一絲不忍,而更多的是冷漠。

“羅布”這個名字曾經給猴王帶來過屈辱,現在它把這種屈辱發泄到腳下的阿吉身上。阿吉的脖子快被它踩斷了,嘴巴裏開始汩汩地往外冒血。

阿姆爺自然知道猴王為什麽容不下阿吉,絕不是因為那幾個被搶走的果子。可是,此刻它的勇氣已經用光,再也不敢冒犯它的王。它怯懦地彎著腰,悲傷地看著將死的阿吉。

猴群中其餘的猴子都噤若寒蟬,離得它們遠遠的,不管平日裏阿吉跟它們生活如何,卻不值得它們替它說話——它們也從來不敢看那些王妃。

“你說我是該驅逐你還是該殺了你?”猴王彎下腰來,湊近阿吉的耳朵,“這裏的一切都是我的,連你也是……”

阿吉開始窒息,摔斷的骨頭已經疼到沒有知覺,頸椎骨在胸腔裏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這些悶響從血液裏傳到阿吉的耳朵裏,卻讓阿吉很想笑。

“我想把你怎麽樣就能把你怎麽樣,你這個下賤的東西。”這位王者低聲嘲笑著被它踩入塵埃的兄弟,早就忘了它們擁有同一個母親。

“嘭……”

從一棵山毛櫸樹後麵闖進來一個巨大的東西,黑白相間,凶神惡煞。

“羅布?!”所有的猴子都嚇了一跳,包括它們的王。

耿格羅布顯然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一群猴子,它皺著眉頭看了看四周,也看到了被踩在地上的阿吉。

“我在找一隻黑色的胖竹雞。”它問猴群。猴群四處逃散,惡棍的凶名像是瘟疫一般駭人,盡管它們中間甚至有一些從未見過它。

耿格羅布無奈地看著猴子們逃離,卻發現猴王沒有逃跑,它走過來問猴王:“我在找一隻黑色的胖竹雞。”它比畫著,“有這麽大,長得很醜,嗚嘎嘎地叫……”

猴王的腿有些軟,有點踩不住腳下的阿吉了,它也想跑,隻是作為一個王者的尊嚴讓它耽誤了時間,這讓阿吉終於有機會喘一口氣了。

“你們看到了沒?”耿格羅布皺著眉頭問它們。

猴王搖搖頭,它覺得有些尷尬,它盡最大的努力想保持住自己的王風。可是,盡管它是猴王,可也隻是隻猴子。在耿格羅布眼裏,它是阿吉、阿姆爺還是猴王並沒有什麽分別。猴子就是猴子,弱小得整天在樹上逃來逃去的臭東西。

“那謝謝。”耿格羅布扭頭走了,它禮貌溫良得像是一隻小鹿。

“謝謝?”猴王驚異地看著耿格羅布消失在叢林裏,然後笑了,笑得越來越大聲,笑得前俯後仰,都快喘不過氣來了,“它跟我說謝謝……”

阿吉並沒有看笑得前俯後仰的王,隻是在虛弱地尋找著那片金色的葉子。

“你聽到沒?它跟我說謝謝!”猴王惡狠狠地抬腳重新踩住阿吉。阿吉也開始笑,笑得比哭還難看。然後它想叫喊,卻喊不出聲音。

“你踩著的那個是阿吉吧?”

猴王的笑聲戛然而止,那惡棍怎麽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