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各特同詩歌永遠告別了。他的最後一部長詩《無畏的哈羅爾德》於 1817 年問世,銷路相當好。別人都為之高興,惟獨司各特本人卻不以 為然。1822 年,他對喬安娜·貝莉說:“我從來不喜歡自己寫的詩,即 使現在也不為我的詩感到自豪。”隻在編選文集時他才重新整理發表過 的詩作。偶爾來訪的客人會覺得,司各特對狗要比對詩偏愛得多。他去 愛丁堡市內城堡街時總是由幾條狗陪伴著,而在阿博茨福德莊園裏狗前 呼後擁使得他無法走路。

主人同狗之間的關係令人驚奇地和諧。司各特臥病三年期間,隻有 短暫好轉,他因病痛每呻吟一聲,狗都嚎叫一次對他表示憐憫,這越發 使家人們感到憂慮。1918 年司各特的絞痛病已經很少犯,但到新年伊始 又犯得頻繁起來,甚至加重了。1819 年 3 月,司各特經受了非人的折磨。 病痛一犯就是 6~8 個小時,一次從晚上 6 點 30 分痛到第二天早晨 4 點30 分,在這期間他蜷曲著身子掙紮,呻吟喊叫之聲響徹每個房間,家人 們看到他這副樣子都嚇得要死。發作之後接著就嘔吐,除他原有老病外 又添了個黃疸病。他一犯病就頭暈眼花,兩個女兒誰是索菲婭誰是安娜 都分辨不清。司各特的雙手布滿外科雙刃刀劃的刀口,頭腦被鴉片製劑 弄得神誌不清,感覺因疼痛變得遲鈍。他的整個生活就是弓著身子躺在 **,或者由別人攙扶著去廁所。三周當中,有時不痛,但時間很短。 這些天裏,他往往要在幾小時內吞吃 6 喱①16900780_0118_0 鴉片、3 喱 印度大麻酚和 200 滴鴉片浸劑,仍無濟於事。十天裏,他除了就白開水 吃點烤麵包片、喝一調羹稀粥外,其他飲食一概不進。然而,他幾乎每 天都堅持要出去溜達一下,逛到他一位朋友家。人們把他放在小馬身上, 一路上扶著他坐在馬鞍上,他自己連一個字也說不出,連手指也不能動 一動。

即使在這種身體狀況下,司各特仍然利用病痛間歇向約翰·巴蘭坦

或威廉·萊德洛口述《我的房東的故事》第三集,其中包括小說《拉馬 摩爾的新娘》和《蒙特羅斯的傳說》。同巴蘭坦一起工作比較順手,他 能夠抑製自己的喜悅之情,而萊德洛為某個情節感動時就會忘乎所以, 打斷口述高聲叫喊:“上帝,饒了我吧!”“簡直不可想象。”“哪有 這回事呀!”等等。司各特痛得呻吟時,萊德洛就懇求他休息一下,他 總是拒絕說:“不行,威利,不行。你隻要留心把門關好就行。隻有離 開人世我才能丟下工作。”有時,司各特邊口述邊痛苦地翻身。有時, 靈感一來,他搖晃著身子從**爬起,表演他的人物之間的對話,直到 病痛再使他倒下。

上述兩部小說均於 1819 年 6 月發表。作者認為小說《拉馬摩爾的新 娘》既不得體,篇幅也太冗長。在《蒙特羅斯的傳說》裏,他喜歡杜加 爾德·多格蒂這個人物,也許是出於下述原因:“當我病情惡化,連談 五分鍾話的力氣都沒有時,我發現在強製自己口述些胡言亂語??此時 我便忘記了自己的情況。”《拉馬摩爾的新娘》的情節是以真人真事為 依據的,但以真事為基礎總是妨礙司各特施展才華,以至使小說流於俗 套,人物刻板。克萊根蓋爾特是畢斯托爾①16900780_0119_0 題材的變相 重複。這兩個人物都不過是文學上的典型,但在小說裏卻是惟一有趣的人物。司各特往往因為在小說中過多使用枯燥乏味的史料而毀掉了書中 的情節。在這種情況下,他顯然認為,詳細介紹若幹世紀來武器的演變 會增加讀者對蒙特羅斯時代某些蘇格蘭氏族使用過的弓箭的興趣。司各 特有個缺點,總是喜歡把曆史學家的任務混同於小說家的任務,用學術 資料來代替創造性的想象。多格蒂同阿蓋爾在地窖裏的一場決鬥,多格 蒂出逃上山等精彩情節,被那些令人乏味的描寫所淹沒,猶如一粒葡萄 幹埋進生麵團裏。此外,司各特對於絮絮叨叨的人物懷有令人莫名其妙 的偏愛,如果說多格蒂沒有墜入他們的行列,那也隻是由於他那膚淺而 造作的幽默。

他瘦得嚇人,弓腰駝背,衣服寬大得不合身,麵龐消瘦發黃,頭發 稀疏,白如霜雪。盡管如此,他寫信給騷塞說:“直到現在,我個人的 世俗生活是再好也沒有了;即使在未來的黑幕之後等待我的是痛苦與不 幸,我也將樂於接受,因為命運已經給了我慷慨的獎勵。恐懼的詛咒永 遠是同我的天性格格不入的,即便最罕見的出乎預料的成就也不能迫使 我貪婪地抓住生命不放。”

到 1819 年 5 月,病犯得少些了,雖然這個月到阿博茨福德來的人還 能在離住房很遠的地方聽到他的呻吟,6 月的一個夜裏,他覺得自己快不 行了,給孩子們作了祈禱。他的密友查爾斯·巴克柳公爵仿佛是昨天去 世的,步巴克柳後塵的前景並沒有嚇倒司各特。他寫道:“地位如此懸 殊的人彼此卻能由衷地眷戀不舍,我覺得真是不可思議。”司各特不是 那種沉湎於浮生若夢的思想的人。世界上的人總是要死的,但世界並不 因此而失去它的魅力。司各特拋棄感傷之念,在前兩部小說尚未問世之 前便著手著述新的小說了。這部書他主要也是用口述的辦法寫成的,這 時他常因犯病而蜷曲著身軀,忍著病痛、虛弱與惡心的折磨,心情抑鬱, “連兩個詞都不能連續說出”。這次他也想戰勝自己,像初學寫作者發 表處女作一樣出版新的小說,但康斯特布爾說服他放棄了這個想法。1819年 12 月,《艾凡赫》仍作為《威弗利》作者的係列小說之一問世。這部書在英國獲得巨大成功,比它以前任何一本著作都大受歡迎,成為三代 兒童的案頭讀物。

現在我們才明白,當年《艾凡赫》所以受到人們交口稱讚僅僅因為它是部新穎的小說。大仲馬、柯南道爾和其他許多人都從《艾凡赫》中 汲取了靈感,然而由於司各特患病,他自己的靈感卻黯然失色,這是因 為書中侈談曆史而使故事情節在華麗裝飾之下被掩蓋了。作者未能賦予 出場人物以有血有肉的生命,所以我們對這些人物的命運也就無動於衷 了。一些戰鬥場麵安排得很好,但僅此而已,其他就無從說起了。故事 發生的時間上溯到遠古,這使小說情節更加單調乏味,人物性格更加矯 揉造作。這部小說所以在英國名噪一時,看來部分地是由於南方居民為 沒有在書中發現令人生厭的蘇格蘭方言而感到高興。小說裏最精彩的場 麵是蕊貝加敘述攻打城堡那一段,寫得緊張驚險,富於戲劇性,這證明 司各特能毫不費力地使他的天才適應於戲劇舞台,就像他將自己的天才 從詩歌轉向散文一樣。他的小說凡是改編為劇本的都在觀眾中享有莫大 聲譽。

隻要有可能,司各特就將印刷中的小說校樣寄給丹尼爾·特裏。後 者就將它改編成戲劇(司各特稱之為“嚇唬人的玩藝”),從中謀得大筆稿酬。司各特寫的新小說一出版,很快就被改編成劇本搬上舞台,而 且劇院經理們都正式投標爭奪演出權。1823 年,倫敦許多劇院全靠司各 特小說改編的劇本維持門麵。能使這麽多人的生活得到保障,作者對此 甚為高興,至於他本人從未從公演中得到分文。他甚至專門給特裏寫過 劇本,允許演員隨意處理腳本,讓他們自行支配演出收入。但當人們提 議他以自己或《威弗利》作者的名義寫劇本時,他都拒絕了。

《艾凡赫》的問世也意味著司各特三年苦難的結束。他認為這是他 長期小劑量服用氯化汞幫了忙,可能確實如此。然而,使他能夠經受住 治療的隻有一點,這就是他那非常結實的身體。但隨著疾病暫時好轉, 他又接連遭遇不幸。 1819 年年末,他在一周中先是喪母,接著舅父和姨 母(雷澤福德一家的成員)相繼去世。老司各特夫人直到死前大約十天 因腦溢血中風不語為止,一直叫他“沃蒂,我的小羔羊”。她拒絕司各 特資助她金錢的一切嚐試。他說,“媽媽知道,我的錢袋一向可以由她 任意支配”,但對她來說自己 300 英鎊的年收入已經綽綽有餘,其中至 少有三分之一用於慈善事業。老司各特夫人用餘下的錢日子過得滿不 錯,還作了不少殷勤好客的事。全部喪事都由司各特自己承辦。他寫信 給一位友人說:“你想象不到,當我發現她事先給我們準備的過聖誕節 的小禮品(因為她還恪守她那個時代的老風俗),並且確知一顆以無私 仁愛為樂的善良的心停止跳動時,我是多麽悲痛。”

值得慶幸的是,司各特的胸中再次燃起戰鬥的**,這減輕了他在此種生離死別時必然經受的悲傷。1819 年 11 月至 12 月間,諾森伯蘭煤 礦礦工與東蘇格蘭紡織工人發生**。政府小題大做,將這些不滿的表 示說成暴動,在社會上引起一片驚慌。司各特懂得,工業生產的發展使 得業主對雇傭工人擁有無限權力。但另一方麵他也懂得,法製又必須嚴 格遵守。愛好行動之心驅使他同幾位朋友一起成立一支神槍隊,後來改 編為巴克柳軍團。他本人年齡已經太大,不能在戰場上廝殺了,但他仍 然聲稱,年齡並不妨礙決心獻身於原則的人。他說:“不一定要帶馬刺, 主要是爭得帶馬刺的權利。”簡而言之,他想親自率領這支隊伍,因為 他知道在他領導下一切都好辦。他花費在領地上的錢總是比他取自領地 的錢多一倍,用以保證鄰居們有工作做。他深信,一旦遇到困難他是可 以指靠他們的。“我派出喇叭手到四周村子吹起《藍色蘇格蘭無沿帽》, 立刻就有上百個小夥子聞聲跑來,表示願意前往卡賴爾或紐卡斯爾”。

24 小時之後,他的軍隊就由誌願人員完全組建起來,如果願意,隊伍的人數還可增加一倍。司各特不能擔任指揮,更糟的是,他就是坐在馬鞍 上也有生命危險,但他招募來的人對別人當隊長連聽都不願聽,因為他 們吃過他的糧,會毫不猶豫地跟隨他去赴湯蹈火。他確實滿懷戰鬥**, 以為“5 000 名歹徒”就要在泰恩同維爾之間的地帶公開掀起暴亂,因此 必須保衛格拉斯哥和愛丁堡不受掠奪與暴力之害。然而,紡織工人和礦 工們決定采取比較委婉的方式來發泄他們的不滿。在蘇格蘭組建的隊伍 周遊全國,進行了無數次行軍和反行軍,誰也沒有想對他們采取對抗行 動,他們倒是給當地居民的生活增添了豐富多彩的歡樂。騎兵的出現在 各地普遍加強了法製與民族團結精神。如果他們不周遊全國,誰也不會 想到社會正在遭遇某種危險。於是,司各特放下手中劍而重新握起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