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畔一大早起床,準備按時參加周一的高管例會。剛停好車,從停車場去電梯間的途中就感覺小腹一熱,心道不妙,上了公司就直奔衛生間。是大姨媽駕到,距離上一次大姨媽隻有兩周,顯然是周期紊亂。
女性的身體總會客觀反映出真實的健康狀況,焦慮、壓力大、睡不好、睡不夠、吃不好、太累了、心情不好,哪條犯了大姨媽都會不高興。而最近,胡畔每一條都犯了,大姨媽就不高興了。她趕緊發微信讓同事送個衛生巾過來,整理好之後趕到會議室時,人已經全都到了,三位大老板也都到了。平時三位大老板是很少齊聚一堂的,看今天的陣仗,胡畔感覺有大事要發生。在集團各種CEO、COO、CFO雲集一堂的會議桌上,胡畔幸好也來得晚,默默坐在了自己頂頭老板歐琳娜旁邊。
“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始。”董事長格外嚴肅,環視在座各位,確定每個人都在認真聽他講話,“最近幾年市場環境的變化大家也都感受到了,雖然我們公司還可以,但行業整體都比較艱難,在這種情況下,出於對公司長期發展的考慮,我們決定推行降本增效的一係列計劃,接下來的計劃內容,會涉及到集團每一個子公司,每一個部門。”
“降本增效”今年已經在各種行業會議裏聽了太多次,胡畔每一次聽說都能捎帶聽到一大波裁員信息。從人力資源角度來看,主要是裁掉薪酬高司齡長績效沒那麽突出的老員工,用更便宜更能適應壓力的年輕員工頂上,為公司節省人力成本。另一個角度,就是在不違反合約的情況下增加業績壓力和工作量,無法勝任的員工可能自動辭職。如此一來,公司也省一筆遣散費,剩下的工作交給留下的員工,加量不加價繼續幹。
歐琳娜裝作捋頭發偏過頭,對董事長翻了個白眼,然後看向胡畔。這意味著她跟胡畔一樣對接下來的大裁員工作不滿,胡畔知道,她隻是不喜歡即將到來的巨大工作量,而對胡畔來說,有人宣布斬立決,她將要擔任劊子手。
大會就這樣在不愉快的氛圍中開始了,董事長講完,幾個老板輪流發言。以往老板們輸出各種戰略、數據、計劃,胡畔都能記得清清楚楚,今天卻頻頻走神,不是發現歐琳娜脖子上冒出一圈汗,就是看到她竟然悄悄刷移民信息。
天已經涼了,歐琳娜隻穿短袖居然熱到額頭冒汗。這令胡畔走神,想到高中時有一年的初夏,母親坐著什麽也不幹脖子上也總是冒汗,背後的襯衣也經常被汗濕,脾氣也變得暴躁,但又不跟爸爸吵架,也不跟自己說,除了剁肉下刀動靜大,還睡不好。那個初夏在胡畔的記憶中,永遠有叮叮咚咚的剁肉聲和半夜衛生間關門開門聲和衝水聲。等胡畔上大學,才知道那是母親的更年期。
歐琳娜也更年期了?歐琳娜比胡畔隻大三歲,胡畔心裏一驚,上次手術沒檢查激素水平,或許該再去趟醫院。這個會,胡畔破天荒從頭到尾走神,臨到會議結束,歐琳娜合上電腦,她才如夢初醒。
午餐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解決,一人一份沙拉,明明已經深秋了,歐琳娜還要了大杯冰美式。胡畔看著杯子外壁凝聚的水珠,又正好看到歐琳娜脖子上依然冒出來的汗,瑟瑟發抖。
“最近身體還好嗎?”胡畔試探著問。
“有什麽好不好的,老車了,每年不都得出點小毛病,以前一年一次去4S店保養大修,現在半年就得去一次。有的修還算好的,醫生說我激素不穩定,甲狀腺不太好。”歐琳娜特意指了指自己脖子的一邊,還把頭發撩開,“這兒,比另一邊粗吧,查出來有點甲亢,一出汗就跟洗了個澡一樣,我都不敢跟人說,開個會熱到**都汗濕了。”
“趕緊治吧。”胡畔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在吃西藥,醫生說,甲狀腺的發病機製現在醫學還沒能完全搞清,要是不行,過陣子再換中藥。”歐琳娜說完端起咖啡,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
那冰水混合物接近零度,進入口腔,牙一定會連根都涼到發疼,再喝下去,所到之處心也涼胃也寒。胡畔看得直皺眉頭,她聽保健醫生的話,已經很久不敢這樣喝冷飲。
“接下來你先做個表,老板的話你也聽到了,這輪至少要裁掉三分之一,才能達到降本增效的指標。”歐琳娜說完,又大大地喝了一口。
胡畔皺著眉頭點點頭,那咖啡仿佛喝到自己嘴裏,整個下午,她都被苦澀包裹著,開始親手擬定那個表格。每個員工都是她親自看過檔案做過背調精心挑選進公司的,每個人看到她都會打招呼,有時候還會給她送好吃的。人心肉長,不是沒幹過裁員的事,可從沒一次性裁掉上百個人。
這些人中,有人家裏有剛上高中的孩子,歲數也不年輕了,離開公司很難再找到同樣收入的工作,上有老下有小房貸車貸孩子學費都是問題;有人前不久炒股爆倉了,還得靠每個月的工資還債;有人剛結婚,省吃儉用十來年剛交上首付。把這些人裁掉,等於直接給這些人的家庭都斷頓了。胡畔沒斷過頓,她不想讓這麽多人在自己手裏斷頓。於是選擇名單時,盡可能把這些人都繞開,選擇家境更好一些,抗風險能力更強一些,也更容易找工作的職員。但這樣下來,跟公司擬定目標的初衷就不一樣了,年輕人才更容易找到新工作,老板要裁的是老員工。盡管如此,一遍名單做下來,遠遠達不到公司給出的硬指標。胡畔心情惡劣至極,天黑了也沒弄完。
眼睛生疼,一定是眼壓又高了,胡畔不得不閉上眼,休息片刻,起身揉一揉後脖子,稍微活動一下身子。哢的一聲,她聽到腰椎部位傳來隱秘的響聲,那是隻有她能聽到的聲音。
身體是座年久失修的大廈,雖然每年定期清洗外窗,給欄杆扶手刷防鏽漆,但其實看不見的地方下水管也已經堵了,電梯間一運行也會發出哢哢聲。以健康的代價這麽辛苦究竟是為了什麽?錢?不是的,自己原本也沒那麽缺錢。地位?也不是,說到底再高級別也隻是打工的。夢想?更不是,隻有老板實現了他們的夢想,所以自己辛苦賣命是為了老板實現夢想。
胡畔被這念頭逗笑了,今晚不想加班了。
一個小時後,胡畔在藍港一家露天酒吧喝到有些頭暈。自打有大姨媽來,她多年來小心翼翼地嗬護,不敢劇烈運動不敢吃太辣太涼也不敢喝酒,但今天她非常想喝到微醺。例假期間的肝解酒功能跟平時可能不太一樣,區區兩杯雞尾酒,她就已經頭暈目眩地靠在欄杆上才能保持坐姿了。世界柔順起來,燈紅酒綠帶著水淋淋的夢幻濾鏡,晚風也正清爽,煩惱似乎都可以丟到一邊,老板和裁員通通不記得了。
“胡女士?”一個彬彬有禮的男聲響起,是黃皓。
胡畔懶得睜眼,舉舉酒杯,算是打過招呼。
“一個人喝酒,不怕遇到壞人嗎?”黃皓在胡畔身邊坐下。
“壞人?來啊,快讓我見識見識。”胡畔睜開眼,一看是黃皓有些意外,“怎麽是你?”
“我在旁邊的酒吧剛見完客戶。”黃皓看一眼已經癱軟得不成形,還努力攥緊酒杯的胡畔,想扶一把,她自己又坐穩了。
“我問你,你有理想嗎?”胡畔望著水麵上的倒影。
黃皓想了想:“有啊。我說過,想要幫天底下不幸福的夫妻好好分開。”
胡畔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歪著腦袋,已經口齒不太利索:“送我回家吧,我喝了酒不能開車,但我不想叫代駕。噢對了,你喝酒了嗎?”
“我沒喝酒。可你為什麽不叫代駕?”黃皓發出拷問。
“女人要麽清醒地自己把車開回家,要麽交給信任的男人開。我不信任沒有簡曆和背調的陌生人,我不能讓代駕進我的車,更不能把命交給他們。”胡畔醉眼迷離,好不容易才在黃皓身上聚焦,“你是律師,有執照的,我們互相做過背調。”
十分鍾後,黃皓坐在了胡畔沃爾沃的駕駛位上,胡畔把頭靠在後排的車窗上,脫了高跟鞋,兩條腿平放在後排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開到半路,胡畔突然睜開眼睛:“這台車好開嗎?”
“挺順手的。”
“這個型號號稱史上最安全,全世界沒一個司機死在駕駛位上,但我已經開了快十年了,外表看不出來,裏程你看都六位數了。沒準突然有一天,這台車就在大馬路上趴窩了,不是壞掉了,是沒油了,前後左右也沒加油站,所有人都著急,滴滴我。交警也問我,我也想加油,可油在哪呢?”
胡畔稀裏糊塗地說了這麽一番沒頭腦的話,黃皓從後視鏡裏又看了她一眼,她蜷縮著像個大號的孩子。
“我好像從沒年輕過,別人在談戀愛,到處去玩,隨心所欲的年紀,我拚命讀書工作,都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不甘心也沒用。最近好怕啊,我怕更年期要來了,可我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怎麽辦呀。”胡畔自顧自地說完哭了起來,很大聲,很理直氣壯。
黃皓除了遞紙也不知道如何安慰,索性不安慰,就任憑她大哭,哭到最後嗓子都啞了,正好開到小區。
胡畔擦幹眼淚,用紅紅的眼望著黃皓,感激一笑,花了妝的臉笑得有點難看:“明天你再發一份合同給我,請你也當我的離婚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