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從胡畔開始決定轉變那一刻起就發生了巨大變化。

胡畔的衣櫃變成了兩個部分,一部分收納她以前買的那些上班穿的衣服,黑白灰為主,材質幾乎都是棉麻絲毛,少許鮮豔色彩的絲巾做點綴。這類衣服她白天穿,直接去上班,開會,繼續裁員收尾,寫報告,辦理離職手續,接聽前同事在求職過程中的背調電話。以及穿著這樣的衣服去醫院探望父母。在以往熟知自己的人麵前,繼續扮演舊的胡畔。

另一半衣櫃,用來收納她工作以外的衣服,五顏六色材質各異,她還買了各種配飾,假發、帽子、不同款式的包和鞋。梳妝台像是開了個大染坊,各種口紅眼影腮紅高光,啞光的帶亮片的絲絨質地的,還有粗粗細細的各色化妝刷和假睫毛以及假發。最近她經常看美妝視頻,原來隻要稍微多花點心思,就可以把臉像畫布一樣任意塗抹,不同風格的她每天都在變化,她喜歡這種感覺,像邦女郎。

邦女郎不會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魏嘉盜用身份這件事給了她極大啟發,她先給自己買了個新手機,注冊了一個新手機號,然後在新手機裏下載了好幾個社交APP,給自己分別編了好幾個名字和身份,以及年齡。

93年的哲學專業女研究生、88年的藝術史專業海歸、85年的美豔寡婦、準備考公的待業女青年、新媒體編輯……這些截然不同的身份令胡畔興奮不已,她在電腦裏為每一個角色寫了份簡曆。她經手過幾千份簡曆,這件事輕而易舉。為了能讓每個角色更生動,除了出生年月日,還特意編排了每個人不同的愛好、怪癖和過敏原。這些元素都是她,隻不過拆開打散分配給每一個身份,每個人都是她,每個人也都不是她,就像賽博世界的女媧,她親手造了許多個自己。

對應每一個身份,胡畔還搭配不同造型拍了許多照片。這些照片經過修圖,看起來既是她又不是她。為了讓自己顯得更年輕,她做了一係列醫美,除了基本款除皺針水光針頸紋針,還做了射頻類項目緊致麵部皮膚,提升下頜線,再加上酷塑把小肚腩和拜拜肉裏的脂肪細胞全都凍死,衣服的尺碼在從M變成了S。

在醫美和妝容的加持下,她每天都在發生悄無聲息的變化,同事們發現渾身煞氣的HRD,神奇地回春了,對此嘖嘖稱奇。

胡畔史無前例地愛上了自拍,曾經她對到處自拍的人嗤之以鼻,如今她簡直隨時隨地。她的確喜歡欣賞濾鏡中變化多端的美麗自己,另一方麵,她也需要經常更新數個社交賬號的個人照片。隻要她發布新照片,就有無數男性ID撲上來打招呼,他們哄著她,捧著她,變著花樣讓她高興,約她見麵。她一點不急,悠悠閑閑地敷好麵膜挨個聊,再帥的哥發來的話,都要等待片刻才看,看完還得等一會兒再回,這從客觀上加強了他們的好奇心。這種毫不影響現實生活的遊戲,既不花錢又能打發時間,簡直就是最佳娛樂。虛擬與現實,真與假有什麽要緊,開心是真的,睡得更香胃口更好都是真的。

這些遊戲對象,有正在上大學的年輕男生、剛進入職場的新生骨幹、遠在千裏之外的民企業務經理、相隔不到五公裏的北京原住民、對麵商場的健身教練……對於胡畔來說,她挑選遊戲對象的目標很簡單,隻有兩條:好看和有趣。

身份年齡學曆收入婚否,全都可能是假的,隻有皮囊和靈魂是真的。雖然皮囊也可假,現在男人也有濾鏡和修圖軟件,反正她也不見麵,頭像總得挑個看得順眼的。有趣是頂頂真的,對上三句話就能看出對方斤兩。對胡畔這種應付過上千次麵試的專家來說,從這種聊天中挑選遊戲對象,樂趣比其他人更甚。做麵試是幫公司挑人,玩情感遊戲為自己挑玩伴,這就大不一樣了。她隻要一有空,隨時隨地掏出手機,像在玩翻牌遊戲。

世上最有趣的還是人,同一個問題,不同的人就會有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去分析。沒有一個人能全方位滿足另一個人,但好幾個人的優點和時間湊在一起,就能全方位無時差地滿足另一個人,胡畔找到了當代社會最大的秘密。

所有遊戲都有爽感,所謂爽感是腦內分泌的多巴胺能讓人產生類似**和吸毒時的快感,這玩意兒讓人上癮。大腦是貪婪的,很快就不滿足這一點多巴胺的劑量,快感會遞減,這樣的遊戲玩了一個多月後,僅僅是聊天她已經有點不滿足了。

這個人跟胡畔一樣是外企高管,看年齡比自己年輕三歲,外形跟蔣證一掛,長在她的審美點上,談吐也跟胡畔非常投契。這個人已經提了三次要見麵,胡畔能感覺到,他並不會有太多耐心等待自己。賽博世界最大的缺點就是所有人都極沒耐心。

這個人是胡畔進入這個遊戲後最喜歡的人,也是最花時間和心思的人。有一天晚上,胡畔實在忍不住,接聽了他打來的電話,兩個成年人,在午夜隔著大約十公裏的距離,一直聊到天亮。

胡畔對那個浪漫的夜晚印象深刻,那晚剛好來暖氣,他們在各自的臥室裏聊福柯和薩特,也聊卡夫卡和斯蒂芬金。他居然懂福柯,連黎鳴都沒法跟胡畔深入探討福柯,這是父親最擅長的領域。胡畔跟蔣證之間從沒有過這樣深度的對話,她不僅完全理解蔣證說要真正開始人生的意義,甚至開始後悔。如果蔣證提出離婚馬上就答應,這樣的美好生活能多出半年,對於年近四十的女性來說,半年的時光多麽珍貴,浪費一分鍾都罪大惡極。

那晚胡畔還跟這個人一起看了電影,兩人同時打開電視,選擇同一個平台,確保電影同一個版本,再把手機聲音調到外放,同時點開播放。那是伍迪艾倫的老電影《開羅紫玫瑰》,胡畔想看很久卻總錯過,巧的是他也是。兩人沒說話,安安靜靜地看著,手機裏能聽到彼此的呼吸,雖然不在一起,卻比在一起還開心。黎明時分電影快結束時他睡著了,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胡畔也毫無壓力地睡著了。沒發生任何成年男女之間會發生的實質性接觸,胡畔卻體會到了春宵一刻值千金的美好。

網戀易得,胡畔感激賽博宇宙,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了如此多的新感受,藏著掖著誰也不說,胡畔有點不甘。還有到底要不要見麵的大難題她一直沒想好,思來想去,全世界袁不凡最靠譜最安全。胡畔穿上了她新買的衣服,找到老友,把一肚子的秘密全抖了出來。

袁不凡從看到胡畔那一刻起就張大了嘴,這嘴張到她講完都沒能合上。

“你真是胡畔?”袁不凡忍不住拽了拽胡畔的大波浪,沒拽掉。

“如假包換。”胡畔揉了揉被扯痛的頭皮,“掉一根你賠我錢啊,植發貴著呢。”

“你被什麽東西附了身?”袁不凡掏出鑰匙扣,上邊掛著個被磨得發光的銅錢,在胡畔麵前一晃一晃,像是在作法,“這可是開過光的,妖孽都給我滾蛋,不許欺負我姐們兒。”

“什麽亂七八糟的,跟你說正經的,快告訴我,要不要去見他。”胡畔不耐煩地一巴掌呼開鑰匙扣,說完,還點開軟件,給袁不凡看那個人的照片和資料。

袁不凡一邊看一邊皺眉頭:“這人,先不說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你知道是不是真單身?有病沒有?你不怕當小三嗎?”

胡畔狠狠地白了袁不凡一眼:“你怎麽跟魏嘉那麽俗了,我管他有沒有病?見麵就一定要上床嗎?就不能是親眼看看知音到底長什麽樣嗎?不能像我跟你一樣,成為最好的朋友嗎?”

“我跟你和魏嘉能成朋友,純屬青春期意外。我不是你倆的菜,你倆也不是我的菜,但我們又有共同愛好共同話題。我對你倆沒邪念不代表別的男人沒邪念,像我這樣的男人,並不多,絕大多數男人見網友的目的就是為了上床,這是生理決定的,跟他們受什麽教育在什麽公司做什麽職務都沒關係。”袁不凡非常認真地說。

“那你就是不建議我見麵咯。”胡畔不高興了。

“你樂意在網上找點樂子我很支持,我也支持你正正經經談戀愛,但我不建議你用這樣的方式談戀愛。你的信息都是假的,他可能也一樣,互相騙來騙去,這不浪費時間嘛。”袁不凡說得口都幹了,大喝一口飲料。

“你自己呢?別光說我,你也這個歲數了,你怎麽不正正經經談個戀愛?我還建議你也去網上找找樂子呢。你用真實信息,沒準也有一個跟你一樣用真信息的人,遇到了你,還特別投緣呢。”

“我謝謝你,這年頭誰還沒幾個網友呀。我有網上聊得特別投緣的網友,都認識半年了,可我跟你不一樣,我們連對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打算見麵。純粹的精神交流不好嗎?不安全嗎?四舍五入我們都年近半百了,有些遊戲玩不起。”

話不投機半句多,兩人不歡而散。

袁不凡帶著對胡畔的擔心,轉過頭就把這件事跟魏嘉說了,她家最近發生這麽多事,安慰也不知從哪下手,要幫忙更不知怎麽才能真幫得上,但袁不凡直覺胡畔這麽做是錯的,想拉著魏嘉阻止胡畔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魏嘉聽完長長地歎了口氣,袁不凡還在絮絮叨叨:“你都不知道胡畔現在打扮成什麽樣了,像隻妖精。”

“聽起來,她現在容光煥**緒積極。”魏嘉思考片刻,提出一個問題:“如果有三個選項:第一,她因抑鬱自殺;第二,她因抑鬱犯罪;第三,她因任性戀愛,吃到男人的苦。作為最好的朋友,你選第幾?”

袁不凡望著魏嘉,張大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