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絕對沒有絕對，魏嘉曾以為自己絕對不會對黎鳴產生別樣的感情。
自從黎鳴對所有人公布了他和魏嘉之間的關係，跟她一起為龔慈芸撿骨裝藏，直至安葬，每一道程序都是黎鳴帶著曉雅，陪著魏嘉和芙語一起完成。那顆被喪母之痛刺激得緊縮成一小坨的心髒，因為有了父女倆的陪伴，痛苦減半。
葬禮之後，黎鳴給了魏嘉一個地址，那是父母遺產中的另一套房子，北大附近的一居室。黎鳴告訴魏嘉門鎖是智能鎖，可以讓她帶芙語去重新錄入指紋，今後芙語可以在這裏居住。願意過集體生活就寄宿，這裏可以放衣物，不願意寄宿就住在這裏也不影響學習。魏嘉本來不想要，可她馬上意識到，這其實是屬於自己和芙語的財產，就沒有拒絕。
“到底有多少套房子？”魏嘉提出了這個問題，卻有點莫名心虛，好像不該問。
“你先等等，過段時間再告訴你。”黎鳴回答。
“怎麽著，你想賴賬？不是說要把屬於我的都還給我嗎？”魏嘉不滿同時又有些害怕。
“是要還給你，隻是律師把遺產全部清點一遍需要時間。”黎鳴笑著說。
魏嘉鬆了口氣，同時臉紅了，自己有點小人之心了。
“是不是突然覺得我這人人品還行，值得托付終身？”黎鳴見到魏嘉臉紅，心為之動。
“你究竟愛我什麽？”
“這個問題你問過我，看來我給你的答案不是正確答案，容我想想。”黎鳴大概沉默了一分鍾，當他抬起頭來，再次變成了嚴肅的表情，“愛就是對你有好奇心。我想聽你閑聊哪怕是廢話，想看你高興會怎麽樣，不高興會怎麽樣，想聽你對一本書一部電影的看法，想知道你對這個世界的思考，想看你寫的新文章，還想每天看你如何入睡如何醒來。”
魏嘉的臉更紅了，但隨之她也陷入了沉思，二十年前的黎鳴因為健康問題而自卑，不敢追求自己，二十年後的魏嘉因為經濟條件而自卑，不敢接受黎鳴。是關於身份的秘密，抹平了他倆之間的溝壑。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跟黎鳴之間的距離，沒那麽遠了。
“如果你把一切都給了我，你自己的生活怎麽辦？我不跟你結婚的話，你也沒工作，還有收入嗎？”
“我是個不成功的天使投資人，一共投過十家公司，就一家公司賺了。那是家IT公司，聽師兄說快上市了，生活應該沒問題。”黎鳴直接交了底。
“有錢人果然能用錢解決百分之八十的問題，你一進了那個家，就失去了經曆挫折和風雨的機會。”
“可能當我是親生的吧。”黎鳴自我解嘲地笑笑，“關於結婚，現在家裏所有人都知道了，我連再次求婚的借口都沒有了。”
“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至少你今天的這個答案還有點新意，你的做法也有點誠意。一般人不會舍得把自己名下的房子和錢給出去的，我想過如果我是你，就做不到。”
“錢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如果不能換來真正想要的東西，沒有價值。”黎鳴後知後覺地琢磨著，突然欣喜地望著魏嘉，“等等，剛才你說有希望是真的嗎？你答應了？”
魏嘉玩味地搖搖頭：“你也得再等等，還有一套考卷需要你完成。”
“什麽考卷？”
“一套沒有標準答案的考卷。”
魏嘉說的考卷，是她即將和胡畔還有袁不凡共同經營的新事業。母親葬禮結束之後不久，魏嘉就接到了胡畔的邀請，她以親表妹的身份邀請魏嘉和袁不凡跟她一起創業。
袁不凡一聽創業就搖頭，叫他創業就等於叫他失業。胡畔馬上糾正他，這是給他麵子的邀約形式，其實袁不凡就是換個地方打工，他能做的擅長的也隻有行政管理，另外還可以安排家屬入職，也就是言真可以一起來幹。
言真來北京後，也投遞過簡曆，她不想再當老師，可做其他崗位完全零經驗，HR們對她的簡曆幾乎都是已讀不回。就業競爭巨大的當下，言真作為已經經驗豐富認真負責的老師，在離開校園後找不到用武之地。袁不凡說她不去上班，也給她發工資，還給她交社保醫保，雖然沒有親身經曆過全職主婦，可魏嘉的真實案例就在眼前，可她還是不樂意。剩下唯一的機會，就是留在小賣部全職看店。言真把這當成了最後的退路，但凡還能有別的工作，她都想再試試。袁不凡願意為了給言真工作機會，加入胡畔的公司，胡畔還許諾給一些原始股，從此他就不是打工仔，而是合夥人。
魏嘉需要投入的是她的公眾號，可以為這家公司做內容輸出和引流，另外她還需要為了婚前盡調設計一套問卷。這家公司將要做的，是關於幸福的事業，對於胡畔和魏嘉來說，這件事都有著特殊的意義。經過一個多月的思考，魏嘉交出了她精心設計的一整套問卷。她給這套問卷做了個封麵，在回答問題之前，還加入了一段闡述：
“婚姻是每個人一生中唯一能自己挑選家人的機會，愛情是每個普通人距離幸福最觸手可及的夢想。利益權重日益增加的婚戀市場，雌競與雄競愈演愈烈，好男人流通率極低，女性被迫內卷，正確評估和選擇對象是婚戀至關重要的第一步，其中秘訣學校不教，父母的經驗也已經無法應付迅速變化的社會環境，如何對伴侶作盡可能客觀的盡調與評價，關注並分析這些其實在關注每個人的自身需求。魏嘉要做的這套問卷，需要男女都給出客觀的自我的答案。
盡調的基本原則是客觀，雖然感情無法完全用理性來判斷，但婚戀市場的男性遠比女性理性，他們更清晰更精準自身定位和需求，也更善於分析與判斷對象的綜合條件，更能理性而做出正確選擇及不為情所傷。女性天生感性，從不乏溫柔包容與同情，但在以經濟發展為主導的社會構成下，男性要站穩腳跟贏得發展，必然越來越理性。在情感關係中，如果女性過於感性，會處於劣勢。這裏談及的理性並非唯利是圖，而是將理性當作一副眼鏡，幫助我們在被濾鏡處理過的真實世界看得更清。
基於此，我們嚐試用更接近男性思路的方式，分析當下的女性情感需求。新時代的女性已經比以往任何時代更清醒，這可能是國內第一個用經濟學遺傳學心理學等社會科學理論，理性解讀婚戀關係的問卷。
問卷包含以下內容：
財務盡調（固定收入與被動收入/動產與不動產/負債情況/消費水準）；
健康盡調（遺傳病史/傳染病史、醫療記錄/心理健康狀態）（是否有路怒症，是否服用過處方藥、是否酗酒成癮等）；
情史盡調（婚史情史真實情況/分手原因分析/忠誠度）；
犯罪記錄與學業履曆（是否有過造假/是否真實/學曆真實水準）；
真實愛好（網遊沉溺/運動達人/旅行/泡吧/烹飪/閱讀）；
審美調查（閱讀、觀影與音樂偏好/日常采購品牌）；
原生家庭（良好/離異/父母關係狀態/與父母的關係）；
真實職場狀態（職位真實、是否有編製/積極、消極/被挖跳槽、辭職/同事關係）;
社交圈（是否有多年老友，社交頻率，朋友構成）
對於孩子或寵物的態度（是否有愛心）
對客戶自身的需求評估：
對比以上各條標準，視自身具體需求分析對比，並進行價值排序。
除了上述基本條款，還有一些附加條款，如果有特殊需求，也可以在問卷中分別給出答案。在問卷交付之後，會根據每個人不同的價值排序，分別對來做這套問卷的男女作一個分析。這個答案首先會出一個基於客戶自身的報告，就像MBTI人格分析一樣，涉及到方方麵麵，在選擇對象之前，更清晰地了解自己的真實需求，在魏嘉看來，這是擇偶中最重要的第一步。
如果最想要的是物質，那就不能強求高濃度的情緒價值和外表，如果更看重優質基因，那其他條件也可以適度放寬。如果一定要求身高一米八以上，那是不是其他條件都滿意，但身高隻有178就不考慮？
人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麽，就像魏嘉活到快四十歲，給自己做完這份報告之後，才發現自己其實最需要的是忠誠度，以及共同審美。
這份問卷，魏嘉發給了黎鳴，胡畔還發給袁不凡和言真，以及黃皓。這既是一次內測，也是一次難得的清晰自我了解的過程。
黃皓接到這份問卷後，回了胡畔這麽一句：“我可以做，有一個條件，我要看你的報告。”
黎鳴收到這份問卷後，告訴魏嘉他需要一些時間。黎鳴找胡畔問清楚了這家新公司的運營內容和方式，告訴她自己決定把繼承得到的財產要全部歸還給魏嘉，還給出了很有意思的建議：這份報告可以運用AI技術更精準地協助分析，公司未來運營的公眾號自媒體和私域客戶，可以通過數字人的方式進行對接。數字人是基於AI算法形成的數字虛擬人，可以擔任客服、情感專家、虛擬紅娘，隨著公司運營過程中數據的不斷積累，這套算法就會越來越精準。黎鳴參股的師兄經營的公司，就是主要做數字人方麵的業務。數字人檔期無限永不疲倦，人設永不崩塌，不同性別年齡的男女形象都可以按需定製。
“數字生命很可能是人類未來的新樣貌，脫離了肉體，不再有健康、性別、年齡的焦慮，也不再有空間時間的束縛，接入網絡信息數據之後，還有無限的知識信息數據可以運用，這有點像宗教裏說的飛升，羽化成仙不過如此。”
黎鳴一邊介紹，胡畔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些事：她發現魏嘉盜用了自己的私人照片之後的憤怒；她跟魏嘉因此爭吵，魏嘉難為情地懇求原諒；“漂亮朋友”的數據越來越好，閱讀量和粉絲數據節節升高，最後一篇文章卻是魏嘉的自白書；以及她在社交APP上的各種跟本人形象截然不同的名字和照片……
胡畔越想越激動：“是不是還可以推出虛擬戀愛遊戲？是有回應的賽博樹洞也是精神伴侶，在沒找到最適合的真人伴侶之前，可以當情感代餐，還可以訓練親密關係相處能力。”
黎鳴說：“一切皆有可能。國外已經有真人授權的虛擬戀人，可以做純虛擬的，也可以做真人授權的。”
真實還是虛擬重要麽，隻要能以更安全更觸手可及的方式滿足人的需求，能讓人更有幸福感，也不會傷害任何人，就是好事。胡畔決定盡快召開一次股東大會，把黎鳴說的這些信息同步給魏嘉和袁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