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龍河宛如一個很會撒嬌的活潑少女,在盆子裏拐來繞去,形成幾個大彎和十數個小彎。逾萬居民傍河結舍,聚成大小不一的數十個村落,因她的歡快而歡快,也因她的嗚咽而嗚咽。
四棵楊村坐落在穀地的偏南端,在白龍廟南麵二裏多處,有百來戶人家。村子西麵是坡,南麵是崗,東麵是雙龍河,隻有北麵視野開闊,放眼望去,是一個連一個的村落。
村中最惹眼的是村中心的四棵大楊樹,高十幾丈,遠遠望去,枝繁葉茂,比其他樹冠高出兩頭還多。走到近前,它們更是遮天蔽日,擋下足有一畝見方的濃蔭。夏天即使落猛雨,隻要躲在樹下,雨水要想澆到頭上,少說也得半袋煙工夫。見識過的人都說,它們不是一般的楊樹,而是四個“樹精”。
四棵大楊樹之所以成精,得力於滋潤它們的神井。神井位於四棵楊樹中間,深不可測,一天到晚不停地冒出泡泡。從井沿上看下去,泡泡一個挨一個,就如地下潛龍吐出來的串串珠子。神井之神還不在此,在其冬暖夏涼。天氣越冷,井水越暖;天氣越熱,井水越涼。數九寒天,井中冒出的熱氣,遠看就如蒸籠一樣。夏日三伏,隻要站到井邊,就可感到一股清涼之氣直透肺腑。若是喝口井水,那滋味就如吞冰塊,從喉頭一直爽到心頭。
井沿上豎著一架轆轤,一盤又粗又硬的棕繩將轆轤磨得油光瓦亮。每日清晨,雞一叫就能聽到轆轤響,過不多久,村中男女就會三三兩兩來到井邊,一邊說東道西,打情罵俏,一邊將清冽的井水提到井沿上,或挑或抬,分頭散去,倒進各家各戶的大小水缸裏。
四棵楊人像護眼珠子一樣護著這口神井,也護著井邊的四棵大楊樹。四棵楊樹分別叫成家楊、萬家楊、張家楊和孫家楊,據傳是開村人成、萬、張、孫四姓祖宗於同一天栽下的。四家祖宗是太平天國的義兵,於天京陷落後結夥逃至此地,隱姓埋名,挖出這口神井,繞井栽下四棵楊樹,並在井旁豎塊石碑,上麵刻寫六個楷字:井在樹在村在。
四家之一的張家後人大多聚居於大楊樹的西偏北,但緊挨大楊樹的並不是張家,而是孫家的鼎立,也即老煙熏家,錯西北才是張家天成的院子,再錯過去,是牆高院深、門樓雄峻的張宗庵家。
這些日來,村裏一直在忙活清點張家的浮財,工作隊與村人選出來的幾個貧雇農代表一道查驗物品,分類登記,按貴賤作價。
這天上午,張家的三進大院子裏人來人往,清點工作接近尾聲了。
三進院子裏人來人往,工作隊的兩個同誌與村中選出來的幾個貧雇農代表,有孫家民善、張家天成、成家有林、萬家滾子及雜姓代表崔雙牛等一道清點物品。天成女兒雪梅與幾個腿腳勤快的姑娘在院中擦洗。私塾先生張宗先坐在院中一張八仙桌後,造冊登記。
快晌午時,眾人正在忙活,土改工作組的組長韋光正在前,風揚、明岑緊跟於後,匆匆走進院門。一看到雪梅,風揚眼睛一亮,目光如劍一般掃過來。
正在與幾個姑娘說笑的雪梅猛地憋住嘴,用力擦拭手邊的一隻黑箱子,兩條烏黑油亮的過肩粗辮子在腦袋後麵甩左甩右。
風揚心裏一熱,人已走進天玨書房的拱形院門,忍不住回頭又看,剛好撞上雪梅偷瞧的目光。二人心頭皆是一顫,雪梅急急勾下頭去,風揚也扭過頭,加快腳步,走進偏院。
偏院曾是少東家張天玨的書房。房間裏空空****,五個大書櫃及櫃中藏書構成浮財的一部分,全在院子裏了。中間擺的一張八仙桌和四條長板凳是韋同誌臨時搬進來的。韋同誌將這裏辟作會議室,凡有大事要事,都在這兒開,因這地方偏靜不說,院中還有一小片竹林。韋同誌是個雅致的人,習慣於麵對窗子,一邊開會,一邊有意無意地欣賞窗外的竹子。
韋同誌叫韋光正,山外人,總是穿一身褪色的軍裝,留著新式小平頭,雖說年歲不大,不過二十來歲,比風揚還小,但在區土改工作隊裏卻是知名人物,據說是劉書記從縣城裏特別抽調的土改骨幹之一。聽說他在縣城的大學堂裏念過書,且他的左胸口袋裏總是插著一支黑色的水筆。這筆很神奇,用不著磨墨,跟宗先用的毛筆完全不同。他下麵的衣袋裝的是個白色的本子,隻要一開會,他就習慣性地把那個小本本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擺在桌麵上。別的不說,單憑這一點,風揚就對他刮目相看。
“坐坐坐,”韋光正率先坐下,指著兩邊的板凳,“咱仨臨時開個小會,晚上再與大夥兒商量,仍舊在明岑同誌家吧!”咧嘴嘿嘿笑了笑,補充一句,“大嫂的鍋邊兒續得好,喝著美!”
明岑憨厚地回了一笑,目光瞄向風揚。
風揚點了點頭:“韋同誌定的事,咋不中哩!”
“不扯筋了,開會吧!”韋光正咳嗽一聲,切入正題,“我剛從區上開會回來,先對你倆傳達一下會議精神!”從袋子裏掏出小本本,像往常一樣翻開,擺在桌麵上,瞄它一眼,望向風揚和明岑,“同誌們,會議十分隆重,是縣委劉書記親自主持的。劉書記說,此番鎮壓地主取得圓滿成功,全區處決反動地主……”又瞄一眼小本本,“總共三十八人,沒收田產六千七百畝,金銀財寶不計其數,沉重打擊了階級敵人的囂張氣焰,大長了貧下中農的誌氣。”抬頭看一眼窗外的竹子,“劉書記還說,第一階段的階級鬥爭勝利結束,下麵是分浮財、分田地,是貧下中農真正當家做主的時候。這個工作一定要做好,不然的話,勝利果實就無法到達貧下中農的手中,村裏就會出現新的矛盾!”
韋光正說完,目光嚴肅地掃一眼風揚和明岑。
“新的毛墩?”明岑沒聽明白,但從韋光正的眼神裏看出問題的嚴重性,於是眯縫著眼,試探著說,“韋同誌,我們這裏隻有草墩,沒有毛墩。這新的毛墩是啥樣子的?”
韋光正皺下眉頭,搖頭苦笑:“我說的不是毛墩,也不是草墩,是矛盾,矛是長槍,也就是紅纓槍,你們村的民兵手裏拿的就是,盾就是槍戳過來後用來擋槍頭的盾牌,合到一堆兒就是……就是……”撓了撓頭皮兒,“就是那個……爭執!”
“哦!”風揚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我明白了,韋同誌說的是,多少人都在巴望張家的浮財,分張家的田地,這些事兒弄得不好,大家心裏不美氣,容易起爭執!”
“對對對,”韋光正附和道,“風揚同誌解得透,我就是這意思!”
明岑見自己弄到岔頭上去了,兩手搓著,嗬嗬憨笑。
“韋同誌,”風揚直奔主題,“你是上級派來的大領導,分浮財也好,分田地也罷,有啥規矩隻管說出來,我倆聽你的。”
聽到“大領導”一詞,韋光正心裏舒坦,看一眼風揚,輕輕咳嗽一聲,翻開小本本:“風揚同誌客氣了,我不是大領導,我隻是協助兩位工作的。不扯遠了,我先說個精神。這個精神不是我的,是縣裏劉書記定的。劉書記說,分浮財,首先要照顧的是雇農,其次是佃農,再次是貧農,再次是下中農,中農、上中農不參與分配,對於富農,政策上暫時不動,我們眼下打擊的是地主。再就是土地,原則上同分浮財一樣,下中農以下,按人頭均攤,沒有地的,分地,地不夠的,補齊!具體咋個分法,”目光望向風揚,“你跟明岑商量個方案,晚上討論!”
明岑應道:“韋同誌,分浮財好辦,分土地,麻煩!”
“哦,有何麻煩?”韋光正的目光望過來。
“村裏的地分好幾種,有河坡地,有黏土地,有水窪地,有崗坡地,好壞差老遠哩。若是按人頭平均分,大家誰都想要河坡上的好地,不想要崗坡上的差地,這不是就出現韋同誌方才說的那個……啥……啥子墩哩!”
“是矛盾!”韋光正微微一笑,鼓勵他道,“明岑同誌說得很好,分財事小,分地才是大事。你們熟悉情況,先議議咋個分法!我的建議是,先把地塊按肥瘦配好,依照方才所說的順序,就是雇農、佃農、貧農、下中農這個順序,按序挑選!具體如何劃分,如何挑選,你們商量去吧。商量好了,風揚就跟我打聲招呼。我隻抓大,不抓小。”
“中中中!”風揚連連點頭,“領導抬舉我倆,是我倆的光榮!”略頓一頓,“還有個小事兒,這想順便匯報給領導!”
“說吧。”韋光正看過來,兩眼眯眯笑著。
“地主分子張天玨昨兒個瘋了!”
“我知道了。”韋光正抬眼望向窗外,看著小院子裏曾經屬於張天玨的幾簇竹子。
“咋個處置他哩?”風揚試探著問。
“你倆咋想?”韋光正敲著桌子。
“照理說,他得接受管製,可這陣兒他瘋了……”風揚苦笑一下,看著明岑,“明岑,你說,咋個管製瘋子哩?”
“嗯,這倒是個事兒,”韋光正思忖有頃,“要不,取消管製吧!他這算是特例,過幾天我再去開會時,跟區上說說。”
“那……取消管製了,讓他住哪兒?讓他吃啥?還有個不懂事的小娃子跟著他哩。”風揚盤在這樁事兒上。
“這……”韋光正似是沒考慮這點,擰眉又想一會兒,靈機一動,“咦,不是要分他家的浮財嗎?等貧下中農挑剩了,就算他的吧。隻是,一定得讓這個瘋子知道,貧下中農沒有屈待他們!”
“中中中,這事兒一定要讓瘋子知道!”風揚連連點頭,“還有,分地時,是否也算上他爺兒倆?”
“剛才不是說了嗎?”韋光正有點不耐煩,擺擺手,“凡是貧下中農挑剩下的,就算他們父子的!”
風揚諾諾連聲。
散會之後,風揚走到院門外麵,長長地舒了口氣。目光掃過院子,雪梅及幾個女娃子早沒影兒了。
吃過午飯,風揚到井上打水,碰巧遇到明岑。風揚拉他走到井東側的石碑前麵,小聲說道:“明岑叔,分浮財的事,領導讓咱倆商量個方案。你說,咋個整哩?”
明岑笑道:“你說咋整就咋整!”
“這咋中哩?你是農會主席,這事兒得你拿主意。我隻是民兵排長,不能當這個家!”
明岑又是憨厚一笑:“我咋能當家?是村裏人胡選的!你離領導近,有啥章程,隻管說,不拘是啥事兒,我都聽你的!”
風揚幹笑一下:“明岑叔,這幾日,我審過清點出來的浮財,粗細大小複雜得很,沒法兒分。分好了,皆大歡喜;分不好,大家心裏就會起疙瘩。”
“是哩!”
“我琢磨來琢磨去,總算尋出個法子,中與不中,你先聽聽!”
“你說!”
“將每樣東西定出價,計算出總錢數。領導規定,浮財不能平均分,咱就不平均分,先將貧雇農按照貧困程度分出等級,最貧窮的定為一級,次貧窮的定為二級,再次貧窮的定為三級,其他的,定為四級。對於應分戶,先定級,後排名,然後將浮財的總價錢除以應分戶,得出平均價。再按級別和排名,得出每戶應分得的錢數,由他們自己按照分得的錢數,挑選中意的浮財!”
“這法兒中,公平!咋個挑哩?”
“一戶一戶挑。按照排名,排在前麵的先挑,排在後麵的後挑!”
“中!”
“你說中,咱就幹。我這就去匯報給領導,待領導通過,就去找先生,讓他寫出條條框框,通知貧雇農代表,晚上開會討論,由大家一道排名次、定價格,免得心裏生疙瘩!”
“中!”
處決張宗庵後的第四天,四棵楊村的雇農、佃農、貧農、下中農等,有五六十家,喜笑顏開地先後趕到張家院子外麵,瓜分宗庵家的浮財。愛熱鬧的孫民善不知從哪兒叫來一個鑼鼓隊,敲打得震天響。中農以上成分共有三十多戶,雖沒資格分浮財,卻也不想錯過這場千百年來不曾有過的熱鬧,許多人不招自來,眼巴巴地站在外圍看稀罕兒。
群眾到齊後,鑼鼓又響一陣,韋光正跳上張宗庵家的八仙桌,抑揚頓挫地演講開來。韋光正照例講出許多新鮮詞語,村人大多聽不懂。不過,這點小麻煩絲毫沒有影響他們的**,到場人的眼睛無不射進大敞的院門,盯在擺滿一大院子的浮財上。
所謂浮財,無非是張家的生活、生產用品,可以說五花八門,應有盡有。而真正的浮財,包括六條黃金、三箱子銀元及許多糧食,一個月前就被韋光正派人押送到鄉政府,交給縣政府,充入國庫了。
韋光正講完話,工作隊裏的張同誌,一個瘦高個子,跳上桌子宣布風揚提議的分配方案,就是將所有物品折算成錢,再把錢按貧困級別、家庭人口攤分給相應的貧雇農。貧雇農依據自己分得的錢數,按照事先排好的貧困順序,入場挑選看中的浮財,所選浮財應與自己分得的錢數等同,不得多占。
風揚的方案公平合理,所有人都同意了,張同誌此時再念,不過是在走過場。待他念完,韋光正要農會主席明岑講話。明岑怯場,順手推給風揚。風揚跳上桌子,許是韋光正在場,許是緊張,前後隻說出三句話,第一句是“吃水不忘掘井人”,第二句話是“翻身不忘共產黨”,第三句話是“做主感謝韋同誌”。前麵兩句是他學來不久的套話,後麵一句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很真誠。韋光正眯起兩眼,眯眯笑著朝他點點頭,心裏很是受用。
萬風揚講完三句話,跳下桌子,請宗先上台念名單。宗先個子矮,上不去。萬滾子嘻嘻笑著走上來,打算抱他上去,被宗先狠瞪一眼,縮了回去。宗先慢悠悠地走到桌子後麵,將一張寫滿楷字的大紅紙擺在桌上,自己站在桌後,咳嗽一聲,瞅著紙大聲唱道:“第一名,崔雙牛家,兩口人,應得一百萬①;第二名,萬風召家,兩口人,應得九十八萬;第三名,萬中滾家,四口人,應得一百三十七萬……第八名,萬風揚家,兩口人,應得八十八萬……”
宗先學問大,字寫得好,人卻瘦小,聲音細而沙,有點娘娘腔,平日裏對付幾個蒙學童尚能應付,在這麽多人前宣唱就顯得吃力。盡管他將嗓門調到最大,唱出來的聲音依舊是又弱又細,像遠山上的鳥叫,站遠了聽不清。人群隻好湊上來,圍在桌子周圍,屏氣凝神,生怕漏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四名,”宗先嘶啞嗓門繼續唱道,“孫明岑家,六口人,應得一百二十萬……第十八名,李青龍家,四口人,應得七十六萬……第四十六名,成有林家,五口人,應得三十五萬……第五十八名,張天玨家,應得大家挑剩的!”
聽到“張天玨”三字,大家頗覺驚訝,紛紛扭頭尋找,並不見他父子在場。想到此時大家是在分配他家的財產,站在桌子最前麵的老有林忽然產生一種強搶的負疚感,輕歎一聲垂下頭去。
宗先唱完,韋光正右手一揚,震天的鑼鼓聲再次響起,大家也都興奮起來,排在第一名的崔雙牛拉著十來歲的傻兒子雲祥,在眾人的喝彩聲中走進院門。
雙牛花了一袋煙工夫挑選出一張犁、一張大床、兩把鐵鍬、一隻挖地用的老虎爪兒、一張木鍁、一張鋤、兩把鐮和一隻好看的檀木箱子。雙牛一邊選,一邊計算著所選物品的價錢,在選到九十九萬時住手了。張同誌說還差一萬塊,讓他再選選,雙牛笑笑,正要走人,傻祥的目光落在一隻漂亮的首飾盒上,他從裏麵拿出一塊翠玉鐲子,翻來覆去把玩。雙牛看一眼傻祥,斥道:“扔下,要那破玩意兒有啥用?掉地上就碎了!”
張同誌嗬嗬笑道:“雙牛同誌,傻祥喜歡,就讓他拿回去玩,算是頂那一萬塊!”
雙牛亦笑一聲,與傻祥提上他們選的物事,在一陣更大的鑼鼓聲中滿載而出。眾人紛紛觀賞他挑選的物事,一邊嘖嘖讚歎,一邊揪心自己關心的物品是否讓他選走了。
該萬禿子時,他選上的是張天玨和鄧芝嫻睡過的合歡床,上麵雕著花,作價整整一百萬。萬禿子家該得九十八萬,還差兩萬。張同誌讓他換一件,萬禿子執意不肯。張同誌見差得不算太多,也就擺擺手,讓他抬走了。
此後,大家依序一家接一家地進門挑選。該成家時,有林看上的物事,包括耬、犁、八仙桌、幾案、衣櫃、板凳、椅子等,全被選走了。有林氣得幹瞪眼,圍著剩下的東西轉悠,連轉幾圈,什麽也沒看上。倒是成劉氏樂了,因為芝嫻的首飾盒裏還剩幾件物事,忙得她守著盒子翻來覆去驗看。成劉氏的娘家原是大戶人家,家境曾經不錯,因而懂得好歹,她選出一紅一綠兩隻玉指環和一把牛角梳子,加上她已經掂在手中的高腳銅油燈,心裏美滋滋的。這些物事的定價都很低,沒用多少錢。有林見還餘下二十多萬,眼角瞄上豎在院中的五隻大書櫃,一看價錢,還能拿走兩隻,遂走上前去,選出兩個,打開櫃門,見裏麵全是舊書,許多冊連紙都破了,黑乎乎的,沒啥看相。翻開書看內頁,字跟蝌蚪似的。
有林對站在一邊的家興道:“這倆櫃子不賴,香樟木的,不怕蛀,你跟群娃一人一個,也算是個家當!”
“這些破書咋辦?”家興瞅一會兒,小聲問道。
“扔掉吧!”有林掃一眼,皺起眉頭。
家興朝外扔書,成劉氏遠遠看見,顛著一雙小腳走過來:“甭扔甭扔,這是咱花錢買來的,咋能扔哩?”
“媽,”家興指著舊書,“你看看,都是些舊書,又爛又破,糊牆都不中,沒用場,扛上也挺沉的!”
成劉氏走到跟前,拿出幾本翻翻,笑道:“咋能沒用哩?新的能做鞋樣,舊的放到灶火能做引火,派大用場哩!”
“興兒,”有林輕歎一聲,“既然你媽看上了,咱就抬回去吧!”
早有青龍幾人上前幫忙,大家抬了兩個沉甸甸的書櫃,成劉氏拿上自己選到的小物件兒,樂嗬嗬地跟在後麵,走出院門。
趕吃晌午飯時,滿院子的物品該挑的都讓人挑走了。風揚與韋光正走進來,打眼一看,院中什麽也沒有,隻剩下亂七八糟的一堆舊書,裝書的櫃子全讓人拿走了。
“唉,”韋光正搖搖頭,“一群沒文化的人哪!”拾起一本,在一邊隨手翻看。
風揚也拿一本,邊翻邊問:“韋同誌,你文化高,這都是啥書?”
韋光正扔下手中書,隨便翻看幾冊,沒見一本是關於革命的,眉頭漸漸皺起:“反動地主還能藏啥書?淨是四書五經、二十四史、《朱子家訓》之類,一堆老封建,抱外頭燒了!”
一直候在院裏守著這堆書的宗先急了,接連咳嗽數聲。
這些是浮財,宗先家有十幾畝地,是中農,沒資格拿,正在盤算如何當垃圾撿走,突然聽到“燒了”二字,趕忙發出信號。風揚小時,宗先教過他識字,他不肯背書時,宗先還拿竹板打過他的小手心。風揚認下的幾十個字,全是宗先教的,風揚也在心裏將他看作先生。這陣兒聽他咳嗽,知道先生相中這些書了。
風揚眉頭一動,指著滿地的舊書,笑道:“韋同誌,我們在會上商量過,凡是挑剩下的都歸地主分子張天玨。這院裏除了破書,再沒剩下啥,要是燒了,拿啥給張天玨?”
韋光正笑道:“他一個瘋子,要書幹啥?”
“不管他幹啥,咱既然有這個說法,就不能食言,你說是不?”
“嗯,”韋光正想了想,“你說得是。讓這個封建餘孽啃這堆老封建,也合適!”
“六爺,”風揚轉對鬆了一口氣的宗先道,“這些書是貧下中農挑剩下的,按規矩分給地主分子張天玨了。這陣兒他不在,麻煩你收拾一下,替他保存,中不?”
“中中中!”宗先迭聲應道。
後晌,成家院子裏一片鬧騰,地上倒著一堆書,有林站在一隻櫃子前,目光落在左上角上。那裏不知被誰砸破了,砸痕還是新的。有林看得心疼,慢慢蹲下來,眯眼琢磨如何修補。
成劉氏坐在她用麥秸編成的草墩上,樂不可支地挑選那堆舊書,一冊一冊地選,新的放在左邊,破的放在右邊,碼得整整齊齊。紮著小辮子的寶貝女兒成清萍蹲在成劉氏拿回來的小物事旁,試圖將一枚紅戒指套在大拇指上,但手指太細,套來套去都是滑溜。小她兩歲的家群蹲在旁邊,兩眼盯著她。
成劉氏抬頭掃她一眼:“萍兒,那是大人戴的,你屁大一點兒,咋能戴哩?要是沒事做,快來幫媽挑書!”
成清萍瞥她一眼,放下戒指,拿起牛角梳子,在頭上梳起來,邊梳邊說:“媽,戒指我不要了,我要這把梳子!”
“中中中,”成劉氏笑道,“你相中啥拿去就是,誰敢跟你爭?”
成清萍將梳子藏進胸衣裏,笑嘻嘻地走過來。成劉氏指著左邊一堆新書,樂滋滋地對清萍道:“萍兒,你把這堆新書抱到堂屋裏,拆開疊好,看這樣子,夠咱娘倆剪一輩子鞋樣了!”又指著右邊一堆對家群,“群兒,你蹲那兒愣啥?來,把這一堆抱進灶火,放在最裏邊,碼齊!”
清萍、家群正要抱書,柴扉外響起宗先的喊聲:“有林大哥!”
宗先的聲音細,有林又正專注於那隻櫃子,沒聽見。清萍耳朵尖,抬眼一看,叫道:“媽,來稀客了!”扔下書跑去開門。
見是宗先,成劉氏忙站起來,用手拍打幾下書中揚起的灰塵,對有林道:“老頭子,來稀客了!”
有林早站起來,嗬嗬笑著迎上去:“嗬,是先生,真是稀客!”打眼四下一瞄,拖過成劉氏坐過的草墩兒,“家裏窮,沒個像樣的凳子,先生將就一點兒,坐這上麵!”
“有林大哥,看我帶啥來了?”宗先說著,衝院門外叫道,“夫人,到地方了,在外頭愣啥?”
話音落處,門外一陣響動,他的夫人一手提著一隻長板凳走進來。板凳很重,她顯得有些吃力。清萍迎上幾步,接過一隻,放在院子裏。
有林怔了:“先生,你這是……”
宗先笑道:“有林大哥,你來鑒定下,這倆板凳咋樣?”
有林上前審視一會兒,見上麵還雕著花,掂了掂,嘖嘖讚道:“好凳子呀,櫸木的,要配八仙桌哩!”
“有林大哥好眼力,”宗先稱讚道,“這是我家裏的,正配八仙桌用。”
“那……先生咋能拿我這兒了?”有林又是一怔。
“想跟大哥打個商量!”宗先指著兩個凳子,“聽說你家裏凳子不多,我想拿它們換點兒東西!”
“咦,”有林越發怔了,“我這屋裏窮得叮當響,哪有物事換先生的好凳子?”
宗先指了指地上的幾堆書:“就是這個!”
有林拍拍腦門兒,嗬嗬笑起來:“瞧我這僵瓜殼子,咋會忘記這些書呢?”轉對家群,“你哥呢?”
家群應道:“去青龍家了。”
“喊他回來!”有林轉對宗先,“先生,你先回去等著,待會兒我讓倆娃兒把書送你家裏!”
宗先拱手:“謝了!”
宗先走有一袋煙工夫,家興、家群從外麵回來。有林將幾堆書分別裝入幾隻大籮筐,對家興道:“興兒,你把這些書全都挑到先生家裏,這就去,先生候著哩!”
家興答應一聲,到牆上取下鉤擔,挑起籮筐。沒走幾步,有林瞧一眼家群,指著兩隻長板凳:“愣啥哩?把這倆板凳扛上,跟上你哥,送還先生!”
家群過去掂了掂:“爹,太沉了,我隻能拿一個。”
有林轉對清萍:“萍兒,你也去!”
成劉氏盯著兩隻板凳,有點兒心疼,斜一眼有林,小聲嘟噥:“老頭子呀,板凳是咱拿書換來的,又不是偷的搶的,咋要送回去哩?”
有林瞪她一眼:“那點兒破書隻能當柴燒,憑啥值倆好板凳?你這不叫搶,叫啥?再說,先生家裏是一套,雕過花,分過公母的,你拿兩隻,人家就少兩隻。想想看,早晚坐到桌上,少兩隻凳子,心裏會是啥滋味?”
成劉氏不敢遞嘴,挪著小腳洗手去了。
家興他們走後,有林又在櫃子邊蹲下,慢慢掏出煙袋,吸沒幾口,陡然想起一事,心裏轟一響,兩隻眉頭緊擰起來。
浮財分過了,下麵就該分地。張家有二百四十畝地,加上少地戶原有的畝數,合計當有毛四百畝地,五十八家無地、少地戶共有人口二百五十多,人均應在一畝五分。他家五口人,當分七畝半,減去原有二畝,還差五畝半。
有林的心事就在這五畝半上。
按照韋光正定的政策,地分等級,戶分貧賤,分地得按順序。他家排位靠後,自然選不上河坡地。而成家餘下的幾畝祖田,全在河坡上。
自賣出四畝祖田後,有林就立下一誌:此生無論如何,也要贖回由他親手典出的祖地。真是地不轉路轉,世道變了,機會就在眼前,而他卻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家的四畝祖地被其他人家分走!
有林的眉頭越擰越緊,一口接一口地抽煙。一鍋煙抽完,有林蹲不住了,忽地站起來,拔腿出門。
不一會兒,有林就已來到明岑家。李姐兒迎出來,嗬嗬笑道:“是有林大叔呀,真是稀客,來來來,屋裏坐!”
“李姐兒,”有林回以一笑,“我想找下明岑,人在嗎?”
“在在在,”李姐兒笑道,“上午挑回來一堆浮財,這陣兒正在屋裏美著呢!”扭頭衝屋裏大喊,“明岑,快點出來,大叔尋你哩!”
有林走進院門,明岑也從屋裏出來,一手搬著藤椅,一手拍打身上的灰土,嗬嗬笑道:“有林叔,來來來,”將藤椅擱在院當中,“坐下試試,美得很!”
有林走過去,在椅子裏坐下,兩手搭在扶手上,坐了一小會兒,起身讚道:“嘖嘖嘖,真是好東西,坐上去不軟不硬,不大不小,正合我這屁股!”
“咋不再坐一會兒?”明岑笑道,“不瞞大叔,一拿到家裏,我就一屁股坐上去,坐了整整大半個時辰,把我那仨崽子氣得直瞪眼!”
“我這屁股賤,坐不住哩,”有林笑笑,掏出煙袋,按一鍋,蹲在地上,嘴巴銜住煙嘴,卻不點火,“明岑呀,大叔來,是想求你個事兒!”
“啥事兒?”
“唉,”有林換過臉色,長歎一聲,“是我那幾畝地。你知道的,六畝祖地全在河坡上。那年跑老日,回到家裏,房子沒了,你大爺也沒了,幾個娃子小,日子沒法過,隻好把地典給宗庵。宗庵心腸好,給我留下二畝,餘下幾畝仍舊佃給我種。十幾年了,這塊地一直是我種著,也一直是我的心病,我做夢都在尋思它。這陣兒要分地了,我想跟你打個商量……”
“大叔你說!”明岑也蹲下來,兩眼望著有林。
“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咱村裏要是分地,當是人均一畝半。我家五口人,當分七畝半,減去原有的二畝,該分五畝半。我尋思過了,按我的序號分不到河坡地,隻能分西坡的崗坡地。我不是想貪便宜,隻是想用這五畝半換回我家典出去的四畝祖田,了個心事!”
明岑低頭想一會兒:“要我說,這事兒中。五畝半縱使是崗坡地,換四畝河坡地也是值的。隻是……”打住話頭。
“明岑呀,有話直說!”
“牽扯到分地,事兒就大了,侄兒不好當家。大叔可去找找風揚,隻要他肯點頭,侄兒沒話說!”
“中,”有林起身,“有你這句話,大叔心裏踏實了!”
有林別過明岑,趕到風揚家,癭脖子說風揚出去了。有林趕到宗庵家的大院子,裏麵靜悄悄的。有林在院裏轉一大圈,沒見人,正要轉身走,忽聽東側小院裏傳來說話聲。有林走過去,見院中有些竹子,說話聲就從那些竹子後麵傳過來,一個是風揚,另一個是韋光正。
風揚先說話:“沒房的有兩戶,是崔雙牛父子和張天玨父子,雙牛是張家的長工,一直住著張家的房子,張天玨父子前些日住在白龍廟的大殿裏接受管製,這陣兒沒地方住了,早上有人看見他倆睡在雙牛的豬棚裏,跟豬拱在一起,身上打滿霜花。”
韋光正想了一會兒:“村裏還有閑房子沒?”
“還有幾處,都是張家的。一處是放農具的庫房,有兩間,很大,是磚瓦房,在村南頭;另一處在村東,離我家不遠,有三間,原是張家的騾馬棚,最多時拴過兩匹馬、三匹騾子,這陣兒破了,頂有點漏,得修。”
“這樣吧,”韋光正一錘定音,“雙牛住的既是地主家的房子,就分給他住。至於張天玨父子,就讓他們住進自家的騾馬棚裏。冬天來了,後麵又是荒春,大家缺糧食不?”
“缺。有十來戶可撐到過年,另有幾戶眼下就沒糧了。”
“沒糧的是哪幾戶?”
“雙牛家、張天玨家、萬風召家。”
“張宗庵的庫房裏還有多少?”
“沒多少了,頂多五六石。前些日子抗美援朝,庫糧全讓縣裏拉走了,說是讓誌願軍吃呢。”
“是著哩。先分給雙牛家八鬥、萬風召家六鬥、張天玨家五鬥,餘下封存起來,作為儲備!下麵說說分地的事兒……”
有林聽到這兒,打個驚怔。想到人家是在商量機密事兒,自己卻在聽牆根,有林臉上一陣發燙,急忙縮回身子,走到院子外麵,蹲下來,掏出煙袋慢慢抽。
候有半個時辰,有林聽到院裏傳出腳步聲,趕忙起身,哈腰候在門邊。韋光正與風揚一道走出來,見到有林,頓住步子:“是有林同誌,你站這兒,可有事兒?”
有林又一次哈腰:“沒啥事兒,想跟風揚說句話兒!”
韋光正笑道:“你們說吧,我先走一步。”轉身,大步流星走了。
風揚望著有林:“大爺,啥事兒?”
有林將自己的心事和盤托出。風揚聽完,蹲下來,掏出煙袋抽。有林的心吊在嗓眼上,兩眼眨也不眨地望著風揚。
風揚抽完一鍋,在地上磕磕煙灰,起身道:“大爺,你這宗事兒,我應下。不過,我也說宗事兒,請大爺幫忙!”
有林的老臉笑成一朵**:“風揚呀,你應下這事兒,就是成家的大恩人,你有啥事兒,隻管說!”
“也不是啥難事兒。過幾天分地,公道不公道全在尺寸上。我遍想咱村裏,能幹好這事兒的隻有大爺您!”
“這……”有林斂起笑,“風揚呀,不是大爺不肯應承,是大爺德淺,這樣一樁大事兒,大爺一旦出錯,豈不是有負你的器重了!”
“大爺說哪兒去了?”風揚笑起來,“我想過了,這事兒非大爺不可!大爺扳指頭算算,四棵楊四老姓,十小姓,老姓裏頭,萬家、張家、孫家戶多人多,讓萬家人量,張家、孫家心裏不合適。讓孫家人量,萬家、張家也會有意見。還有這十小姓,盡管來咱村裏時間短,但也是村裏人,弄不好,就會起意見。大爺你公道不說,有你出麵,張家、孫家、萬家都沒話說,小姓裏麵,自然也不會有人挑刺兒!”
有林尋思一會兒,點頭道:“風揚呀,你既然看重大爺,大爺也就應下。隻是,由我量地,祖田又歸我,別人一定有意見,這不是讓你作難了?”
“大爺放心,”風揚笑道,“這事兒好辦。村裏誰都知道那點地是你家祖田,隻是後來才被張家占去,現在是物歸原主,哪個會有意見?待有空了,我再跟韋同誌講一聲,不會有啥事!”
“有林謝你了!有林也謝韋同誌了!”有林說著,深鞠一躬。
風揚拉住有林,笑道:“大爺咋能衝我鞠躬哩!要是讓我媽看到,還不罰我下跪?”
有林亦笑起來,二人邊走邊嘮叨,晃晃悠悠地各自回家。
前後不到兩個時辰,成有林不但如願得到河坡上的祖地,而且意外得到為村人丈量土地的重大差事,覺得甚有麵子,一到家就翻箱倒櫃地折騰。
成劉氏盯住他看一會兒,有點納悶兒,小心翼翼地問道:“老頭子,你在倒騰啥哩?”
“咱家的皮尺子呢?”有林停住手,望向成劉氏。
“哪個皮尺子?”成劉氏湊近一步。
“就是那個……皮卷尺!”
成劉氏低頭想了一會兒,走到床前,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黑乎乎的皮盒子:“是不是這個破東西?”
“破東西?”成有林一把搶過來,狠狠瞪她一眼,“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皮卷尺!”
“好好好,”成劉氏搓著手,“我說錯了中不?這不是破東西,是你家祖傳的寶貝疙瘩兒!”
成有林不睬她,將皮盒子拿到堂間,輕輕拍打上麵的浮塵,拉出皮尺,全神貫注地審視上麵的標示。
成劉氏盯住他又看一會兒,不解地問:“哎,你弄這幹啥?要是沒事兒做,就到院裏劈柴火去。興兒挖了個樹疙瘩,得趁天劈。要不然,曬到啥時候才幹?”
“去去去,囉唆個啥?”有林又瞪一眼,忽地想起什麽似的,“興兒呢?”
“外頭去了。”
“喊他回來!”
成劉氏皺下眉頭,出門走到院子裏,對坐在大椿樹下學針線活兒的清萍道:“喊你哥去,就說你爹尋他!”
清萍應一聲,一蹦一跳地跑出門去,不到一刻鍾,拉著家興回來了。
“媽,我爹在哪兒?”家興問道。
成劉氏朝堂間努下嘴,家興走進堂門。堂間收拾一新,一張舊得發灰的中堂畫掛在牆上,下麵立著一隻齊腰高的榆木條幾,幾上立著一支點著的蠟燭,旁邊擺著祖宗的牌位和那個皮卷尺。成有林一臉虔誠地跪在條幾前麵。
“爹,”家興怔了,“你這是幹啥?”
“興兒,來,跪下!”
家興遲疑了一下,反手關上門,挨著他爹跪下,跟他爹一道叩頭。爺兒倆連叩數下,有林抬頭,望著家興說道:“興兒,把皮卷尺拿下來,好好看看!”
家興拿下皮卷尺,翻來覆去看一會兒,有點兒納悶:“爹,這東西我早見過了,沒啥看相!”
“是沒啥看相,”有林的語氣嚴肅起來,“可你知不知道它是打哪兒來的?”
家興搖頭。
“看看上麵的字,寫的是啥?”
家興細審一遍,見上麵果真有字,隻是時間長了,有點兒模糊。家興沒念過書,識不出,抬頭問道:“爹,上麵寫的啥?”
“興兒,”有林也沒念過書,但上麵的字卻記得爛熟,從右到左指著模糊的字跡說,“你看清楚,爹告訴你,寫的是‘天朝田畝尺’!”
“天朝田畝尺?”家興愣了。
“對!”有林的語氣越發凝重,“這把尺子是牛皮做的,長三丈,是咱祖宗傳下來的。當年咱祖宗跟隨天王(太平天國首領洪秀全)打天下,天王為咱老百姓均分土地,特別製下這種尺子。咱祖宗就是拿著這把尺子,為沒地人量地分地。後來,天王落勢了,咱祖宗拿著這把尺子,跟張家、萬家和孫家的祖宗逃進這個山窩裏,鑿井栽樹,立下村落。因為上麵這幾個字,咱祖宗怕出事兒,就一直藏著它,不敢輕易動用!”
家興撫摸尺子,頓覺沉甸甸的。有頃,家興抬頭問道:“爹,今兒你拿它出來,必是有啥事兒。”
“嗯,”有林點點頭,“爹是有事兒。方才爹遇到風揚,風揚不但應下將河坡上咱家的祖田全部歸還,還交給爹一樁差事:為村裏量地!”
家興睜大眼睛。
“興兒,”有林從家興手上接過尺子,小心撫摸幾下,“分金分銀分浮財,啥都好分,唯獨田地難分,因為莊戶人家不重金銀,重的是地。量多量少,都要看量地人手中的尺子。風揚說得是,量地在公道,沒有公道心,手就伸不直,手伸不直,尺子也就拿不穩。你有一絲一毫的私念,大夥兒都在盯著!”
家興點頭。
“興兒,”有林長歎一聲,“唉,今兒咱有兩件喜事兒,可也有一件事兒刺人,爹心裏難受哇!”
“啥事兒?”家興心裏一揪。
“風揚讓咱量地,你猜咋說?風揚說,四棵楊有四老姓、十小姓,老姓裏頭,萬家、張家、孫家戶多人多,讓萬家人量,張家、孫家心裏不合適。讓孫家人量,萬家、張家也會有意見。隻有讓咱成家量,大家心裏才覺得公道。興兒,你聽聽,他這話兒味道不對呀!”
家興尋思一會兒,不解地問:“爹,咋個不對了?”
“你想想,萬家、張家、孫家戶多人多,說明他們家丁興旺。咱成家雖是老姓,可孤零零的隻咱一戶。讓張家量,萬家、孫家不依,風揚隻字未提咱成家,因為他根本沒把咱成家放在心上。在他心裏,咱跟後來的十戶小姓是一紮兒的,你說,這讓爹心裏咋想?”
“爹,”家興笑了,“人家風揚未必有這意思,是爹想多了!”
“你懂個屁!”有林眼一白,責道,“他有啥意思,爹能聽不出來?他或是無心說的,可爹是有心在聽!興兒……”
“爹!”
“爹想過了,隻要地分下來,咱家就有奔頭。不是吹的,在四棵楊,除去張宗庵,比你爹更會種莊稼的人還沒生出來!眼下宗庵沒了,爹就是老莊稼。你好好跟爹學著點兒,咱父子倆合力,把這六畝祖地打點好。爹相信,不出三年,咱家的日子就會過得頂呱呱。爹盤算過了,待日子過好了,咱就買頭牛,置下犁、耙、耬全套農具,再為你張羅一房媳婦,生他幾個孫子。天變了,爹就不信,咱成家一直旺不起來!”
家興望著成有林,望著他手中的皮尺,突然覺得肩頭上沉甸甸的。
接後一個月,四棵楊連下兩場大雪,分地的事也就耽擱下來。雪住後,有林踏著積雪量地,到地分好,前後又曆一個月。
待縣政府將印刷精美的土地證發下來時,已近年關,四棵楊家家戶戶都在忙活過年。韋光正趁勢召開一次聲勢浩大的群眾大會,將蓋好縣政府紅印的土地證親手頒給村民。
成有林接到土地證時,眼圈紅了。回到家裏,有林喊來家興和家群,父子三人一路走到河坡上,在自家的祖田上跪下,每人摳出一捧土。土凍結了,冷得像冰塊。父子三人各捧著一塊土疙瘩,冒著寒風走回家裏。
這日是除夕。有林尋到宗先,要他寫出一副對聯,上聯是“翻身不忘共產黨”,下聯是“吃水不忘掘井人”,橫批是“感激政府”。
對聯本應貼在門框上,但有林思想半天,決定將它貼在明堂,免得雨水淋了。明堂上原來掛著一幅堂畫,畫中是花白胡子的土地爺,是那年他修好房子後掛上的,有七八年了。舊堂畫配一副新對聯,倒也相映成趣。
貼好對聯,有林在條幾上擺香案,立下三個牌位,中間是土地爺,左側是列祖列宗,右側是政府。
牌位前麵,方方正正地供著政府發給他家的土地證。土地證前,是三捧土。
成有林和兩個兒子在香案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各磕三個響頭。成有林老淚交流,泣不成聲:“列祖列宗在上,蒼天有眼,成家的祖田……回來了!”
土地證發放後,土改工作告一段落,土改工作隊的使命也就完成了。過完春節,在元宵節的前兩天,工作隊的韋光正再次來到四棵楊,另外兩個同誌沒來。
韋光正走到村部,不見風揚,問過幾人,得知他到河坡地忙春耕去了。韋光正略一思索,索性走出村子,一直走到河坡地裏。
田野裏人來人往,四棵楊人喜氣洋洋,皆在忙活春耕。
風揚手握老虎爪兒,在自家田裏奮臂整修田壟,幹得滿頭是汗。癭脖子揚起榔頭,在一旁碎土。
風揚停住,看癭脖子:“媽,你回去吧,就這點小活兒,不夠我一個人幹!”
癭脖子沒停下碎土:“揚兒,媽不是幹活兒,是解個悶兒。”
風揚正要說話,猛然瞥見韋光正,趕忙放下老虎爪兒,迎到地頭。韋光正再次掃一眼田野裏熱火朝天的農民,笑容可掬:“嗬嗬嗬,農民當家做主了,勁頭就是不一樣,真正是熱火朝天啊!”
風揚憨憨一笑:“是哩。天不亮就有人起床幹活兒了。”
“好哇,真正好哇,”韋光正喜滋滋地蹲下來,“風揚,我來是想告訴你個事兒!”
風揚也蹲下來:“啥事兒,領導隻管說!”
“接上級通知,土改工作勝利結束,工作隊解散了!”
風揚心裏一驚:“這咋中哩?沒有工作隊,村裏有啥事兒,咋整?”
韋光正沒有理睬他:“農會也要取消!”
風揚更加愣怔。
“區政府要求村裏舉行公開選舉,重新建立組織,領導村裏各項工作!”
風揚心裏打鼓,小聲囁嚅:“領……領導,我……我這民……民兵排長是不是也……”
“是哩。區隊解散,區改為鄉,成立鄉政府,鄉裏成立民兵營,自然村分片成立民兵連,各村成立民兵排,原來編製全部撤銷!”
風揚臉上血色全無,兩眼發直。
韋光正瞧他一眼:“風揚,你……咋哩?”
“沒……沒啥!”風揚慢慢掏出煙袋,點上火,鎖起雙眉,吧嗒起來。
韋光正盯他一會兒,笑了:“風揚,你像有啥心事?”
風揚又吧嗒幾口:“沒……沒啥!”抬頭望向韋光正,“我想問問領導,村裏選舉,都選啥?咋選哩?”
“四棵楊算是中等村,可選四個基層幹部,一個村長、一個副村長、一個民兵排長、一個婦女主任。由上級提名,大夥兒舉手表決!”
風揚心裏一揪:“上級咋……咋提哩?”
“我的意思是,村長提你,副村長提明岑,民兵排長、婦女主任由你提名!”
風揚心情激動,聲音有些哽咽:“這……這擔子恁重,我……中嗎?”
韋光正嗬嗬笑道:“中中中,在這村裏,我就相中你一個人!”
風揚的淚水流出來:“謝領導器重!風揚赴湯蹈火,也要為領導爭麵子!”
“我要的就是你這股勁兒!明岑人雖不錯,就是沒朝氣!”
“是哩!”
“不過,選舉會上,我不好直接提,你得找人先提。我看滾子合適,你跟他說說!”
“中!”
選舉大會於當天後晌召開,會場設在四棵楊下,由萬滾子等人臨時搭起一個簡易台子。台上橫著一條標語:四棵楊村首屆村民委員會選舉大會。
數百號人坐在地上,鴉雀無聲,無數道目光盯在台上。
韋光正站在台中央,揮舞右臂,聲音激昂:“貧下中農同誌們,解放前,國民黨反動派騎在咱們頭上,欺負咱們,壓迫咱們!地主老財剝削咱們,壓榨咱們!今天,共產黨領導我們打跑了國民黨反動派,打倒了地主老財,讓咱們自己當家做主。咱們自己咋個當家做主哩?行使民主選舉權利!啥叫民主?就是咱老百姓自己當家做主!啥叫選舉?就是選舉村幹部!村幹部都有啥哩?有村長,有副村長,有民兵排長,有婦女主任,一共四個人!一旦選出來,這四個人就是咱村的四駕馬車,領導村裏所有工作!有人會問,選誰哩?凡是在座的,隻要不是地主,隻要不是富農,隻要根子正,隻要成分好,咱們都可以選,無論男女,隻要他願意為村裏百姓出力,願意跟著共產黨走,願意聽黨的話,願意做黨的好兒子,咱們都可以選!有人又會問,咋選哩?選法很簡單,首先有人提名,然後大家表決,同意他任職的舉手,不同意的不舉手。如果大家全部舉手,視為通過;如果大家一部分舉手,一部分人不舉手,就數手,超過一半舉手了,視為通過,沒有超過一半,視為不通過!通過了,我就報到區政府。區政府批準了,他就正式成為村幹部,從今往後,不拘發生啥事,大家都要聽他的,因為他代表政府,代表黨!大家聽明白了沒?”
眾人似乎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麵麵相覷,誰也沒說話。正在冷場,萬滾子舉手大叫:“聽明白了!我提風揚做村長!”
未及眾人反應過來,韋光正大手一揮:“中!”轉向台下,“萬中滾同誌提名萬風揚同誌做村長,大家同意的舉手!”
萬家人唰地全部舉手。風揚心裏撲通亂跳,拿眼掃過去。萬滾子的眼也如探照燈一般,朝場上人逐一掃去。
孫家人堆裏,明岑率先舉手,接著是明坤和民善,然後是更多的人。張家雪梅率先舉手,成家有林、家興也舉起來,青龍、雙牛等也都紛紛舉起。韋光正眯起兩眼,嘴角微微笑,開始點指頭數手。沒數到二十,見沒有舉起的也紛紛舉起。到最後,除了張家天成等少數幾個人,所有的手都舉起來了。
韋光正放下手指頭:“我宣布,萬風揚同誌當選村長!”轉向站在台下的風揚,“風揚同誌,請上台來!”
韋光正帶頭鼓掌,眾人跟著鼓,萬家人尤其起勁。風揚在大家的掌聲中走到台上,朝台下深鞠一躬:“謝謝父老鄉親抬舉我!”朝韋光正鞠一躬,“謝謝領導栽培我,器重我!”
韋光正伸出手,與他握一下,嗬嗬笑道:“風揚同誌,祝賀你當選村長!”轉向台下,“我提議,由孫明岑同誌做副村長,大家同意的舉手!”
明岑紅漲著臉,連連擺手:“不中,不中!我不中!”
眾人齊聲哄笑,全部舉手。韋光正不再數手,直接向他招手,坐在他身後的李青龍不由分說,起身將他推到台上。韋光正也與他握手祝賀,轉向台下:“我建議,民兵排長、婦女主任由當選村長的萬風揚同誌提名,大家表決!”
眾人靜下來,目光轉向風揚。風揚跨前一步:“我……我提議,由李青龍同誌做民兵排長,請大家表決!”
眾人舉手通過。
風揚的目光瞄向雪梅:“我再提議,由張雪梅同誌做婦女主任,請大家表決!”
他的話音剛落,張天成大聲反對:“不中不中,梅兒還小哩,咋能幹這事兒?”
雪梅勾著頭,臉漲得通紅。
韋光正嗬嗬一笑,看一眼雪梅,質問天成:“張天成同誌,雪梅同誌多大了?”
“十七!”
韋光正望著天成眯眯笑:“十七咋能說小呢?山西省文水縣雲周西村的劉胡蘭同誌九歲參加革命,十四歲入黨,十五歲就為革命事業壯烈犧牲了!”
天成急了:“韋……韋同誌,我這閨女啥都不懂,她咋能當幹部哩?”
“張天成同誌,”韋光正斂起笑,語氣嚴肅起來,“要是照你說的,我不過二十歲,豈不也是啥都不懂了?”
天成囁嚅:“這……”
“張天成同誌,”韋光正放緩語氣,再次眯眯笑,“眼下是新社會了,你咋能妨礙女兒進步呢?雪梅同誌是小還是不小,是懂事還是不懂事,不是由你決定的,是由大夥兒決定的,是由政府決定的!”轉向大夥兒,“風揚村長提議雪梅同誌擔任婦女主任,我認為完全可以,大家同意的舉手!”
除張天成父女外,所有與會人員盡皆舉手。
“好!”韋光正擺擺手,朗聲說道,“我宣布,從今天起,四棵楊村委會正式成立!村長,萬風揚;副村長,孫明岑;民兵排長,李青龍;婦女主任,張雪梅!我這就報到區政府,備上檔案,待批文下來,就算正式任命了。貧下中農同誌們,我希望,大夥兒從今以後,多支持他們的革命工作,多為革命做貢獻,多為社會主義事業做貢獻!我宣布,今天的選舉大會勝利結束,大家散會,當選村幹部留下,到辦公室開個小會!”
散會之後,張天成鐵青著臉回到家裏,倒在**悶頭睡有半個時辰,一聽見雪梅打外麵回來,忽地起床,走到堂間,陰著臉叫道:“梅兒!”
雪梅走進來:“爹!”
“你當上官了!”天成的語氣冷冰冰的。
“爹……”雪梅委屈得快要哭了,“又不是我想當,是他們硬讓我當的!”
“梅兒,”天成也覺得有點過了,緩口氣,輕歎一聲,“唉,不是爹一定不讓你當,而是……咋說哩,你都成個大姑娘了,咋能整天像那個瘋小子一樣拋頭露麵哩?女娃兒家,學好做家務,過些日子嫁個好人家,這才是正道!”
“爹……”雪梅臉紅了,“要是沒啥話,我就出去了!”轉身欲走。
“你別急!”天成上前攔住,“你這次當官,爹攔不住!”又喘幾口氣,“你聽好,那小子提名你做婦女主任,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爹警告你,從今以後,你得離他遠點兒,村裏已經出閑話了!”
雪梅的臉上一陣火辣,捂住臉哭起來。
“爹就提說這個事兒,聽與不聽在你!”天成撂下一句,大踏步走出屋子。
春耕是大忙,得了土地的農民無不使出渾身解數,起早貪黑地在自家田地裏勞作。
道長周進才也不例外。一下子跨入新社會,政府不許再搞封建迷信,沒人進香了。進才苦無生計,隻好打起廟東幾畝荒地的主意,到成家借了個老虎爪兒,天不亮就起來刨地。
荒地是廟產,解放前道士多時也曾種過莊稼,後來人少了,老道長見村裏的供奉足用,就不再種地。年久失治,田裏長滿茅草、荒蒿和荊棘,即使棒小夥子整起來也是吃力,何況進才隻會念經,從未幹過粗活兒。三天下來,進才累得腰酸背疼,兩臂發麻,全身如同散架似的。
迎黑時,進才掃一眼荒地,見折騰三天隻整出二分多,自己竟然累成這樣,長歎一聲,彎腰將刨出來的根根須須攏到一起,捆成一捆,用老虎爪兒的木把挑在背上,一晃一搖地回到廟裏。
走到廟門口時,天色黑定了。進才一邊想著晚上做什麽吃的,一邊踏上廟門前的石台階。台階有九級,進才熟門熟路,半閉著眼,背著那捆可做柴燒的根須荊棘,拖著疲憊的兩腿,吃力地向上登去。
就在他快要登上最後一級時,腳下絆到什麽物事。進才低頭一看,嚇一大跳:石台階上竟然躺著黑乎乎的一個人。
更讓進才吃驚的是,除這人之外,廟門前還有兩個。在他們身邊,是一隻籃子、一截打狗棍兒和一捆行李卷兒。見他走近,他們全都坐起來,目光盯著他。
“誰呀?”進才退後幾級,大聲問話。
“他大伯……”回應的是個怯怯的聲音。
“你是誰?躺這兒幹啥?”進才聽出是個女人,穩住心神,小聲問道。
“他大伯,俺是討飯的,天黑了,娃兒走不動,想在廟裏歇歇腳!”女人的聲音依舊怯怯的。
進才鬆了一口氣,點頭道:“咋不中哩。快起來!”
幾個人騰開地方,進才放下背上的東西,拿出鑰匙,捅開鎖,轉對他們:“進來吧!”
進才走進自己住的偏殿,點上燈,見是一個女人和兩個娃子。進才的目光望向那女人,定睛一看,心裏陡然一寒,那女人雖然蓬頭垢麵,但身架臉形,無不與在大殿裏冤死的芝嫻一模一樣。兩個娃子卻小,大的五六歲,小的二三歲,身材甚是單薄,見他盯過來,都把頭扭開。
“吃飯沒?”進才定了定神,輕聲問道。
聽到飯字,兩個娃子的眼睛頓然一亮,巴巴地望著他。無須再問,進才刷鍋添水,到外麵抱來柴火。女人二話未說,主動坐到灶前,拿軟柴在燈上引著火,塞入灶膛燒起來。
進才不好與她爭,在麵壇裏舀出一碗玉米糝兒,倒進一個盆裏,略一估量,又舀半碗,加在一起。兩個娃兒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麵盆,一句話也不說。
“大嫂,”進才看著灶前的女人,“你們打哪兒來的?”
“山外頭。”女人淡淡說道。
“山外頭早就解放了,聽說全都分地分糧了,你們咋還出來要飯哩?”進才有點兒納悶,小聲問道。
女人低下頭去,咬緊嘴唇,隻是往灶膛裏加柴。進才不好再問,靜默一會兒,見水燒開了,就往鍋裏下玉米糝兒,邊下邊拿勺子攪拌。
飯燒好後,進才舀好,兩個娃兒狼吞虎咽,女人也吃得極香。看樣子,他們像是多天沒吃過飽飯了。進才不忍心,拿著碗筷,卻沒有去盛。女人看到,望著他道:“他大伯,你咋不盛哩?待會兒涼了!”
進才笑了笑:“這陣兒不餓,你們先吃吧!”
女人又吃起來。不一會兒,一鍋稀粥就光了。女人抹抹嘴,見鍋裏沒粥了,不好意思起來,望著進才訥訥地說:“他大伯……”
進才笑道:“沒事兒,這兒有饃,有得吃!”說著,走到一個吊起來的籃子跟前,從裏麵拿出一塊黑乎乎的窩窩頭,張口咬起來。
進才啃饃,女人就洗鍋碗。待收拾完,女人走到廟院裏,四下看了看,將她的行李卷兒提到大殿裏,意外地看到地上鋪了許多麥秸,很是高興,過來對進才道:“他大伯,俺就睡這殿裏,行不?”
進才掃一眼,見他們隻有一床薄被子,身上穿的也單薄,心裏發酸,回屋轉一圈,見自己**也隻一床棉被子,自己蓋著都嫌冷,無法再送人。唯一能擋寒氣的是那件道袍,讓芝嫻撕壞了。
進才歎口長氣,返回大殿裏,點頭道:“殿裏空,夜裏冷!”
女人迭聲道:“不冷不冷,這裏暖和得很,比野地裏不知好多少了!”
進才又歎一口氣:“你們睡吧,門關牢些,夜裏風大!”
連幹幾天粗活兒,進才甚是困頓,次日早晨起得略略遲些。待他走到院裏,見院子已打掃幹淨。進才正自驚愣,女人從廟外回來,手裏端著一盆水。許是早晨太冷,她的臉蛋紅撲撲的,甚是嫵媚。
進才驚得呆了。女人的頭發已經不亂,俏臉經清水洗過,像是換了個人,再不是昨晚見到的那個蓬頭垢麵人。除年歲稍稍大點之外,其他竟與芝嫻如一個人似的。進才心裏打鼓,禁不住細審她幾眼,見她的皮膚甚至比芝嫻的還要細白,五官身段,連同走路的樣子,也與芝嫻一絲兒不差。
“他大伯,你發啥怔哩!”女人笑了,放下水盆,“這是溝裏的水,清咧,你洗洗臉吧!”
進才收回神,接過水盆,三兩下洗過臉,女人遞來一塊擦臉布,進才擦過。
“他大伯……”女人又是一笑,望著他。
“大嫂子,說吧!”
“俺……俺想跟你商量下!”
“說吧。”
“他大伯,俺……俺娘仨……想……想在你這兒多……多住幾天,殿裏暖和,有幹草,娃子們睡得安生!”女人說著,甜甜地笑,眼神裏充滿乞求。
進才的眼圈紅了,拿袖子揉一把,點了點頭:“大嫂,要是你不嫌棄,就住吧!”
女人朝進才深鞠一躬:“他大伯,香竹謝你了!”
“你叫香竹?”進才問道。
“嗯。”
“恁冷的天,你咋跑出來哩?”進才又問。
香竹咬緊牙,一聲不響。
進才知趣,轉身燒早飯去了。香竹跟進來,坐在灶膛前,邊生火邊說:“他大伯,俺看出你是好人,這就說給你聽!”
進才的眼睛望向她。
“俺家在西安,娃子他爹是反動派,當過國民黨營長,年前鎮壓反革命,政府鎮壓好多人,俺嚇壞了,半夜裏帶倆娃兒偷跑出來,一路逃到這兒,俺……俺不想走了,娃子們也不想走了。”
連命運也是相似,真的是第二個芝嫻!
進才順口問道:“娃子他爹呢?”
香竹的淚水流出來:“死了,早就死了。兩年前讓解放軍打死了!俺連屍首也沒見到,說是讓野狗吃了。”
“唉!”進才輕歎一聲,兩眼盯住香竹,“大嫂子,你在這兒住,這事兒就不要對外說,你知我知就中!”
“嗯嗯嗯。”香竹連連點頭。
接後三日,香竹每天做飯,打掃衛生,將進才僅有的幾件髒衣服全洗了一遍,晚上就與兩個娃子睡在大殿裏。
第四日清晨,香竹見到進才,一臉驚懼地手指大殿:“他大伯,殿裏有啥子沒?”
進才想了想:“沒啥子,就有個白龍爺。你們看見啥了?”
香竹遲疑一下,小聲道:“他大伯,俺倒沒看見啥,隻是夜黑兒有響動,劈裏啪啦的,兩個娃子嚇得直哭。俺好不容易哄他倆睡下,趕淩晨連做噩夢,總見一個長頭發女人,神情憂鬱,捂住臉哭。我勸她,她一句話不說。後來,就見她突然懸在梁上,舌頭伸老長,嚇死人了!”
進才驚問:“她長啥樣兒?”
香竹小聲應道:“不說那個長舌頭,長得倒是好看,跟俺差不多白,模樣也差不離。”打個寒噤,“他……他大伯,莫……莫不是白龍爺給俺啥……啥預示?”
進才脫口而出:“是芝嫻!”
“誰……誰是芝嫻?”香竹顫聲。
“唉!”進才長歎一聲,約略講了年前發生在大殿裏的事。香竹臉色發白,聲音全變了:“他……他大伯,你是說,她……她就吊死在……在這大殿裏?”
“嗯,”進才點了點頭,“就吊在左邊那道梁上。她跟你長得就像是雙胞胎,那天剛見你時,我還以為是她,嚇一大跳!”
香竹兩手抱著頭,蹲在地上哭起來。進才無法安慰她,在一旁唉聲歎氣幹著急。香竹哭一陣兒,抹幹淚,望著進才:“他大伯,俺……俺不住大殿了!”
進才心頭一怔:“大嫂子,你……你不住大殿,住哪兒?”
香竹目光堅定地望著他:“住你住的屋子!”
白龍廟是座小廟,隻有三間大殿和兩間偏殿,真也再無其他地方。進才想了想,隻好點頭:“咋不中哩!”
這日晚上,香竹在地上打鋪,進才指著裏間自己的床鋪:“你娘仨睡床吧。床窄,擠些,你們湊合著睡!”進才說著,自己到大殿摘下一扇門板,架在外間。外間是灶間,去掉灶頭,地方就不寬了。進才湊合著將門板架好,抱來自己的鋪蓋,拱在裏麵。香竹望著他,淚水流出來,也沒多話,與兩個娃兒擠**睡了。
這一夜,香竹與兩個娃子睡得特別踏實,進才卻沒睡著。如是又過了兩夜,第三日半夜,進才正在酣睡,猛然覺得身邊軟乎乎地擠了個人。一摸,是香竹。
香竹脫得精光,兩腿夾著他,兩隻臂膊摟著他,臉蛋貼在他的胸脯上,又黑又長的頭發搭在他的肩頭,刺得他的脖子癢癢的。進才吃一驚,用力去推,軟軟的一堆肉,推不開。香竹摟得緊,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進才又推幾推,門板晃起來。進才不敢再推,欲挪開,門板太窄,香竹又摟得緊,挪不動。進才不敢動了。他知道,再爭下去,門板就會倒塌,萬一驚醒兩個娃子,臉麵哪兒擱去?
進才放棄抗拒了。
進才靜靜地躺著。香竹安靜一會兒,鬆開一隻手,一點點地解他的衣扣,褪他的褲子,兩腿更緊地夾著他。進才一動也不敢動,像一具僵屍。香竹脫光他的衣服,緩緩翻上他的身子。
進才的呼吸緊促起來。
進才的頭腦膨脹起來。
進才的熱血沸騰起來。
當香竹完成整個征服過程時,進才哭了。
進才哭了一整夜,哭得很傷心。香竹沒有勸他,隻是依偎在他身邊,靜靜地聽著他哭。進才沒有哭出聲,隻是哽咽。香竹覺得奇怪,她實在不明白進才為什麽會哭。
天將亮時,進才起來了。香竹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鋪,四處尋找進才,發現他跪在白龍廟的大殿裏,屁股高翹著。
香竹悄悄走近門邊,聽見進才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對白龍爺哭訴:“……白龍爺啊,您懲罰我吧,您……您懲罰我這個罪人吧!師父,我……我……我沒有守住,我……我沒出息呀,師父,我……我犯下道規,我犯下首惡大罪,我……我對不起師父呀……啊呀……我的師父啊,我好沒出息呀……”
香竹流淚了。
她開始明白,這個已經屬於她的男人是在為未能守住自己的童貞傷心,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是她!
自一開春,老莊稼漢成有林就充分顯出了他的獨特之處,將雙龍河坡上的祖田劃分為四個區域,二畝為冬小麥,二畝為春苞穀,一畝半為雜糧,剩下半畝為紅薯。冬小麥早種上了,春苞穀待穀雨過後就點播,紅薯現在就得育秧,至於雜糧,他也分別有規劃。
這日晌午,有林扛著鋤頭從河坡地回來,剛進村口,見進才蹲在路邊候他。有林放下鋤頭,嗬嗬笑道:“道爺,你的地可都收拾好了?”
進才搖了搖頭。
有林笑道:“我想也是,恁大一塊地,又荒恁些年,縱使神仙,也收拾不了恁快!啥時候要幫忙了,你就說一聲。你隻會念經,種地這行,得問我這老莊稼!”
“謝大爺了!”進才憨憨地站起來。
“咦!”有林奇怪地望著他,“你咋叫我大爺哩?你是道爺,我該喊你爺,你咋能向我喊爺哩?”
“有林大爺,”進才臉色有些紅,“我……我想求你一個事兒!”
“道爺,有啥子你就說,咋能說到求字?”
“我……”
有林見他言語吞吐,於是斂住笑容,吸口氣道:“道爺別是遇到啥難事了?”
“我……我不想當道長了!”進才咬咬牙,憋出一句。
“你不當道爺,想幹啥?”
“我……我想還俗!”
“還俗?”有林摸了摸腦門兒,嗬嗬笑道,“這可不成!你還俗了,我們有啥難事兒去求白龍爺,誰能搭腔?”
“政府說了,那是迷信,我……我想還俗!”
“啥個迷信?”有林連連搖頭,“你去村裏問問,有誰說求白龍爺是迷信?靈著哩!別的不說,單是明岑家的幾個崽兒,要不是白龍爺,咋能活蹦亂跳哩?”
“我……有林大爺,我……我想還俗!”進才固執地望著他。
有林看出進才是動真格的,也嚴肅起來,點頭道:“也好。一個大男人家,整天守在廟裏,連個說話的也沒有,要是我,早就憋出病了!”略頓一下,直呼其名,“進才,打今兒起,我就不叫你道爺了。你喊我大爺,大爺就大爺吧,不過是個稱呼。進才呀,說吧,你想讓大爺做點啥?”
“想請你跟風揚說說,你麵子大,能成!”
“嗯,”有林點頭,“是得跟風揚說說!你還俗了,就是四棵楊人,四棵楊不拘有啥好事兒,不能少你一份!”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進才臉一紅,頓住不說了。
有林有點納悶,看著他:“不說這個,讓我說啥?”
“我……我有婆娘了!”
“啥?”有林瞪大眼睛。
“大爺,我……我有婆娘了,想求您對風揚說說!”
有林這也恍過神來,思忖一會兒,嗬嗬笑道:“好好好,大喜事兒!走,跟我到張家走一趟!”
張家就是宗庵家。韋光正走後,風揚將宗庵家的大院子改作村部,上房兩進院子做庫房,他與明岑幾個就在韋光正看上的那進有竹子的小院子裏辦公。有林與進才趕到時,辦公室裏隻有風揚一人。
風揚聽明白原委,站起來,兩手握住進才的手,嗬嗬樂道:“進才同誌,我代表四棵楊村全體貧下中農,祝賀你!你喊有林大爺為大爺,跟我就是平輩,我喊你哥了。進才哥,去,領新嫂子過來看看,要是嫂子長得美,我就出證明,要是長得像個醜八怪,可別怪我不給麵子!”
進才綻開笑臉:“謝村長了!”
進才回到廟裏,將情況一五一十對香竹說了。香竹滿心歡喜,扭扭捏捏地跟著進才來到村部。風揚一見,驚得呆了,喃喃說道:“真像!”
香竹猜出他指的是什麽,悶頭咬牙,隻不說話。風揚回過神,誇讚幾句她的好相貌,開始詢問細情。香竹粉麵含羞,半吞半吐地將事先與進才共同編好的故事簡述一遍,說她爹跟進才的爹是幹兄弟,二人從小結成娃娃親,情深意篤。後來,在她八歲那年,一家人跟隨她爹到西安做生意,再沒回來,就與進才失散了。後來生意不好,爹死了,娘也死了,她隻好嫁人了。再後來,丈夫也得緊病死了,家中再無他人,自己一個女人拖兩個娃子,日子過不下去,想起進才,回鄉尋他,才知他在這裏,於是趕來投他。
風揚問進才,進才點頭稱是。風揚笑了笑,開出證明,蓋上公章,遞給進才:“進才哥,你跟新嫂子既是娃娃親,又是青梅竹馬,算是自由戀愛了,政府正提倡哩。你拿上這個,跟新嫂子到鄉政府一趟,尋民政助理登個記,就算正式結婚了!”
進才接過證明,與香竹朝風揚雙雙鞠躬:“謝村長了!”
白龍爺並未對周進才還俗結婚及四棵楊村無人進香而發怒逞威。相反,在雙龍區土改後的第一年,四棵楊竟然風調雨順,田裏的莊稼你追我趕,長勢喜人。分得土地的村人們先是迎來喜笑顏開的夏收,接著候到金光燦燦的秋收。
隻有真刀真槍,方顯英雄本色。六畝祖田全部回歸,老莊稼漢成有林心花怒放,整個發威了。豐收時節,成家的麥穗像穀穗,苞穀賽過棒槌,紅薯大如人頭,其他雜糧也都是金燦燦、沉甸甸,看得大家夥兒眼紅心熱。
收完秋,為了回報政府分地的大恩,有林隻留下全家一年的口糧和來年的種子,將餘糧全部交作公糧。按照人均畝數,成家是交公糧最多的,鄉政府在交給成有林一遝子賣糧款的同時,又特別頒發給他一張寫著紅字的獎狀,上麵印著“勞動模範”四個字。
有林很在意這張蓋有縣政府紅印的獎狀,將它恭恭敬敬地貼在年畫的正上方,個子矮、眼神差的要想看清楚,就得站到條幾上。
這一年,在周進才開年大喜的帶動下,四棵楊村前後有十多戶或嫁女,或娶親,喜事一樁跟一樁,忙壞了村裏的大媒人——孫家的老鴨子。李青龍、萬滾子等與家興年紀不相上下的,也都先後娶回新娘子。
成有林並不著急。他知道,聰明的人,應當先築巢,後引鳳,不然就會沒個挑選。
在拿到賣糧款的第二天,成有林就開始實施多日來的籌劃。有林與家興趕到雙龍鎮的集市上,在牲口市場東挑西揀,討價還價,用二分之一的餘糧款買下一頭六個月大的小牝牛(母牛)。冬小麥播下後,有林又用餘款的二分之一翻修已多少有些漏雨的三間上房,推倒並重砌了被雨水衝刷得不成樣子的東山牆,替換下屋頂上的二十多根劣質椽子,加密瓦塊,淋上窯灰,遠看上去,家中就如新蓋了大瓦房一般。
修完上房,有林又將矮小、破損的舊圍牆推倒,打下一堵新圍牆。後來又禁不住成劉氏嘮叨,索性在西廂房的位置上加蓋一間草房,算作灶火。
短短幾個月間,成家的一係列大動作一氣嗬成,家庭麵貌煥然一新,在四棵楊引來陣陣讚歎。有林鬆下一口氣,在老天飄下第一場雪花時,開始張羅起家興的婚事。
有林托的媒人自然也是老鴨子。老鴨子不到四十歲,走起路來像鴨子一樣兩腿叉巴,身子左晃右擺,因而得下這個綽號。老鴨子也不避諱,無論誰叫他“鴨子”,他都會嗬嗬一笑,關鍵時刻還自稱鴨子,不像萬禿子那樣,誰叫他禿子跟誰急。
老鴨子的真名叫孫明坤,是明岑堂兄。然而,這對堂兄弟秉性迥異:明岑寡言少語,為人實在,做事勤懇;老鴨子則天生一張利舌,嘴巴甜,好吃懶做,是天生要靠嘴皮子吃飯的人。在農村,靠嘴皮子吃飯的隻有媒人一個行當,因而老鴨子將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花在走村串戶上,穀中哪家有閨女,誰家有寡婦,誰是光棍漢,多在他的掌握之中。
這日吃過晚飯,有林提著十來隻雞蛋來到老鴨子家。老鴨子迎出來,嗬嗬笑道:“我就知道大叔要來,這不,哪兒也沒去,隻在門口候著!來來來,屋裏坐!”
有林放下雞蛋,老鴨子也不客氣,伸手接下,放在條幾上。有林坐下來,掏出煙袋,揉一把,按進煙鍋,在油燈上點著,抽一口:“老鴨子呀,誰都知道你嘴甜,沒想到還會臨時瞎編派哩。我且問你,你咋知道大叔要來?”
“看看看,”老鴨子故作委屈,“我就知道大叔要冤枉人,果真哩。你說說,你家又買牛犢子又修房子,為的是哪宗?為的還不是找我?”
“好好好,算你嘴巴子厲害!”有林撲哧一聲笑出來,“你既然說出來了,大叔也就不繞彎子。家興的事兒,你看有合適的沒?”
“巧哩,”老鴨子應道,“手頭正好有個閨女,鎮上的,家景好,模樣俊,比咱家興兄弟小兩歲,正般配哩!”
“鴨子呀,”有林應道,“大叔來找你,就不是隻想一個閨女!”從袋中摸出兩萬塊錢塞過來,“這兩萬塊錢,算是大叔另外賞的,你買點煙葉,腿跑累了,就抽一口!”
“啥?”老鴨子打個驚怔,“不就是家興兄弟一個頭兒嗎?”
“那也不能沒個挑頭呀!萬一大叔相不中哩?”
老鴨子明白過來,收好錢,嗬嗬笑道:“大叔謀事兒,鴨子算是服了!中,大叔放心,鴨子這就忙去,保管讓大叔挑花眼!”
沒過幾天,老鴨子果然拿著五張紙頭來了,上麵寫著五個姑娘的生辰八字。有林謝過,接過紙頭,轉身就到老煙熏家。在四棵楊,老煙熏是村裏的主心骨,不僅能治鬼,還會相麵、測字、看風水、解夢、觀姻緣,知道的名堂多了。沒解放時,他的家景雖沒宗庵的好,但在村中的地位卻絲毫不遜於宗庵。當時,村裏隻有兩個人當勢:一個是老村長宗庵,管的是柴米油鹽,繳款納糧;另一個就是老煙熏,隻要是婚喪嫁娶,沒有他的話,誰家也不敢動。
老煙熏的名頭源於他那杆三尺三寸三的特長煙杆兒。人們傳說,老煙熏之所以能夠鎮住惡鬼,憑的正是他的長煙杆兒,因為那是鬼杖,老煙熏是鬼王,是閻羅王差到陽世鎮鬼的。有林沒究過這事兒,但老煙熏真的時時不離他的長煙杆兒,即使睡覺,也要把它放在枕邊。
老煙熏問過家興的生辰,審視一會兒有林呈上的紙頭,念出一首詩:“白馬犯青牛,羊鼠一旦休,蛇虎如刀錯,龍兔淚交流,金雞怕玉犬,豬猴不到頭。”念完,拿掉兩個屬豬的,因為家興屬猴。
老煙熏又審一時,拿掉一個屬狗的,口中吟出一句:“男屬猴,女屬狗,爭爭吵吵淚雙流。”
餘下兩個,一個也屬猴,比家興大生月,另一個屬雞。老煙熏打眼一看,扔掉那個屬雞的,口中照例念出一句:“男猴女雞事不成,即使成家也難終。”
有林聽得心裏發寒,指著最後一個:“這妞兒咋樣?”
老煙熏笑了,點頭道:“這個不錯。我也送你兩句:‘兩隻金猴傍樹走,和和美美相廝守。’”
“中中中,”有林喜道,“就是她了!”當下尋到老鴨子,指著屬猴的那個,“就跟這一家約日子!”
老鴨子當即安排兩家在雙龍鎮的飯館裏相麵(相親,見麵)。剛過後晌,老有林就和家興沒精打采地從鎮上回來。成劉氏聽到腳步聲,迎出來問道:“閨女咋樣?”
家興笑笑,沒說話。有林陰著臉,好半天才迸出一句:“咋樣?齙牙,跛子!”
成劉氏一聽,當下怨起老鴨子來:“這媒人是咋當的,雞蛋讓他白吃了,咋能介紹個大齙牙哩?”
有林氣呼呼地站了一會兒,一跺腳道:“這隻死鴨子,看我剁了他!”
之後一個來月,老鴨子東奔西走,前後又為家興約見了六個姑娘,要麽屬相不合,要麽麵相不善,要麽屁股太小,要麽胸脯太平,終歸是沒一個稱有林意的。老鴨子跑得泄氣了,趕有林再來尋時,幹脆躲起來不見,隻讓小鴨子——他的十歲兒子,出來支應。有林氣得幹瞪眼,但也拿他沒奈何,歎出一口長氣,悻悻然回到家裏。
就在有林為家興的婚事著急時,明岑家的李姐兒尋上門來。有林不在,成劉氏正在和麵,兩手白乎乎的,把李姐兒讓到灶火裏,笑道:“啥風把李姐兒刮來了?”
李姐兒也笑起來:“嘴饞了,想吃你家的荷包蛋哩!”
聽到“荷包蛋”三字,成劉氏樂得合不攏嘴,衝著正在院中踢毽子的女兒喊道:“萍兒,快,有稀客來,喊你爹去!”
清萍應一聲,扔下毽子,跑出去了。
“咦——”李姐兒笑問,“這事兒跟你說就中了,叫有林大叔幹啥?”
“噓——”成劉氏噓出一聲,“你是不知道,死老頭子把這事兒看得可重哩,想當年他相我那陣子,也沒見他咋熱乎。前兩天坑窪子有家閨女來家裏相麵,人家有鼻子有眉眼,人也長得白淨,我隻看了一眼,就覺得蠻好,家興也相中了,隻是笑,不說話,可老頭子硬說不中。我問哪兒不中,他說屁股小,生不出崽兒。你說這死老頭子,能不能生出崽子,這是女人家的事,他懂個屁!可你知道,他那個火暴脾氣,就跟發瘋的老公猴一樣,誰敢在他跟前齜齜牙?”
兩人的家常沒拉幾句,老有林急乎乎地打外麵趕回,一見麵就問是哪家閨女。李姐兒笑道:“有林叔,看把你急的,我這荷包蛋還沒吃到嘴裏呢!”
有林也笑起來,對成劉氏道:“興兒他媽,多打幾個,人家李姐兒做媒,是大閨女上轎,頭一遭哩!”
說笑幾句,李姐兒直入主題:“有林叔,我也不打閑話,人在我家裏,不是外人,是我姨表妹,前兩天串我這裏玩,相中咱這地方了。昨兒個我跟她開玩笑,問她想不想嫁進咱村裏。她隻笑不說話。我逼急了,她點點頭,臉都羞紅了!”
“閨女啥樣?”成劉氏急問。
“我也說不明白,你老倆去看看,要是相中了,我就對表妹說。要是相不中,我就不用張這個口了!不瞞大嬸,咱這村裏,我還真就相中你家!別的不說,家興這人,著實,靠得住。我表妹叫英芝,是親表妹,咋也不能屈了人家!”
李姐兒實實在在幾句話,成劉氏聽得心裏暖烘烘的,看一眼成有林:“老頭子,要不,咱倆看看去?”
有林白她一眼,轉對李姐兒:“李姐兒,這……八字還沒測過呢,咋能說見麵就見麵?萬一相中了,八字卻不合,豈不是冷了人家?”
“不打緊的,”李姐兒笑道,“待會兒你們到我家串門,就說是找明岑,我把英芝叫過來,你們看一眼,相中了,再測八字,要是八字合了,我再跟表妹提這事兒。我敢說,隻要她一見家興,保管樂意!”
有林點頭道:“中!”
半個時辰後,有林和成劉氏來到明岑家,說找副村長說個事兒。李姐兒叫女兒春麗喊人,拉英芝出來陪客。英芝在裏屋,說死不出來,被李姐兒逼得急了,勉強走到門口,倚在門框上,勾住頭隻不說話,兩隻手死勁地擺弄她的黑辮子。
成有林打眼一看,對成劉氏使個眼色。成劉氏走前幾步,看著英芝身上的方格子上衣:“嘖嘖嘖,閨女呀,你這衣裳真好看。誰做的?”
英芝喃喃應道:“自己做的!”
“哎喲喲,真是巧手哩!”成劉氏誇讚一會兒,英芝也放開些,走到院裏與她說話。成有林看得真切,滿心歡喜。沒聊幾句,春麗回來,說是尋不到她爹。有林順勢告辭,李姐兒送出院門,悄聲問道:“大叔,相中沒?”
有林咧嘴笑問:“閨女啥屬相?”
“問過了,屬鼠!”
“鼠?”老有林屈指扳算一會兒,打個怔,“才十六!”
“怪道那張臉,嫩哩!”成劉氏樂得合不攏口。
“是哩!”李姐兒嗬嗬笑道,“身板子早長成了!你們都見了,該大的地方大,該細的地方細,哪兒也沒屈到!”
“嗯,”老有林喜滋滋地問,“哪月哪日生的?”
“十月初九,聽老姨說,是人定時候生的!”
有林別過李姐兒,急尋老煙熏。老煙熏略一推算,叫道:“天造地設呀!”
“中不?”有林沒聽明白。
“中中中,”老煙熏點上煙,吸一口,吐股子煙,吟出兩句話,“男猴女鼠紅線牽,天造地設結良緣!小兩口兒配得好屬相哩!”又頓片刻,“再有,這妞兒生在十月初九,十為大陰,九為大陽,大陰加大陽,當是旺子命!”
聽到“旺子命”三字,有林眉開眼笑,嗬嗬笑道:“煙熏兄弟,有你這話,有林就定下了!”
“不過,”老煙熏話鋒一轉,“這妞兒生在亥時,陽氣未生,陰氣盛。初九這日為大陽,但這陽氣在初升時就被陰氣罩住,合該命柔!若是鎮不住,或會有啥事兒!”
有林臉色變了:“要緊不?”
“還好!”老煙熏笑了笑,“沒啥大不了的。過門後,你對家興說說,居家過日子,不要輕易惹她生氣!”
“中!”有林鬆了口氣,連聲說道,“隻要這閨女能給我生孫子,我看哪個敢惹她生氣!”
在李姐兒的安排下,家興悄悄來到明岑家。二人的會麵不到一刻鍾,家興木訥,前後沒說一句話,英芝始終勾著頭,隻在家興不注意時,偷瞟他兩眼。
家興一走,李姐兒就急不可待地問英芝,英芝羞羞答答,點頭“嗯”了一聲。
李姐兒即刻動身,到郭家莊向她老姨提說婚事。因是李姐兒做媒,英芝又相中了,老姨一家沒啥話說。見麵日子安排在臘月初八,地點定在四棵楊成家,陪英芝相麵的是大哥郭書文兩口子。
這日上午,成家迎來貴賓,有林割肉買菜,置辦一桌豐盛的酒宴不說,還特別請來老煙熏鎮場。郭書文兩口子仔細察看有林新翻修的房子和圍牆,對那頭小牛犢特別滿意,沒索要彩禮,隻提出將來分家,三間房子歸英芝。有林滿口答應,承諾再過幾年,趕日子發達了,他就為家群另起一處宅院。
婚事定下了。
老煙熏當場推算日子,說臘月二十八是吉日,利婚嫁。有林問書文,書文跟女人商量幾句,將婚日正式定下。
這日上午,風揚坐在韋光正的桌子後麵,目光落在他斜對麵的雪梅身上,兩眼眯縫,一口接一口地抽煙。
雪梅勾著頭,聚精會神地納鞋底。
風揚抽完一鍋煙,小聲叫道:“雪梅……”
雪梅頭不抬,手不停,聲音卻飄出來,甚是輕柔:“啥事兒?”
風揚又揉一鍋煙,美美吸一口,眼睛始終沒離開雪梅:“雪梅……”
雪梅的聲音更柔了:“啥事兒?”
風揚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來,吐成一個又一個圓圈。圓圈漸漸散開,越旋越高。風揚從雪梅身上移開目光,盯在煙圈上,小聲道:“你看!”
雪梅仍沒抬頭,依舊用力納鞋底,聲音又飄出來:“看啥?”
風揚正要說話,院子裏傳來腳步聲,家興走進來,邊走邊叫:“村長!”
風揚打個怔,忙站起來迎到門口:“是興叔呀!”讓到屋裏,指著辦公桌後麵的凳子,“坐坐坐!”
家興沒坐,站在桌子邊:“村長!”
風揚嗬嗬笑道:“興叔,咋見外哩?叫我風揚就是!”
家興憨厚一笑:“村長!”
“興叔,啥事兒?”
“我……我想開個證明!”
“啥證明?”
“就是……就是到區政府登……登記的證明!”
“哦!”風揚嗬嗬一笑,“興叔大喜臨門,侄兒賀喜了!”兩手一攤,眉頭一皺,“不過,興叔,這事兒我管不上了!”
家興打個怔:“那……誰管?”
風揚瞅一眼雪梅,努下嘴:“這是婦女主任的工作!”
見是姑娘家管這事兒,家興遲疑一下,紅著臉走到雪梅前麵。雪梅的目光瞟向風揚,見他故意不睬,急了,小聲問道:“村長,咋開哩?”
風揚又吐一串煙圈:“我不是給過你一遝紙嗎?那就是證明書,你照上麵的空白填上內容就中!”
雪梅拉開抽屜,拿出一遝證明書,皺下眉頭:“上麵寫的啥?”
風揚走過來,拿過一張,清下嗓子,念道:“茲證明,某某某同誌為伏牛縣雙龍鄉某某村人,性別,年齡,婚姻狀況;經查證,某某某同誌身體健康,年齡達到婚姻法規定,符合結婚條件,特此證明。某某某村。”
雪梅佩服地望著風揚:“上麵的字,你全能念出來?”
“當然!”風揚嗬嗬一笑,“你也聽到了,沒一個剩下的!”
“那……咋填哩?”
“這得你填!”
“我……我不會寫!”
“不要緊,我教你!”
“中!”
…………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家興候得急了:“雪……雪梅,我的證明……”
雪梅臉一紅,這也想起工作,忙將證明書遞給風揚:“風揚哥,你填,我蓋章!”
“中!”風揚拿過證明書,走到自己桌前,從抽屜裏摸出一隻黑管鋼筆,煞有介事地坐直身子,屏氣凝神,工工整整填好,遞給家興:“興叔,恭賀你了!”
家興接過證明,彎腰謝過,正要出去,風揚似是想起什麽,擺手問道:“興叔,順便問一句,新嬸子多大歲數?”
家興順口應道:“十六!”
“十六?”風揚走過來,從家興手中拿回證明書,“這可不中!按照規定,男滿二十,女滿十八才能結婚,新嬸子才十六,犯法哩!”
家興傻眼了。
雪梅看一眼搓著兩手不知所措的家興,瞪風揚一眼:“戲文上說,年方二八,正是十六!再說,我們證明的是興叔,不是新嬸子,你這操的哪門子心?”噔噔噔幾步過去,一把從風揚手中奪回證明書,塞給家興,“興叔,你隻管拿去,這張紙是證明你的!”
家興躬身謝過,出門剛走幾步,雪梅拿著公章追出來:“興叔,忘蓋章了!”
家興趕到郭家莊時,英芝的證明書早開好了。郭書文將她的年齡虛報兩歲,登記沒費任何周折。
這年臘月二十八,在一通迎親鑼鼓聲中,英芝坐在青龍趕來的牛拉帳篷車裏,正式過門到成家。
過門那天,郭家莊一路跟來二十多口送親的,將成家的新房子擠得爆滿。英芝的嫁妝是一個大立櫃、兩隻箱子、四床被子和英芝自己織的三匹布。
第二年深秋,在河坡成家的祖田裏,英芝與小姑子清萍一刻不停地掰著豐收的苞穀,地上的竹簍快要盛滿了。苞穀穗大粒飽,行將臨盆的英芝頭戴花邊草帽,臉上洋溢出豐收的喜悅。雖然已入秋,但天氣仍舊很熱,汗水一道道地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滑,滴在她的花格子上衣上。
一臉稚氣的清萍踮著腳,用足氣力掰一個巨大的苞穀棒子,連扭幾下都沒能扭下,小臉憋得通紅,叫道:“嫂子,快來幫忙,這是個苞穀精,我咋掰都掰不下來!”
英芝挺著大肚子走過來,看一眼大苞穀,笑道:“咦,真是個苞穀精哩!嘖嘖嘖,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恁大的苞穀穗兒呢!”
話音落地,英芝伸手去掰,剛一用力,突然發出“哎喲”一聲驚叫,兩手捂住腹部,臉上汗珠子直淌。
清萍大驚:“嫂子,咋哩?”
英芝咬牙忍一會兒,勉強笑道:“肚子咋會疼哩?剛才就疼一陣,我沒理它,這陣兒又疼,疼得要命哩!”
“嫂子,你別掰了,這就回家。媽說,你快要生了,死活不讓你來,你偏來。這事兒要是讓爹知道,還不把人罵死?”
又一陣疼痛襲來,英芝再次捂住肚子,忍一會兒,斷斷續續地說:“媽……媽說還得半個月,咋……咋會這陣兒就疼……疼……疼成這樣?”
清萍陡然看到英芝的腳脖子上有一道濃濃的鮮血,驚叫:“嫂子,血!血!”
英芝低頭一看,臉嚇白了,結結巴巴地說:“媽呀,這……這就要生……生呀!”緩緩坐在苞穀簍子上,“好……好妹子,快,回家叫……叫媽來!”
清萍撒開腿,朝村子飛奔。
打穀場上,有林、家興在石滾子上甩打成捆的穀子,家群在打過的一堆裏挑揀沒打淨的穗頭。
清萍從東坡地裏跑回來,從水溝上冒出頭,氣喘籲籲地叫道:“爹,哥,我嫂子要……要生了!”
有林、家興仍在用力甩打,家群聽得明白,叫道:“爹,我姐說,我嫂子生哩!”
“啥?”家興放下穀捆,正要再問,清萍已跑到跟前,喘著氣道:“爹,哥,快點去,我嫂子要……要生哩!”
家興沒反應過來,怔道:“生……生啥?”
“生娃子!”
家興撒腿就朝家裏跑,清萍勻會兒氣,喊道:“哥,你跑錯了,嫂子在東坡苞穀地裏!”
清萍的話音還沒落地,有林喝道:“日過你媽哩,是哪個讓她去東坡哩?”
家興頓住步子,不敢應聲。
有林瞪他一眼:“愣個啥?快去東坡,守著她!”又朝清萍和家群,“萍兒,群兒,快回家喊你媽跟易姐兒!”
一切讓老煙熏算準了,英芝生就一個旺子的命。從入洞房到生子旺田,不滿十七歲的英芝非但沒有浪費一天,反而比預產期提前了整整十四天。
在這個天高雲淡的秋日,在成家祖田的苞穀地裏,隱約傳出一聲兒啼。不一會兒,清萍跑出來,邊跑邊叫:“爹,哥,我嫂子生了,是個娃兒!”
候在田邊的有林、家興皆鬆一口氣。有林看一眼家興,緩緩蹲下,從腰裏掏出煙袋,揉一鍋,點上。
家興推起獨輪車就朝地裏走,剛走兩步,又停下來,朝有林說道:“爹,你想想,為孫子起個名兒!”
有林美美地吸一口,頭也不抬:“不用想了,告訴你媽和英芝,我這大孫子生在祖地裏,就叫旺田!”
“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