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應該就是那條船了!賊人的銃炮十分厲害,要不要先派條小船去試探一下,看看是不是陷阱?”隨行的軍官問道。
“無妨!”胡宗憲擺了擺手:“靠過去便是!”
“是,大人!”
隨著距離的靠近,胡宗憲不得不仰起脖子,才能看清對方主桅上的旗幟。他下意識的屏住呼吸,挺直腰杆,仿佛這樣就可以對抗迎麵而來的壓力。但旋即又覺得這很可笑,自己已經身入娼門,計較衣著不體麵又有何用?
甲板上傳來一陣響亮的銅號聲,隨即船舷出現一排整齊的水兵,他們的盔甲和武器在陽光下閃爍著光。隨行的軍官緊張的握緊刀柄,卻被胡宗憲製止住了,雖然沒有見識過蘭芳社的儀仗隊,但他也能猜出這應該是在歡迎自己,隨著跳板被放下,周可成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對麵,胡宗憲知道自己猜對了。
“汝貞兄,我們應該有十年沒見了吧?”周可成用老朋友間熟稔的口氣打著招呼。
“隻怕是不止了!大都督是風采依舊,胡某人卻是已經老了!”胡宗憲歎了口氣,自從他那次想要用計賺周可成不成之後,兩人便各懷戒心,都是通過下屬或者信箋交流,像今天這樣麵對麵的還是第一次。
“汝貞兄哪裏老了?”周可成笑道:“照我看,汝貞兄現在氣度沉凝,乃是宰相之體,更勝往昔呀!”
聽到周可成這番話,胡汝貞心中一動,口中卻歎道:“不行了,不行了,這幾年下來我已經是智竭力窮,隻想著早日把這攤子事情了了,回鄉歸隱於林泉之下,頤養天年!”
“歸隱林泉?”周可成笑了起來:“那怎麽成?汝貞兄,今日你就給我一句踏實話,到底還想不想幹了?要是真的不想幹了,東番我給你兩萬畝好稻田,南洋那邊再給你一處錫礦,權當是給你養老的花費;要是還想幹,那兩萬畝稻田和錫礦你也拿去,權當是周某的見麵禮,如何?”
胡宗憲愣住了,他原先確有些心灰意冷,畢竟自己這一年多來與周可成兵戈相見,兩邊還未分勝負,結果景王這一死,自己就輸了個底朝天。這種天意莫測,歸隱田園以全首級的想法就越發強烈。沒想到周可成一見麵便拿出這麽一份厚禮來,倒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這,這怎麽好意思,無功不受祿呀!”
“汝貞兄派使者送來這麽重要的消息還不是大功一件?”周可成笑道。
“大都督說笑了,這樣的事情又怎麽能瞞的了多久?”胡宗憲苦笑道:“就算我不說,最多十天你也能從其他的渠道打聽到,胡某人不過是做了個順水人情罷了!”
“汝貞兄,你知道這個消息可以給我,也可以給別人,誰先知道誰就能搶先手,那可就大不一樣了!”周可成意味深長的笑道:“這份恩情周某人怎麽能不念著呢?”
“別人?”
“沒錯呀!”周可成笑道:“汝貞兄你是明白人,景王這一死,裕王便是先帝留下的唯一子嗣,換句話說,他和北京那邊之間已經沒有什麽障礙了,我們蘭芳社也就不再是他唯一的依仗了。這個道理我能明白,別人也能明白,很多事情就不方便做了!”
聽到這裏胡宗憲也明白過來,正如周可成所說的,他之所以可以把朱載垕掌握在手中,隨心所欲的在江南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就是因為朱載垕必須依賴蘭芳社武力和財力的支持才能對抗北方的正統朝廷,但景王一死,他就成為大明寶座唯一的候選人,他與北方朝廷之間的尖銳矛盾已經不複存在,周可成和蘭芳社的必要性就大大的降低了。這樣一來,在朱載垕身邊就會很快形成一個以他為中心的“帝黨”,周可成就很難像過去那樣隨心所欲的在江南地區實施自己的政策。而周可成如果先知道消息,就可以搶先布局,或者把自己的政策加緊推廣,或者在朱載垕身邊埋下“釘子”,或者搶先將未來可能的反對派肉體消滅。所以周可成方才說自己欠了胡宗憲的恩情。
“周可成與我說這些,豈不是明明白白告訴我他與天子之間有了嫌隙?難道他就不怕我過去後跟著天子和他作對?”胡宗憲想到這裏,突然打了個機靈,他抬頭看了看周可成,隻見對方笑吟吟的看著自己,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不對,若是摻和進他和天子之間的事情,無論最後誰勝誰負,都會粉身碎骨。他是根本不怕!”轉眼間功夫,胡宗憲已經思忖明白:“既然大都督這番好意,那汝貞便收下了!”
“好!”周可成笑了起來:“我方才說的事情,汝貞兄有什麽想法?是繼續為朝廷效力,還是——?”
“在下蒙大都督厚恩,自當效犬馬之勞!”這一次胡宗憲回答的非常痛快,讓周可成都有點意外。
“好,那就好!”周可成笑了起來:“既然是這樣,那我就不把汝貞兄當外人了,未來的事情我就說給汝貞兄聽聽!”
“在下洗耳恭聽!”
“既然景王已死,汝貞你棄暗投明,軍事上的問題已經不大了。現在的問題是打完了仗以後的事情!”
“打完了仗以後?”
“沒錯!排坐坐,分果果!”周可成笑道:“總不能咱們流血流汗花錢借債打贏了仗,到頭來還是老樣子,啥好處都輪不到咱們,那這一仗豈不是白打了?”
“咱們?”胡宗憲陡然間還沒適應身份的變換,有點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