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琞聞言,臉上竟露出了一淡淡的笑。原本素和以為他會因得不到這些證據而著急,至少也是收斂起這份家國天下的大理論,轉而想法子向他討要,卻料想不到,懷寧王竟然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證據在醫師手上,如何處置自然由醫師說了算,本王無權幹涉。”拓跋琞說著,將手上的書冊再度翻開,準備忙起自己的事情。

“哦,王爺如此態度倒是豁達得很。”素和淡淡道。

“醫師此言差矣!成王殿下雖貴為本王之兄長,但其謀害父皇的罪行卻天地難容,素和醫師既然將這些證據都悉數留存了下來,想必是知道此行徑之罪惡,也知道有朝一日可以此來向成王討要些什麽東西,故而本王並不擔心素和醫師會將其毀了,說到底,較之本王而言,這些證據對於醫師更為重要。”拓跋琞的話雖然說得客客氣氣地,但卻是綿裏藏針,多少讓素和啞口了好一會兒。

“王爺當真不要?”

“眼下並非本王是否需要這些證據,而在於醫師既已知道了成王的種種陋行,是否覺得應該將這些證據交於本王。再則,若本王真想讓成王之罪昭然於天下,假以時日,又何愁找不著證據?”懷寧王的話將問題徹底拋給了素和,的確,對於懷寧王而言,得到這些證據自然重要,但如若硬搶或者用些並不光明正大的手段來得到這些證據,實在是有損清譽的一樁事情。

素和聽聞,即刻向懷寧王行了跪拜之禮,言語中竟是崇敬之情:“素聞懷寧王乃天下之豪傑,今日得見,果真並非浪得虛名!”

“醫師客氣了!本王不過借天地正氣行人間正道罷了。”拓跋琞起身上前,雙手扶起跪地陳情的素和醫師,言語謙和而有度。

“王爺,待赫連闊得以正法,素和願將手中的證據悉數交至你手,素和此生已踏錯了步子,惟願此舉能換得一絲寬慰,待來日受過懲戒時,才不至於懊愧至死!”素和抬眼,眼中以蒙上了一層水霧,這是繼當年沈鈺兒遇害後,素和第二次留下了兩行清淚。

……

五日後,漠北大軍盡數到位,拓跋琞在自己帳中就此番出兵胡夏開始召集各路將領進行戰前謀策商議,並在一日的時間內就如何戰勝赫連闊達成了共識。

具體而言,漠北大軍此次出兵並不采取強攻硬奪的方式,而是采用了左翼將軍的建議,利用胡夏目前所存在的諸子征伐、爭奪皇位的矛盾,巧妙地引入戰事,並一舉殲滅赫連闊,解決了胡夏之痛。

而所謂的諸子征伐,所指的便是如下之事。

赫連闊如今已進入不惑之年,他身下共育有三子,分別為太子赫連貴、酒泉公赫連倫和太原公赫連昌。生性殘暴的赫連闊對於這三個兒子的態度其實並不友善,尤其對於即將繼任皇位的太子赫連貴,他更是種種看不慣。

按理說,對於即將繼承皇位的太子,赫連闊應當盡心培養才是,但是赫連闊卻不這麽幹。雖然定了赫連貴的名分,但赫連闊卻總是盡其所能地挑剔他。

話說,當年赫連闊在沒有成器之前,也曾有一段不如意的經曆,正是這段被人追殺的經曆,致使他投奔到當時的後秦國君。傳說當年的赫連闊其實沒有眼下這麽不堪,當年他身高八尺五寸,腰帶十圍,而且喜愛思辨,還是有些儀態風度的。正因為如此,他才憑借自己的樣貌和略有謀略的頭腦贏得了後秦國君的賞識,進而成了他的乘龍快婿,而眼下被立為太子的赫連貴則是赫連闊同後秦公主所生之子。

對於赫連闊而言,屈居於後秦國君之下的那段日子以及後來他殺了這位嶽父進而將整個後秦改姓為赫連的這段經曆,是他極不願意提及的過往。同許多通過各種方式登上君主地位的統治者一樣,赫連闊並不希望自己的這段經曆被過多的人知曉,甚至,同這段經曆有關係的所有人和事他都想一毀而盡。

他的長子赫連貴便不幸地成了他想要消滅的最後一個證據。

說起來這個赫連貴也是挺不容易的,當年他還尚未成人的時候母親和外祖父便因著赫連闊的生性殘暴而離他而去,雖然他一出生便因為赫連闊想要守住自己的地位而將其立為太子,但是,當這場政事真正出現的時候,赫連貴便在事實上變成了一個“孤兒”,盡管赫連闊這位父親還在,但卻從未正眼看他一眼,更不用說施以父親的疼愛了。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這些年來,赫連貴頂著一個儲君的名頭,但卻始終被自己的同胞兄弟覬覦,誰都知道赫連貴不得寵,也都知道赫連貴的太子位坐不穩,於是,便有了同胞兄弟一而再、再而三地栽贓陷害。

早些年的時候,酒泉公赫連倫就曾經從大漠荒原裏尋得一塊奇石,並在上頭刻了些大月食國的文字,並“一番誠心”地尋了幾個屬下將它悄悄地送於太子,幾日後便將此事上報給了赫連闊,稱太子居心叵測,欲對赫連闊行不利之事,進而奪取皇帝之位。

當時的赫連貴不知此奏從何而來,更不知此奏從何而起,於是執意前往赫連闊處與其理論。卻不曾想,赫連闊真就請來了懂大月食國文字的能人對石頭上的文字進行了翻譯,結果,上麵刻寫的竟然是赫連闊最為忌諱的當年殺害後秦國君並取而代之的過往。

赫連闊本來就對這個太子不甚滿意,因此赫連闊就以這個由頭第一次將廢太子的事情搬上了台麵,好在當時一眾老臣懇請陳詞,且當時赫連闊忙著與他國斡旋,失不得人心,故而暫且保住了赫連貴的太子之位。

幾年後,太原公赫連昌再一次故伎重演,借著赫連闊對赫連貴的日益不滿,又起了哄亂朝綱、廢太子而自立的奪位之心。

這一次,赫連昌把赫連貴獻於父汗赫連闊祝壽的賀禮給調換了。

作為草原上的遊牧者,赫連闊知道,整個草原對於牛羊的崇敬以及它們所帶來的各種吉祥或不詳的征兆。

那一年,赫連闊剛好過四十大壽,他的臣下雖然對他充滿了畏懼之心,但在他的生辰之際,卻沒有人敢不送賀禮或者表現出一副不由衷祝福的模樣,因為早在立春剛剛步入新年伊始的時候,赫連闊就曾經下令所有人在他壽誕之日準備一份令他傷心悅目的禮物,否則便將他們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是什麽做的。

顯然,赫連闊這樣的威脅起效了,許多臣下連著好幾個日夜都寢食不安,這當中就包括了當朝太子赫連貴。他深知自己並不得父汗赫連闊賞識,故而對於準備什麽材料心裏並沒有底。

後來,在太子府幾名忠心耿耿的隨從的建議下,赫連貴花了重金從於闐國那裏購置了一塊上好的、溫潤可人的和田玉作為賀禮送給赫連闊。

本以為這是一件極為普通的事情,但卻不曾想,在赫連闊的壽宴上,這塊和田玉已經“神不知貴不覺”地被人換成了一隻剛從娘胎裏拖出來的羊羔,而且還是一隻夭折的小羊羔。這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嚇地退後了幾步。

赫連貴自己也是從頭懵到了腳。而赫連闊自然不會輕易地放下這個心結,或者是說,他從來就不信任拓跋貴,此時的赫連貴就算身上長著十個嘴巴恐怕也說不清了。

還真是怕什麽就來什麽。據說當日赫連闊尚未回到自己的寢宮,便刻不容緩地下令人讓自己的手下前往赫連貴的住處,將他扣押起來。隻是赫連貴當時看到事情不妙便先走了一步,赫連闊派去的人吃了一個閉門羹,此後,赫連貴便一直躲在城郊不遠處。

原本赫連貴隻是單純地為了逃命,後來赫連闊對著滿朝官吏下了旨意,聲稱欲廢了太子赫連貴隨即冊封酒泉公赫連倫為太子時,赫連貴才意識到自己危在旦夕,故而起兵與赫連倫鏖戰,至此,這場戰事已經持續了兩年多的時間。

為了讓大魏在這場戰事能順利地取得勝利,懷寧王計劃介入的,便是這場赫連闊幾個兒子的奪位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