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曆來有使用香料的習慣,但這香卻並不產在西域本地,而是從蔥嶺以西的安息帝國、波斯國傳來的。中原人本不識香,乃因前朝張騫出使西域時,將此物帶回了中原,才慢慢有人熟識起來。
此物甚是珍貴,在中原一向隻有皇帝貴族才會熏製使用,在尋常百姓家中幾乎極少見到。拓跋琞出身為皇子,自然識得此物,隻是即便當時在宮中也是逢有盛事喜事才會聞到,像今日這樣一進殿便撲麵而來地大肆燃著,還是頭一次碰到。
此香不同於王都中燃的那些,它雖味厚但卻不濃烈,雖讓人沉醉但卻不眩暈,還頗有提神的功用。拓跋琞從一進來便被這香給吸引了。
殿中燈光柔和舒適、幔帳輕垂,透露出一絲庸懶的氣息,讓人不覺沉浸其中,大有讓人想要就此歇息的**。拓跋琞意識到自己的神智略有些疲乏,於是開聲問道:“可有人在?”
殿中寂靜得很,無人回應。
拓跋琞見無人應自己,於是轉身欲打開殿門離開。就在此時,一個柔媚的女聲回答道:“王爺為何如此性急?且慢些離開可好?”
拓跋琞一聽,便知道是阿耶娜。於是回道:“公主請本王來賞花,不知這花從何賞起?”
阿耶娜的聲音越來越近,伴著身影從幔帳後走了出來。
阿耶娜本就是這大漠上的尤物,素日裏穿著胡服時便難掩身上的誘人氣質,看今日之裝束,更是讓天下男人都有些把持不住。
阿耶娜將平日裏高束的頭發放下,發絲輕飄,一邊掩於耳後,一邊垂至胸前。峨眉丹青,眼眸深遂,一雙鮮嫩欲滴的紅唇在高挺的鼻梁之下輕輕張合。
紛色的絲衣緊貼其身,白晰的肌膚如絲如玉,阿娜的腰肢和豐腴的身形在絲衣下顯出動人的線條,領子開得極低,飽滿的胸口若隱若現,儼然一副秀色可餐的樣子。
“王爺,這香可還好聞?”阿耶娜輕聲道。
拓跋琞品了品道:“嗯,甚好,不知公主燃的是何香?”
阿耶娜走近道:“此和名喚‘百和香’”。
“百和香?”拓跋琞想了想道,“這名字本王倒是頭一回聽說,可是西域新進的香中精品?”
“這是我龜茲特有和成的一味香,普天之下隻有龜茲才有。”
“難怪其味如此特別,”拓跋琞深吸一口氣,慢慢品味道,“這當中可有沉水香、雀頭香、蘇合香這幾物?”
阿耶娜麵露喜色:“王爺果真厲害!竟能聞得出其中這幾味來。”
“你的意思是這香不止這幾味?”
“自然。若隻是這幾味香合成的話,哪來這天下獨一無二的味道,又哪裏稱得上‘百和’一詞?王爺可曾聽過雞骨香、兜婁婆香、薰陸香、零陵香這些香名,要做成這味香,各種不同的香料至少得有百八十種,故而得名‘百和香’。”
“素聞龜茲製香極為考究,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敢問公主這香有何功用?”
阿耶娜笑了笑,動作輕盈得像飄然的仙子一般行至拓跋琞麵前,抬起手,露出玉臂輕輕搭在了拓跋琞的肩頭,踮起腳尖,嘴唇靠至拓跋琞的耳邊,整個人緊貼著拓跋琞的身子,輕聲道:“這香最大的功用,便是夫妻和合之道……”
拓跋琞心中一沉。阿耶娜的用意再明顯不過了,眼下這一出,賞花之事是一說,下帖子引他來,設下這美人計才是目的。
西域向來風氣就開放了些,加上阿耶娜又是一副愛狠分明的樣子,若是入不了她的眼,她可是連話都不說上一句的,眼下這喜歡的便是真喜歡上了,把自己給了這喜歡的人也是無妨的,從眼下的情形看,阿耶娜可是喜歡這懷寧王喜歡到骨子裏了。
要是換了別人,長年征戰沙場,又正值心火旺盛的年紀,如同這幹涸的沙漠一樣,亟待雨露滋潤,而眼前又是這樣一個美侖美奐的尤物在不斷地牽引著,一時興起,同床而戲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是,拓跋琞卻不知為何,看著這眼前的景致,滿腦子都是雅墨清的影子,尤其是西廂那日所見更是深刻了起來。
拓跋琞皺著眉,往後退了退道:“哦?那公主好生留著日後用,本王便不再叨擾了。”
阿耶娜立於原地,拓跋琞一退便順勢軟軟地倒在了他懷裏,喃喃道:“王爺當真要走?”
拓跋琞沒有應她,而是抬手示意讓她站起身來:“本王應邀來賞花,即然無花可賞,便再無逗留的必要了。”
“難道,眼前的便不是花了麽?”阿耶娜抬眼,深情如水地望著拓跋琞。
“公主說笑,本王眼拙,賞不了這花,還望公主自持。”
拓跋琞說完,阿耶娜略顯失落地直起身,麵露愁容,緩緩直起身,戀戀不舍地離開了拓跋琞的胸膛。
拓跋琞欠身退走,作揖行了個禮準備離開。
“王爺,我喜歡你!”阿耶娜在拓跋琞身後喊道。拓跋琞停下腳步道:“公主錯愛,本王乃一流浪於塞外之人,不敢高攀。”
“到底為何?是我的身份配不上你?還是我還不夠好?”阿耶娜不明白。
“公主甚好,這龜茲國更是西域大國,本王不敢輕視。”
“那又是為何?”阿耶娜想了想,繼續追問道,“難不成,懷寧王心中已住了人?”
拓跋琞聽到這話,心中一怔,一時感覺被戳中了心中最柔然的地方。微微仰頭,輕歎了一口氣,沉默不語。
“可王爺並未婚配,這心中之人從何而來,如今又在何處?”阿耶娜就是這樣的性子,一定要問清楚,否則,她便不會死心,便不會就此罷休。
“嗬……”拓跋琞輕笑一聲。阿耶娜的這個疑問問得真好。其實,與雅墨清認識那麽久,拓跋琞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從何而來,至於她的身世、她的家人、以及如何成長於月瓏泉,更是統統不知道。
而至於阿耶娜後邊的疑問,雅墨清現在到底在何處,他更不知道,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他整整大半年,每日每夜縈縈繞繞地不曾消失。
阿耶娜見拓跋琞如此,便在心中坐實了拓跋琞心有所屬的事實。她長得好看麽?性格很好嗎?家勢與懷寧王匹配嗎?……阿耶娜的心中同樣有著無數的疑問,但這些要從何問起?阿耶娜一時理不出頭緒,想了很久,開口道:“我能見見她麽?”
拓跋琞歎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此時窗外燃起了焰火,整個天空大亮,今天是龜茲的巴紮日,城中熱鬧得很,百姓歡迎慶祝,歡慶之餘燃起了焰火助興。
阿耶娜看著窗外的焰火,心中頓時有些傷感。本來,她約了今日便是為了讓自己的心願如願以償,但卻沒料到拓跋琞竟生生地拒絕了自己。什麽龜茲公主,什麽龜茲第一美人,這些一直以來阿耶娜引以為傲的稱譽和由此築起來的自信,在拓跋琞冷靜的外表麵前就像這些窗外的焰火一樣,燦爛地燃盡了。
拓跋琞抬眼望著窗外的焰火,雅墨清的影子再次湧上了心頭。那日,她在西廂院落裏自己燃著焰火;又一日,他與她行於月瓏泉的街市上,為她燃了滿天的焰火,見她滿心歡喜地應下了進營當軍醫的事宜……一切都還那麽近,但卻又那麽遠……
“今日過節,這些焰火多半是哪位大戶人家為心上人燃的吧……”阿耶娜落寞道,“王爺若真心喜歡上那個人的話,可要記得為她燃上一束焰火啊……”
拓跋琞沉默了一會,淡淡道:“本王已為她燃過了……”
說完,拓跋琞頭也不回地走出殿門,離開了。
阿耶娜立於原地,兩滴清淚垂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