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琞默了。

柔然人費勁心思地找來一個女子想讓阿諾輕而易舉地上鉤,事實上也如了願,但卻未曾料到,這二人卻產生了真正的情愫。這石窟寺裏同柔然有瓜葛的僧侶並非隻有阿諾一個,若說其他人是被名和利迷了心竅,那麽阿諾這一樁則多少令人有些唏噓。

阿諾依舊癱坐在地,淚如水注,他此時的心情會是如何,拓跋琞多少能體會到一些。

“告訴本王真相,本王替你們尋個出路,遠離這於闐國,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做一對神仙眷侶去。”拓跋琞的話並沒有帶著任何煽動人的感情色彩,但卻讓阿諾在瀕死的邊緣找到了生還的可能。

“王爺,我……”阿諾泣不成聲,抬眼看著拓跋琞。

“本王幫你,並無他求,隻是要你莫要忘了,你這一家三口是如何保下來的。離開之後,好好過日子去,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心中應該有數才是。”

“王爺再造之恩,阿諾同若水,以及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定然永世難忘!”阿諾說著,向懷寧王重重叩了叩首。

第二日,在懷寧王的示意下,他的部下對外宣稱,漠北大軍已悉數查出了石窟寺中與柔然私下相通的奸細,共有三人之多,並將他們各自負責的事誼都公之於眾。

此外,他們還對外稱道,此事已通稟了於闐國國王,此三人已全部就地正法,埋於石窟寺的後山上,以儆效尤。

這當中,所有的處置和公諸於眾的實情中,除了阿諾並未被處死這一條以外,餘下的均是事實。

入了夜,涼風習習,石窟寺夜裏的鍾聲依舊清亮悠遠。拓跋琞立於那日與阿諾相談的大殿裏,抬眼望著窗外的月亮,沉思良久。月明星稀,晚風來襲,在這個時節裏,石窟寺同樣有飄過落雪的跡象。

寒意不經意地浸染著夜色,原本清靜的寺院在這一場嚴酷的處置之後顯得更加冷清。然而,拓跋琞此時的心境卻並不冷,反而翻湧如昨。

自從雅墨清失蹤之後,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麵對這樣的心情。

拓跋琞不知自己如此處現阿諾和若水的事情正確與否,但他卻對此安心得很。

成全,這是他此時所能想到的、最為貼切的一個詞。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以前聽聞這樣的話,拓跋琞總有些半信半疑。在他以往所接受的教養裏,家國天下才是男子心中該有的氣慨和唯一應該耗費心力的事情。

然而,自從遇見了雅墨清,自己的心就開始聽不得自己的掌控。他在日裏忙得厲害、偶爾得空的時候常常會想起她,他會在見不到她時心中泛起空****的感覺,他也會在見著她出點醜相時心中樂開了花……

這些感覺,他從未有過。

阿諾說,“情難自禁”、“肆無忌憚”……這些感受他雖然沒有經曆過、也從未生於心中,但卻出乎意料地十分明白。若換作此前,也許他會覺得這樣的心情很難以理解,甚至有些可笑,但現在,他卻不會了……

……

於闐國的大殿上,國王聽到懷寧王如此雷厲風行地將這一棘手的問題給解決了,心中大快。雖然柔然奸細仍在宮中,但有懷寧王出手相助,他的心中自然是安定了不少。更讓他心定的是,這次大魏派來的,確然是他想將女兒許配的絕佳人選。

於闐國王將這一消息小心地藏了起來,此時柔然奸細未除,消息自是不能張揚,這點起碼的謹慎,於闐國王還是有的。

阿那格果然還是按著原來的計劃潛至於闐國王身邊,幾日的隨身陪伴,阿那格摸清楚了於闐王的起居習慣。

幾日後,急著邀功的阿那格果然耐不住性子,選了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獨自攜著匕首潛入於闐國王的寢殿,一迫不及待地想要實施計劃。

然而,他千算萬算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行蹤和隱謀其實已經被於闐國牢牢掌控,此時的他,不過是在配合於闐國王演出一場“甕中捉鱉”罷了。

就在阿那格拿出匕首準備徒手將於闐國王脅持於寢榻上時,卻意外地發現,這榻上僅剩的,不過是一個稻草人而已!

阿那格瞬時便知曉自己出了岔子,此時的他來不及細想,準備抽身出門時,卻被窗外依次點亮的火把圍住了退路。

於闐國王推開門,緩緩進了殿,見到立於榻前的阿那格後,開口道:“王子來我於闐作客也不同寡人說一聲,此前寡人怠慢了,還請王子見諒!”

在拿到懷寧王寄來的書信,告知他此次潛入的是柔然王子阿那格時,國王便覺得吃驚又難辦。若是一般的奸細刺客之類的,倒也就罷了,直接將其就地正法便是,無甚顧慮,但眼下這個刺客卻是柔然王子,如若真把他給拉入大獄或是給殺了,那柔然可汗還不吃了他?!

越想越拿不定主意的於闐國王當即修書一封向懷寧王討個計謀。懷寧王倒是幹脆,在回信上隻寫了四個字:“以禮相待。”

這不,於闐國王便客客氣氣地將王子阿那格“請”進了為他專門設下的偏殿,隻待懷寧王來信,便將阿那格送出於王宮。

……

於闐都城外,柔然大軍按著阿那格原來既定的計劃,已將大軍開至於闐國邊境,離石窟寺不過百餘裏之遠。

柔然可汗親自率的大軍,在大漠裏已經行了十來日。本想著阿那格此前的來信中一直提及事態進展順利,一切可按原計劃行事,便意氣風發地親率大軍前來,行至石窟寺,本想要停下來好好休整一番再行進城,結果被這石窟寺外飄著的懷寧王軍旗嚇了一跳。

“拓跋琞?!”柔然可汗心中大驚失色,自己本就沒帶太多兵力,因阿那格在信中所說的“大開城門相迎”這樣的字眼太過於耀眼誘人,因此,柔然可汗並未想太多,信心十足地便如此來了。

但是,不管他接受不接受得了,現在於闐國外駐紮著的確實是拓跋琞的漠北大軍,若是硬闖,可能連自己這條老命都會搭在這裏了。

於是,柔然可汗在石窟寺外尋了個地方安營紮寨,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拓跋琞坐下負責把風的官役者見了狀,將這一情形一五一十地通報給了懷寧王。

“好,等的便是他!”懷寧王聽聞,隨即起身,脫下戰袍換上一身帥氣逼人的便裝,英氣十足地騎上了馬,準備出石窟寺去會會柔然可汗。

“王爺,您這身裝束若是打起仗來,恐怕……”懷寧王身旁的隨從擔憂地提醒道。

“無妨,正是這裝束才打不起來。”懷寧王臉上帶著笑意,快走幾步出了門,身後的隨從留在了原地,不明所以。

……

柔然可汗的大帳內,可汗正憂心忡忡地坐於正中的位置上用晚膳。

“可汗,拓跋琞正騎馬向我軍方向前來。”小役報道。

“哦?”柔然可汗立馬站了起來,“可有帶兵馬?帶了多少?”

“未曾見有兵馬隨行,不過他一人著便裝帶幾名隨從出了石窟寺門罷了。”

“哦?!”柔然可汗思量了一會兒,朝帳外招呼道,“來人,即刻隨我出帳。”柔然可汗照著拓跋琞的行樣子,同樣帶著一兩名隨從出了帳,往石窟寺的方向而去。

二人各攜三兩人,緩緩前行。對於他們彼此而言,交戰多年,已然是對方的“老朋友”,但真正見麵的次數卻不過一兩次罷了。

拓跋琞一身白色長袍,錦緞龍紋若隱若現,烏發高束,一支羊脂玉發籫插於發中,眉頭冷峻清秀。腰間配著湖藍色的玉佩,流蘇深藍如墨,輕揚於風中。

柔然可汗一身玄色戰衣,身形槐梧如山,發辮濃密烏黑,腰間的馬刀淩烈清冷、刀光芒了人眼,腳下的鐵靴亦如這漠上的堅石一般顏色,一看便知落地有聲。

兩人各自騎著戰馬走近彼此,雖能看清彼此的麵容,卻並不親近,隻留著聽得見彼此說話的距離,駐馬立於風中,隔空而望。

雖然這二人各自心懷不同之意,但兩人並未刀兵相見,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個時候輕舉妄動不得,動手容易,若處置不當,後麵燃起來的火勢可就不好平息了,因此,兩人都刻意壓製著內心的敵意,在表麵上圓著一份看上去依舊如初的平和。

對峙一陣後,拓跋琞先行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