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殿前,皇後親自端坐,身側還有兩位妃嬪文婕妤與張德儀,皆眉眼冷肅。
“素禦醫來了!”一聲通報如驚雷炸響。
皇後抬眸,那一瞬的目光,寒意逼人。
“素禦醫。”她緩緩開口,聲音沉冷,“你昨日給林婕妤開方調香,今早她服後昏厥嘔血,是否你之誤診?”
盛夏言微一顫,忙跪地叩首:“回皇後,臣開方前確已三次診脈,藥方溫和,絕無失誤!”
“哼。”文婕妤冷笑一聲,“那為何林妹妹吐血?方中是否藏有紅花?麝香?還是其他傷宮破血之物?”
“說不定是你心存妒意,害她有孕不得!”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盛夏言猛地抬頭,臉色煞白:“荒唐!臣醫者為本,豈會行此毒計?”
張德儀也道:“但你一人持藥方,又無人作證,你手中權柄漸重,誰知是否借機報複舊怨?”
盛夏言臉色雪白,咬緊牙關:“臣願以一身清白立誓,若方中有誤,甘受宮法處置。”
“但臣懇請查驗藥渣!”
她說得果斷,卻引來皇後冷冷一哂。
“藥渣?”皇後望她一眼,“林婕妤昏厥之時,藥渣早已被棄,有人目睹你親手交付那方,今日林婕妤傷身,你脫不了幹係。”
“來人,押入禦醫署禁閉,待徹查之後,再行定罪。”
盛夏言麵色慘白,一句話未辯清,便被兩名女侍強行押下。
她沒有掙紮,隻是神色冷靜,一邊走一邊緊緊握著袖中一張紙。
那是她昨日留下的備用藥方副本,藏於身側,未曾交人。
她知道,這是有心人設的局。
林婕妤並無恙,她昨日親診無誤。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方藥被人調包。
夜色漸沉。
禦醫署幽冷無光,盛夏言獨坐禁間,手中握著那張方子,眼神一片沉靜。
她不會坐以待斃。
她要查清這幕後之人是誰。
又是誰,敢借她的醫術之名,動她之刀。
因為此事鬧大,盛夏言被貶為仵作,京中細雨初停,長街泥水未幹,寒意透骨。
皇後未待調查結果明朗,便迅速下旨,將盛夏言革去“禦醫”之職,降為“仵作”,發往刑司聽用。
這份急促與決絕,顯然意在打壓、震懾,甚至借此徹底除名。
消息傳出時,後宮眾妃麵麵相覷,有人暗喜,有人沉默,唯有趙玉凝郡主跑去禦書房大哭一場,差點將案幾掀翻。
可王上卻隻冷淡一句:“暫時如此,靜觀其變。”
仿佛這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一出棋局。
而盛夏言,並未哭鬧,也未辯解。
她穿上了仵作灰袍,戴上遮麵的紗巾,隨著刑司的老仵作管事,一步步走入那宮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驗屍房。
驗屍房在大理寺後院,寒鴉掠枝,風吹卷簾。
管事姓楊,是個五旬老者,灰胡亂頜,滿身酒氣。
他見盛夏言身子單薄,眉清目秀,原不信這位禦醫出身的小姑娘能耐什麽,便冷笑著遞了雙骨鉗,一指屍身。
“這案子是果親王親自督審的命案,死者是前日宮外失蹤的商戶之女,今日浮屍於東渠水道。”
“傷口古怪,請你驗明死因。”
盛夏言點頭,不言不語,換了白布手套與薄麵紗,蹲身檢查屍體。
她動作熟練,目光冷靜,一寸寸探查屍口與皮膚痕跡。
她發現屍體頸項下有一處青紫痕,並非勒痕,而是鈍物按壓造成的氣滯。
若非細查,極易誤判為溺死。
她又翻起死者指甲,發覺其縫隙有紅色細絲狀殘留,迅速以藥粉探色,得出結果:紅棉絲,含蠟脂成分,多見於蠟燭引芯。
“不是溺死,是先被人以蠟繩勒昏,再偽裝投入水中。”
她一語落地,楊管事眼神微變,心頭震動。
但還未等他細問,院門外便傳來一聲熟悉低沉的男聲:
“此案如何?”
盛夏言抬頭,霎那與一雙墨色眼眸對視。
趙晟!
那人披著烏青色披風,神情冷靜,雙手負後立於廊下,在晨光中宛如寒玉雕就。
他本是在大理寺督辦此案,聽聞屍體找到,便親自前來複查。
眼前一幕,讓他不禁皺眉。
那個他記憶中的女子,如今卻著粗布仵作袍、站在屍旁,一手仍戴著沾了血跡的白手套。
“你怎麽在這?”他的聲音第一次露出明顯波動。
“……陛下之命。”盛夏言語氣平靜,低低應了一句。
趙晟眼神微沉,三步並作兩步走近,一把扶住她手臂:“你冷著身子站在這裏多久了?你的手在抖。”
盛夏言卻輕輕掙開:“果親王,小女子為仵作,職責所在。”
這句果親王與職責所在,仿佛生生劃出一道界限,讓趙晟神色微怔。
可他終究沒再逼近,隻是將自己披風解下,覆在她肩上。
“你若不說,我便當你默認這是為我而來。”
盛夏言垂眸:“不是。”
“……可你還是來了。”他低聲,眼中情緒晦暗不明。
管事楊頭咳了一聲,趙晟這才鬆開她,恢複以往冷靜。
“她說這女子死前是被蠟繩勒暈再投水,有紅棉蠟芯痕跡,可證明?”
“有。”盛夏言淡淡道,“指縫中殘蠟芯我已封好,屍口痕跡亦已描繪。”
趙晟沉聲:“死者家中經營燈燭鋪,蠟芯之物隨處可見,若凶手用店中物作案,必是熟人。”
“再查死者衣角縫隙,有金屑斑駁,是金箔花紋所脫,可鎖定嫌疑人——”
“東市對麵,近來新開一間彩坊,專製金紋紅衣,附近無人不知。”
盛夏言與趙晟幾乎同時說出,目光在空中碰撞。
趙晟眼神微亮,頓了頓,道:“你隨我去問案。”
盛夏言卻低聲:“我是仵作,不涉審訊。”
趙晟道:“那便以本王之令,讓你觀審。”
說罷,他已轉身出門,而盛夏言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午後,審訊堂內。
被帶來的嫌疑人正是死者表兄,因糾葛生恨,失手釀禍。
見證據確鑿,終是跪地認罪。
盛夏言站在趙晟身後,靜靜聽著,未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