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盛夏言出現在禦前時，謝潯之正立於禦案前翻閱奏章，一身朝服威嚴沉穩。
聽到通傳聲，他微微抬頭，正對上她那雙澄澈安靜的眼睛。
“參見陛下，我是來履行未完成的承諾的，還望陛下恩準。”
那一瞬，他似乎怔了下，卻很快恢複平靜，沉聲道：“你是來接旨為禦醫？”
“是。”盛夏言點了點頭。
“好，既如此，從現在開始你便成為宮中第一位女禦醫。”
盛夏言淡然行禮，聲音不疾不徐：“臣女願接旨，謝主隆恩。”
謝潯之望著她略顯疏離的神情，胸口微微一沉。
他本不願她回宮再涉權謀之地。
但若她不進宮，離得太遠，他又怕……她會徹底遠離自己。
於是，他低聲應道：“準你入太醫院為正四品禦醫。”
她點頭，不卑不亢：“謝陛下。”
謝潯之頓了頓，原想再說一句“宮中處處艱險，你若不願，仍可留在朕的身邊”。
可話到嘴邊，卻化作了簡短的兩句話：“既然沒事了，便退下吧。”
她沒有停留太久，轉身離去，步伐安穩有度，身影漸遠。
他看著她的背影，指尖慢慢收緊。
她來了，卻不是因為自己，而是為了完成對異域國王的承諾。
而她以為他隻是為了利用她的毒術醫術才將她召進宮中，準許她靠近。
次日，盛夏言著朝服，自太醫院正門步入，長袍拂地，步伐從容。
晨光透過屋簷斜斜灑下，照在石階上，將她身影拉得修長。
禦醫館裏早已有人察覺動靜，門前幾位年資較淺的醫官偷偷朝她張望，一邊竊竊私語：
“這就是盛夏言？聽說是陛下親封，原是以前跟陛下有交集的……”
“可她能讓陛下久久不忘，一直未立後，可見不簡單。”
“也有人說她能得寵，是因醫術之外，另有本事，但是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噓——小心隔牆有耳。”
話音未落，盛夏言已站定在禦醫館中廳，目光掃過眾人，神情淡然，眉眼卻自帶威勢。
她不是第一次麵對這些輕視與流言。
曾在屍身堆中爬出來的，也在大殿之上被玉國皇帝賜毒藥，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這些話，在她眼裏都算不上什麽。
但這一次，她是正四品禦醫，是陛下親封的。
她不需開口辯駁，隻需讓眾人看見。
“傳昨日所有診單。”
“藥房昨夜是否有人加班製方？”
“陛下舊疾是否複發？上一方由誰主筆？”
“值班醫官更換班表可有落空？”
她一連發出七八道指令，語速不快，聲線卻清清楚楚，每一句都直指要害，絲毫不容推諉。
眾人先是愣住，接著連忙應聲，有些年長的醫官原本以為她不過是個擺設，這會兒卻一個個站直了身子，生怕被她點名。
盛夏言走到診案前，拂袖坐下，取來一份宮中近七日診療記錄，目光掃過，指尖頓住。
“這一方是林太醫開給仁壽宮陳嬤嬤的？”
“是……是屬下。”
一位中年太醫有些緊張地走上前來。
“她本是寒濕舊疾，你卻用了溫性發汗法，且連用了三日蒼術與附子，你不怕她出虛汗脫水？”
“屬下……是想著拔寒徹底，見效快……”
盛夏言將方子遞回：“不查體溫、脈勢，隻憑見效快？若這藥服下她突然暈厥，鬧出人命，你該怎麽辦？”
中年太醫滿頭冷汗，連連躬身：“謝盛禦醫指教，是我魯莽。”
眾人互望一眼，神色不再輕視。
這位新來的禦醫不隻是會“做樣子”，她是真有兩把刷子的。
待處理完早上事務，日頭已至中天。
盛夏言在藥房親自調製湯劑，袖口挽起，手法嫻熟如水流雲動。
屋內彌漫著草藥香氣，旁邊小太監忍不住偷偷看了幾眼。
“娘子，您這……是照著傳說中的《秘藥集》上的方子改的？”
“嗯。”她淡淡應道，“常法不通，便需非常之法。”
“盛禦醫真厲害……”小太監由衷感歎。
盛夏言沒有說話，隻將熬好的藥劑封好，交代：“這三碗湯藥按時送去永安宮，宮中李將軍咳喘久治未愈，這是新調方。”
“是！”
待人離去，盛夏言才站在藥爐邊，輕輕拭去額頭汗意。
她這才不過第一日到任，卻已將太醫院的基本運行梳理過半，幾位核心醫官的能力、態度也摸得清清楚楚。
這是她擅長的。
看人、察事、調藥、控局。
隨後，盛夏言剛回到值房，便有內侍送來賞賜。
“這是陛下今日朝後命人準備的，點心是桃花酥，還說娘子近日辛勞，記得吃。”
下人行完禮退下，小翠看著托盤上的精致食盒，小聲笑道：“娘子，這朝還沒散多久，殿下就記得你了。”
盛夏言笑了笑，不置可否，打開蓋子，桃花酥還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她咬了一口，細細咀嚼，眼神輕柔。
而就在同一時刻，謝潯之正坐在禦書房，聽影三稟報道：
“娘子今日掌管禦醫館，諸事安排有序，眾醫官無不敬服。”
謝潯之翻書的手微頓，低聲道：“她做得好，本該如此。”
影三見他嘴角忍不住輕揚，心中暗笑，退下時輕聲加了一句：“桃花酥也已送到。”
謝潯之沒抬頭，隻淡淡回了一句：
“她愛吃甜的，記得每天送。
等到盛夏言回到了自己的寢宮內。
小翠猶豫半晌，小聲道：“陛下……他……是不是喜歡你？”
盛夏言眼神微滯，繼而輕笑：“他是皇上。”
“我不過是個能治病、能用毒的工具人。”
“他需要我，所以才讓我回來。”
她說得平靜，仿佛在說一樁不相幹的宮務調令。
小翠張了張嘴，卻沒再說下去，但是心裏總覺得跟這些事都沒有任何關係。
一直以來謝潯之對盛夏言的好，都被小翠看在眼裏，她在清楚不過，這種好是不簡單的。
接下來盛夏言每日早起整理藥案、巡視病舍，調方製藥、批注醫書，事務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