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西域相繼平定,朝野上下好生熱鬧了一兩個月。北伐有功之人封將封侯,風光無限。待這一陣熙攘勁兒過去,人們才漸漸想起左鈞直這個人來。

定西域,安七衛,雖不似北伐那般聲勢浩大,卻也是居功甚偉。當時提前回京的其他使臣俱得升官重賞,唯獨他回來之後吏部那邊一直沒有什麽動靜,盡在忙碌北征軍的事情了。

當初讓左鈞直去時,大多數人都不過是想找個人推出去。至於這一件棘手的事情能不能辦成,誰也不曾對左鈞直有過什麽期望。

可是這人竟成功了。

回到兵部之後一個多月仍是不聲不響地做本職之事,仿佛並不曾經曆過什麽。

他自己不曾索要,也沒有人願意去提。畢竟他已經官至四品,再上,似乎就有些過分了。於是朝中眾官心照不宣,全都絕口不談及此事。

直到有一天,一名小言官提議封賞左鈞直。

皇帝令吏部定奪,吏部糾結了五天,結論是:該賞。

吏部的立場很明顯:賞可以,提拔,還是再等等吧。

皇帝見到吏部的折子沒說什麽,卻下了道旨意,加左鈞直太子諭德一職。

一石激起千層浪。

太子諭德是什麽官?

這官兒品秩不高,然而執掌對皇太子教諭道德、隨事諷諫。說白了,也就是陪皇太子聊天的。

皇帝的意思也很明顯:你們既然不同意拔擢,那就算了,兼個小官兒總行吧?

但是大臣們卻慌了,這個太子諭德,可比加官進爵還要命啊!

皇太子是未來的皇帝,朝中現在誰不知道太子極喜歡這個左鈞直?可是再喜歡,東宮好歹是由太子三師來教。現在把左鈞直送去做太子諭德,教太子做人處事,這樣會把太子教成什麽樣子?以後隻怕太子會對左鈞直偏聽偏信,待登基後,就是左鈞直他一手遮天了!

這叫人如何能忍!如何能忍!

請求皇帝收回成命的折子潮水般湧去,皇帝一概置之不理。

此路不通,拐個彎吧。一時之間,關於左鈞直的各種風言風語又飛了滿天。

說得文雅點的:諂媚逢迎,希意諛上。

說得不堪點的:以身侍君。——連小小的明德太子也要染指,豈不是令人發指!

但是這些大多是強加之詞,無奈左鈞直確實持身甚正,真正拿得出手的證據,幾乎沒有。

朝政風波正盛的時候,左鈞直卻是白天上衙門,晚上遛大街。自然,是和常勝和長生。

那天晚上,括羽送她回家。末了竟又賴著不走,她自然不同意。然而在括羽委屈地告知她有家不能回的原因之後,她又心軟了。

原來現在括羽走在路上,隨時都被圍追堵截。

都是認親的。

那些人常常在路上突然撲出來攔了馬,呼天搶地:我的兒啊!丟了這麽多年,為娘(爹)的終於找到你了……

有生猛的扯壞了好幾件他的官服。

以致於他現在都在裏麵穿一件扯不壞的綽影。

以致於禦衣監都得淒苦地連夜給他趕製上朝的朝服。他甚過意不去,給了那些繡女們不少銀子,還陪了許多笑。

真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爹媽開。那些人白天攔,晚上就睡他宅子門口,所以他隻敢偷偷摸摸走後門回去。

更狠的還有年輕女子抱著剛出生的嬰兒來說這是他兒子,要滴血認親。

括羽甚苦惱。後來命下人一個個去找那些認親之人詢問丟子的前因後果,然而最後記下來的說辭,沒有一個和他是完全相符的。

括羽說著說著便在她身邊睡著了。濃密細長的睫毛小扇子般蓋在微青的眼瞼上,嘴角微翹,睡顏仍帶著三分稚氣,半邊臉偎在她的掌心裏,乖乖的小狗兒一般。他呼吸均勻平順,睡得極沉。左鈞直知道他真的是累了,癡癡看了許久,覺得心疼。提心吊膽一隻手解去他的腰帶,除去他的外衣,難免不觸到他勻實有力的身軀,猛然間想起鐵嶺冰潭見到的……登時不敢再想,滿臉發燒。好在他隻是輕嗯了兩聲,嘟噥了句“姐姐”,終究是沒有被驚醒。褪去了他的袍子,左鈞直已經是一身汗。

左鈞直給他蓋好了被子,吹滅了燈,借著月色看他的臉,又想起他的身世來。第一次聽說的時候,她便覺得他無父無母,好生可憐,現在看著他睡熟了孩子氣的模樣,愈發想要好好地去疼惜他。

他當是很想很想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的吧?否則不會那麽有耐心地去對待來尋親的每一個人。

括羽括羽,你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爹娘、尋回自己的名字的。

便是找不到,你也再不會孤獨無親。

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一直,永遠。

十一月下旬的旬休,括羽死纏了左鈞直去他的宅子。

將近中午,方進裏頭的院子,便聽見一陣雞飛狗跳之聲,黃澄澄的明德小崽子抱了隻肥嘟嘟的蘆花雞向她撲來。

“姐姐,我要吃三杯雞!”

在西域食材、作料不多,她就著一杯米酒、一杯豬油、一杯醬油做了以前遊曆途中學會的三杯雞給明德吃,明德大愛,回來了竟還在念叨。

後麵慢條斯理走出來的括羽將明德提到和他平齊,挑眉道:“你叫我叔叔,卻叫她姐姐,這樣不對。”

明德壓住懷中咕咕直叫的蘆花雞,好奇問道:“為什麽?”

括羽道:“她是我老婆,你應該叫她嬸嬸。”

明德瞪大了眼睛。左鈞直剜了括羽一眼:“你胡說什麽呀!”

明德爭辯道:“才不是!她是本太子的太子妃!”

左鈞直“嗡”的一聲頭大了,奪過明德抱著的蘆花雞,道:“我去燒菜!”狼狽而逃,留下括羽和明德兩人彼此毫不讓步地大眼瞪小眼。

括羽凶巴巴地看著明德:“為什麽要她做太子妃?”

明德毫不示弱的瞪回他:“太子妃可以抱著睡!”

“……”括羽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你這麽小不丁,抱你母後去啊!”

“母後隻會抱皇妹……”明德小鳳眸中盛滿憂傷,“姐姐香香軟軟,可是回來後就不能和姐姐一起睡了……”

“……”

括羽悲憤萬分,把明德丟給地上那隻油光水亮威風八麵的大黑狗,“和昌盛先玩會兒!我去燒個火!”

左鈞直剛把廚房中的那些廚子請出去,拿了把菜刀,身後便伸出兩隻胳膊來將她攔腰抱住。

括羽頭埋在她的肩上,幽幽怨怨道:“姐姐不疼愛我……”

左鈞直無奈扶額,丟下菜刀,轉身抗辯道:“我明明就……”

括羽無辜地打斷她:“你同別人睡都不同我睡……”

雖然這些日子已經被他**裸的無恥言語練得臉皮厚了許多,左鈞直還是成功被這句話窘得麵如火燒,使勁兒推著他道:“這能一樣嗎?……”

冷不防腰上一癢,他的手水蛇般順著腰線滑了上去,尋著背後的束胸帶子利落一拉——

裹胸的柔軟棉布掉了下來。

左鈞直大驚失色,卻被他緊箍著雙臂和腰肢動彈不得,她厲色罵道:“你敢……”

又被堵得說不出話來。那一隻手滑到了前麵……他真敢!

左鈞直羞不可抑,目中怒意滔滔,卻見他放了她的唇,醋意十足道:“香香軟軟……哼哼……老子的帳我還沒算呢,兒子又來打你的主意!我看不如今天就把事兒辦了,免得夜長夢多!”

那一下下揉得她氣息不穩,心如貓撓。左鈞直吃力罵道:“……你怎麽……這麽無恥……我未……辭官,怎能……成親?”

每一停頓,都是他用力處。

“沒辭也無妨,我們在你爹娘麵前拜個天地就成。”

這小野狼真是簡單直接!

左鈞直擰著細淡秀眉,咬唇忍著他越來越不老實的手。隻恨力氣懸殊,隻能任他宰割。這一時方明了那等又愛又恨的感覺是怎麽一回事。

括羽眸中揚瀾,低頭在她耳邊啞聲道:“姐姐,我想看你穿女裝……”

下午將明德太子送回宮中,括羽便拖了左鈞直出去買女裝,左鈞直拗不過他,別別扭扭地去了。那些綢緞莊的老板老板娘們見括羽帶了個容貌平平的年輕男子來買衣裙,驚得一個個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老板/老板娘:括、括羽大人,敢問這是給誰挑衣服啊?

左鈞直心虛道:在下家中的小九妹。

括羽麵無表情說:我娘子。

老板/老板娘:哦!!!懂了!懂了!

左鈞直愈發心虛。所有店家都以好奇地目光打量著她,膽大地甚至直接問出來:敢問這位公子府上何方?

他們隻差叫出來:什麽?括羽要成親了?新娘子不是郡主?!

左鈞直隻是訕訕笑著推脫。一來不想說,二來,難不成她要說她是左家的?她和她爹爹,早就不在左氏宗譜之上了。

收獲極豐。都是左鈞直和括羽強行付錢,那些老板們還爭搶著拿別的衣裳布料往他們手裏塞。畢竟,括羽娘子穿了他們的衣服,那可就是活招牌啊!

左鈞直瞧著括羽那張桃花招招不絕的臉,歎道:“真是禍水,怎麽辦?”

括羽含情脈脈風情萬種地朝她賣了一笑:“淹死你一個就夠了。”

二人正說說笑笑,爭論晚上吃什麽好,後麵匆匆追過來一個人,將左鈞直拽了一個趔趄。

“鈞直!果然是你!”

左鈞直見是壽佺,奇道:“偓仙兄何事這麽著急?”

括羽亦轉過身來,臉色頗有些不和氣。

壽佺見到括羽,很是吃了一驚,卻仍是拉著左鈞直不放,急急道:

“鈞直,我聽說明兒禦史台那邊要奏你一本,彈劾你欺君罔上、裏通外國之大罪!”

如晴空中響起一道霹靂,左鈞直驚得身子晃了兩晃,強作鎮定道:“這是從何說起?”

壽佺道焦慮道:“我亦不信,但,鈞直你告訴我,你是否真如那折子裏所說,你是癲語生,亦是……亦是……女子之身?”

左鈞直默然,括羽冷眉道:“壽大人,休要信這些道聽途說。”

壽佺道:“這也不知是誰放出來的消息,說今天大理寺突然提審了幾名三絕書局的人,皆供出鈞直你就是那癲語生,手稿俱全,證據確鑿。那禦史台折子中還說你暗通北齊皇室之人,有叛國之嫌。”

左鈞直這時反而冷靜下來。之前那麽多人彈劾她,沒什麽證據,大多如隔靴撓癢一般。然而這次,卻都正中要害。且不說指摘她寫風月道德敗壞,光女扮男裝致仕一項,便足以定她死罪。若再扣上裏通外國這頂大帽子,天王老子都沒辦法幫她翻身。

左鈞直淡淡笑了笑,向壽佺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瞞偓仙兄。那折子裏說的,都是真的。”

壽佺驚不可抑,連連退了幾步,定神道:“你……”他方要抬手,又顫抖著落下,“那你現在趕緊離京!”

左鈞直搖頭一歎:“這些事情,皇上都知道。我的生死,一早就捏在皇上手中。”

括羽暗中碎咬銀牙,這一事,他十二歲在文淵閣重逢左鈞直時便知。他暗暗護她至今,本想先斬後奏提請皇上賜婚,沒想到那群不明就裏的大臣們竟提前下了手。

如履薄冰走到今日,他豈會再放手?

括羽握了左鈞直的手,緊了緊她冰涼的四指,低眉冷聲道:“不在皇上手中。在我手中。”

聲音壓得很低,卻極篤定,一字一字重重打在她心上。

他竟是……竟是肯為了她與天下人甚至皇上作對嗎?

她定定仰頭看著括羽,眸中有水色波光。

縱然壽佺覺得一切都那麽的不可思議,但此情此景,亦無需再多解釋。

他曾在繁樓發下豪言,一定要收了那癲語生。可左鈞直在他身邊這麽久,他竟一直沒有想到她就是癲語生。

不過便是知道,也都是枉然。

壽佺向括羽深深一禮:“鈞直是不世之奇女子,希望括羽大人能好好珍惜,保她渡過此難。”

括羽亦鄭重還禮:“多謝壽大人告知消息。”

天光漸隱,人聲漸稀。

左鈞直閉目窩在括羽懷中,一聲聲緩慢而有力的心跳令她沉溺,然而心底莫名而生的憂慮,又令她更緊地向他靠了靠。

括羽輕吻她額際,柔聲安慰道:“莫怕。皇上鐵腕你也是知道的。隻要他心中不想,就算群臣跪諫,又有何用?”

左鈞直歎道:“我就怕……就怕他不殺我,但……”

括羽自然明了她所指為何,笑道:“那我隻能帶你私奔了。”

左鈞直捶他的肩,“你還開玩笑!”

括羽正色道:“我是說真的。隻要雲中君不出手,這世上已經無人攔得住我。”

左鈞直暗吃了一驚。括羽素來不是自傲的人,他這麽說,當是不假。可是她還有爹爹和翛翛,哪有那麽容易一走了之呢?

事到如今,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次日驟冷,鉛灰色的濃雲低垂中天,陰沉沉地看不到一絲陽光。

這樣的天氣讓左鈞直愈發有不祥的感覺。然而她在兵部衙門坐了一天,除了昔日的那些同僚突然對她避而遠之,並沒有什麽三法司的人來緝拿她。

從那些同僚們的竊竊私語中,她知道今日的早朝可稱是波瀾起伏。

寫出那個折子的禦史名叫屈問,向來以古時清高耿直的名臣屈大夫的後代自居,在朝中也是出了名的言辭辛辣、不近人情。

他那個折子旁征博引,朝堂之上更是慷慨陳詞,說她“狐媚惑主、混淆朝綱”,一眾朝臣爭相附和,涕淚皆下,請求皇帝下旨捉拿左鈞直歸案,驗明真身。

皇帝冷麵以對,竟有一炷香的時間冷冰冰地盯著丹墀之下的文武百官,一言不發,整個大殿的氣氛結了冰一般。

這時,之前提議封賞左鈞直的那名言官亦呈上了一個折子——是壽佺會同各部一批平素與左鈞直交好的年輕臣子聯名所寫,文筆懇切,曆數左鈞直自入四夷館以來的諸般功績。落款之中,竟有段昶和已經在家中養老的淩岱泯。

兩派朝臣唇槍舌劍,最後還是首輔薑離說了句話:

“來年祝文何人作?”

此話一出,眾皆噤聲。

已近年底。皇室宗廟、天地社稷祭祀諸事又至。那等華麗浩瀚之駢儷辭章是祭祀中極其重要的一環,而行文奇難,絕非凡人能作。若非博覽群書,將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這些極為艱深上古典籍爛熟於心,又兼靈犀天成,鮮有人能寫出這種辭章。

許多文臣前仆後繼,習練這一堪比屠龍之術的本事,然而能得帝者心的,少之又少。自女帝立國以來,先後隻有兩個人寫過:左相和淩岱泯。而淩岱泯三年前年老體衰還家之後,便推薦了左鈞直。

所以眼下如果治了左鈞直的罪,臨時又找不到合適的祝文人選,那便是對神靈和祖宗的大不敬。

這個罪名,誰都擔不起。

於是一場朝會不歡而散。拜祝文所賜,她左鈞直還能再苟延殘喘些日子。

左鈞直心神不寧地回了家,被刀子似的寒風吹得瑟瑟。

大門上竟上著鎖。這麽冷的天,爹爹和翛翛上哪裏去了?摸出鑰匙正要開門,長生突然從街道一頭低吠著狂奔過來,咬著她的官袍便往東邊拉。

左鈞直隱約覺得事情不妙,到了大街上叫了輛馬車,追著長生一路往東城而去。

分明是往左府去的方向。左相的生辰還有一個多月,爹爹和翛翛去左府作甚?

遠遠見著翛翛在左府大門之外焦急地走來走去,時而向大門之內望去,卻被幾個家丁粗魯擋在外麵。

左鈞直跳下車,快步過去,叫了聲:“翛翛娘!”

翛翛看見左鈞直,雙目溢淚,抱著她泣道:“鈞直……你快去看看……我怕他們在對載言用家法啊……”

左鈞直心中咯噔一聲,左家早不找爹爹的麻煩,晚不找爹爹的麻煩,偏偏就在今天,隻怕是衝著她來的。

“載言身子不好,怎麽還受得起家法……”

翛翛淚如雨下,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左鈞直心知左家是無論如何不會讓翛翛進左家的大門,縱然翛翛平日裏以一副潑辣性子將爹爹在外麵護得死死的,但是左家畢竟勢大,將爹爹掠進府中,翛翛束手無策。

她咬牙道:“翛翛娘,不要擔心。你和長生在這裏等著,我去把爹爹帶出來。我現下好歹還是朝廷命官,他們必然也不敢奈我何。”

左鈞直一路入府,無人阻攔。直抵中庭,但見偌大庭院之中,筆直地跪著一人。

凜冽北風吹起幾片黃中發黑的枯葉,貼在那月白色的清蕭背影上,愈顯孤介。

左鈞直正要飛奔過去,斜刺裏衝出幾個家丁,將她摁倒跪在地上。

“剝了她的公服。”

蒼老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充滿了威嚴,無情而冷漠。

左鈞直並不多做無謂的掙紮,任由那些家丁扯落了她的素金腰帶、雲雁官袍,束發簪亦被折斷,一頭長發飛瀑般直瀉於地。

左鈞直雙手撐地,抿了唇,昂首笑道:“相爺好氣魄!”

聲音清澈如寒泉流石,是正正經經的女子聲音。那樣一副平凡樣貌,配上這清越如金石般的聲音,竟是刹那間現出些別樣的動人靈韻來。

太常侍卿左載賢、戶部右侍郎左載道、大理寺丞左載文、翰林院侍講學士左載禮此前都聽過她說話,雖不渾厚,總歸是男子聲音。這時候聽見左鈞直現了女聲,一個個都吃了一驚。

沒想到左鈞直真是個女子。

“此子相殊,乃是‘紅顏劫’,一生將養於女子之手。”

一語成讖!

左鈞直能扮這麽久的男子,委實也是多虧了她的控聲之能。

白度母夫人很早便發現她稟賦特異,模仿她身邊幾名異族親衛的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便覺得她該是很會唱歌。一個女孩子,便是長得不那麽美,但嗓子好,唱曲兒鶯歌兒般,必然還是會招男子喜歡的。於是白度母夫人請了個師傅來教左鈞直唱歌。

沒想到左鈞直雖然聰明,在唱曲兒上卻提不起半點興趣,反而獨辟蹊徑,學會了一套控聲之法。

男子、老嫗、孩童、閹人……各種人的聲音,隻要她聽過,便能學會。

這也使得她能把夷族語言和各地方言學得地地道道,不差分毫。

左相拄著一根金絲楠木的虯龍拐,須發皆白,端肅麵容上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氣勢。這是數十年朝堂沉浮的積澱,這威嚴容不得任何人的挑戰,便是皇帝,也得敬他三分。

這左鈞直,好生放肆!

左氏四兄弟,左杭、左承煥等小輩全都聚齊了,垂首按次序立於左相身後兩側。

在左相麵前,無人敢隨意發聲半句。

大風呼嘯,灌進左鈞直的領子裏,徹骨而幹燥的冷。烏墨般的長發被卷起來拂在她凍得蒼白的臉上,雙目明亮坦然,星子似的嵌在清淡如煙的遠山眉之下。有些左家人被她看得不自在起來,別過臉去,眼前卻仍是浮著她那一雙傲然無畏的眸子。

“就算我是個女子,皇上一日不下旨,我就一日還是四品朝廷命官。相爺今日褫奪我這一身天授衣冠,是置皇上與法度於何處?”

左相冷冷一笑,“無恥孽種!左家出了你這欺君罔上、無視禮教朝綱之逆女,是老身無德、是左家之恥!別以為皇上對你有私情,老身便奈何你不得。祝文?別忘了老身也是寫過十年的!”手杖猛地在庭院青磚上一拄,厲聲喝道:

“打!打死為止!”

左載言方才一直默然,驟聞此言,清瘦身軀猛烈地晃了一晃,膝行向前,額頭重重叩在青石地麵上,艱難道:“父親,一直都是兒子不孝,您要打便打死我吧!”

左相抬手一杖抽在左載言背上,又重又狠,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悲憤之意。左載言被抽得險些仆倒,手腕拄在地上,擦出幾道血痕。他顫抖著搖晃了兩下,又立直了身子。

“父親要打死鈞直,我便先死在父親麵前。”

他說得淡淡,卻突然以頭搶地。旁邊左杭出手如電,攔住了左載言。

左相喉中哽咽,渾濁眼中現出淚光,大罵道:“你這逆子!怎麽直到今日還執迷不悟!你真是非要氣死我方休嗎!”

這時隻聽得“啪”的裂帛一聲,左鈞直腰背上登時現出一道極長的殷紅血痕,五指深深扣進地上石縫,身顫氣喘,卻依舊頑強地抬起頭來,辛辣斥責道:

“姓左乃是我左鈞直之恥!大楚裂國,江北左家降於北齊,苟且偷生,何如江南左家孤忠赴難、以身殉國!左氏留存至今,一門軟骨!”

“我父與母真心相愛,情深意重,奈何你食古不化,重名譽而輕人情!”

“我父為韓奉所陷,你們身居高位,本能令他幸免於難,孰料你們竟膽小如鼠,隻知明哲保身,置父子之情、兄弟之義於不顧,令人心寒!”

左相氣得渾身發抖:“打!往死裏打!打死這個大逆不道的孽畜!”

左載言眼看著一鞭鞭奪命般落上左鈞直的背,帶起片片碎衣和血肉,瘋了般地掙紮,兩個家丁按不住他,又跑來兩三個才將他死死製住。

左鈞直渾身俱被鮮血和汗水浸透,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仍是一臉笑意輕蔑:

“……你們是害怕!害怕我真被定了罪,輕則毀了你們左家幾百年的嘉譽,重則株連你們滿門!可是我入朝之前早已與皇上言明,我左鈞直,與你們左家沒有半分幹係。我榮,非你們左家之榮;我辱,非你們左家之辱!”

她痛罵不止,不叫疼更不求饒,直到十幾鞭後,聲氣才漸漸弱下去。

左載言眼睜睜看著左鈞直被鞭至暈厥,眼看就要殞命,痛徹心扉,麵色灰頹幾如死人。

左家一門百餘人,竟無一人為左鈞直求情半句。

蒼茫幹冷的天地間,隻聽得見一聲一聲的鞭撻脆響。

高風逆過,黑瓦白磚之上紅影乍現,飛掠庭中,手起處鞭梢在握,但聞脆生生的一響,長鞭寸寸斷裂。

括羽長衣一振,身如修竹,凜然立於庭中。

朝服未更,錦繡燦然。眾人微怔,括羽自下朝之後便被皇帝單獨召見,一直不曾出勤政殿。觀此裝束,該是從宮中直接過來。

左杭隱隱有些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向前一步,道:“括羽,這是我家家事,你勿要插手!”

括羽眉目生寒,單手輕揚,天蠶絲破風而出,將左載言的輪椅牽引至身側。

行至左載言前麵,涼聲道:“放開。”

幾名家丁麵有懼色,畏畏縮縮地退後幾步。一名家丁猶要抗拒,被他捏住手腕稍一迫力,但聞家丁鬼哭狼嚎,手臂上白骨刺出。

左杭一步攔在括羽麵前,慍道:“括羽,莫要為了一個女人鬧得兄弟反目!”

括羽徑直繞過他抱了左載言到輪椅上,又向昏迷在地的左鈞直行去,卻被左杭拔劍抵胸,“我祖父、叔伯俱在此處,豈容你蠻橫撒野!”

括羽二指夾著劍尖緩緩撥開,眉峰如聚,望向漠漠暮色,歎道:

“八哥,若我不顧念兄弟情義,蠻橫撒野,此處早被夷為平地了。”

左家險些鞭死左鈞直的事情並未被左家傳揚出去,左鈞直亦隻是告病,未向兵部言及詳情。

括羽不再避諱,日日下朝後過來照顧左鈞直。翛翛和左載言至此方知了他的身份,但仍視他為昔日常勝。翛翛早將他當做半子,便每每特意避開,讓他二人獨處。

左鈞直伏在榻上,抑鬱無比,“倘是將來留下傷疤……”

括羽見她死裏逃生,雖身有劇痛,卻還在關心將來會不會留下疤痕,不由得又好氣又心疼,安慰道:“我這藥妙得很,不會留疤的。我小時候也經常被打,現在也沒疤痕呀,你要不要看看?”說著作勢要解衣給她看。

這人三句話中總有一句不正經,左鈞直微紅著臉啐他,想了想忽然又暈紅了臉色。

括羽見她玉白秀顏忽生春色,如珠玉生輝,不由得垂涎三尺,險些又化身野狼。卻顧念著她傷勢,不敢造次。拉著她柔若無骨的手磨了磨白生生的狼牙,逼供道:“你肯定想齷齪的事情了,快告訴我!”

左鈞直害羞不說,括羽便伸出狼爪做出要圖謀不軌的模樣,左鈞直被唬了幾唬,終於吞吞吐吐講了鐵嶺冰潭之事。

括羽一臉猖狂獰笑:“原來如此,為了公平起見……”

左鈞直拍落他一刻也安分不下來的手爪子,氣鼓鼓道:“你當時竟敢轟我走!還說什麽紅豆丟了、無牽無掛什麽的鬼話!”

括羽從她脖頸上一點一點抽出一根細長紅繩,細膩微妙的摩擦癢得左鈞直有些不禁,微微蹙眉眯眼,柔白生嫩的眼皮層層褶起,疊出精致纏綿的紋路,媚色天成。這些模樣在她端方嚴肅時半點見不到,看得括羽有些動情。借著那瑩潤紅豆上她胸前的暖意溫香,半咬了這相思子,手捏著她的尖瘦下巴迫開她的檀口送了進去。舌尖抵著這枚相思子滑在她的舌上,淺磨深壓,挑戰她口中每一處敏感。左鈞直向來抵擋不住他這等纏情手段,很快便被他折騰得有些喘息,星眸半合水光盈盈。括羽卻舍不得閉眼,不願放過她任何一絲情動時綻放出來的萬千風情——這是隻有他才看得到的絕色。

括羽沉溺在她溫潤香暖的鼻息裏,輕輕齧咬她柔軟如綿的唇。她的唇色本有些淺淡,此刻卻比那相思子還要豔麗誘人,令他流連不已。左鈞直早忘了之前還在氣他,徒勞無功地擺頭躲避他無窮無盡的吻咬,問道:“那日皇上同你說了什麽?”

括羽停頓了動作,躺倒在**,懶懶道:“他很生氣。我求他賜婚,被拒絕了。”

左鈞直默然了許久,方道:“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括羽撫著她的麵頰,“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湊過去,閉眼吻了吻她,再睜開時,眸中俱是凶狠霸道,“你是我的。”猶覺得不夠,又狠狠一口咬了過去,在她白皙脖頸上留下兩排清晰整齊的牙印,“我的女人。”

左鈞直輾轉想著各種事情,愈是想著括羽,愈是患得患失,過了一會兒竟眼中現出淚來:“我是個不祥的人,誰同我一起都沒有好下場……我才和你一起幾日,便害得你得罪了皇上,和左杭反目……我都不知道還能活幾日……你前程似錦,還是……還是……”

括羽黑著臉給她抹淚,教訓道:“瞎說什麽呢!再說這種話,信不信我不管你有沒有傷,直接現在把你洞房花燭了!”

左鈞直被這話嗆得大咳起來,括羽幫她順了順氣,倒了杯茶發現已經涼了,便揉揉她的發頂,道:“我去燒些水,你先休息休息。”

左鈞直忙不迭地點頭。

閉了眼沒多久,感覺身旁有人靠近過來。左鈞直懶洋洋道:“這麽快就燒好了?”

脖子忽然一涼,傳來銳利疼痛。

是一把刀。

刀刃勒在她項上,卻沒有再深入。

那人亦沒有說話,仿佛是在靜靜地等待。

握在刀柄上的是一隻女人的手,約莫二三十多年紀。

心念倏轉時,括羽的聲音已經強壓著怒意響起:“陰魂不散啊齊賊,你敢動一動她我將你碎屍萬段。”

左鈞直被那女子半翻過來壓製在身前,前不見她的臉,卻猜到她就是那鐵嶺冰潭邊跟蹤括羽的那個北齊女子。

這女子竟然追入了郢京。竟能在括羽眼皮底下潛入她房中,顯然身手不是一般。

難道是要拿她來要挾括羽麽?想著她便一陣心亂。

女人的聲音仍然很靜,不徐不緩。“放心,我不會傷害她。我隻想和你好好談一談。鐵嶺之後,我仍在找你,沒想到你竟下令全軍排查,嚴防奸細,我沒辦法再接近你的營帳。”

括羽眉凜目厲,單手拉過一把椅子“呯”地放在正中,一撩衣袍剛正筆挺地坐了下來。

“講!”

女子似是斟酌了一番,“我剛從南越回來。”

括羽冷冷地看著她。

左鈞直看見身前女子纖手輕抬,一枚玲瓏箭狀小木垂了下來,通體湛紅,濃醇如丹砂。兩枚輕盈翎羽潔白如雪,在空中柔柔搖曳。

括羽眼下已是林中野豹一觸即發的暴怒姿態,目中發赤,一字一字咬著牙道:“你竟然掘我義父的墓!”

左鈞直暗驚,想必這就是傳言中括羽被撿到時手腕上的那枚小箭吮指。他未帶入京中,應該是將這物事作為心意與羅晉一同下葬了。

這女人竟敢去掘了羅晉的墓,此行怎能不令人目眥欲裂!

女子揚手,朱紅小箭劃出一道優美弧線,落入括羽手中。她突然格格一笑,戾氣極盛:“我不但掘了他的墓,還鞭了他的屍骨。”

括羽霍然起身,女子眼疾手快,短匕在左鈞直喉上一壓,“想讓她活命,便聽我說完。聽完後,恐怕想要掘墓鞭屍的,會是你。”

一聽她這句話,左鈞直大駭。

方才這北齊女子拿出小箭時,她已經覺察到這和括羽的身世有關。

括羽是什麽人都好,隻是,千萬、千萬,不要是北齊人。

她已經失去了劉徽。

她無論如何不能再失去括羽。

“楚人很傻,看到了這箭翎,便給你取名叫括羽,哈哈哈,真是可笑。他們不知道,你的真名,就在這箭中。”

“赤木為朱,銳鋒為鏑。”

“你的名字,叫朱鏑。”

這是一個死人的名字。

這個名字曾是皇諱,是禁忌,如今世上,不會有重名。

她不會忘記這個名字曾經被她在成百上千人之前,親口說出過。

“當今聖上一統天下,文治武功垂憲萬世,獨惜其殺戮心過重,手腕酷烈無情。北齊皇室三十八人,包括剛降生不久的幼子朱鏑,一命未留。”

左鈞直忽然覺得背上的傷劇烈地疼了起來,疼得她喘不過來氣。隨著那女子的飄渺聲音,似有黑色大浪無情撲下,將她卷入無底的漩渦之中,十方之中,盡是絕望。

可是頸上的痛楚是那麽清晰,無情地提醒她這並不是一場夢。

括羽緩緩摩挲著那枚小箭,平靜道:“牽強附會,不足為信。”

女子笑道:“我找了三皇子你十多年,本來已經不再抱任何希望——直到在戰場上看到你。”

“我不是你找的什麽三皇子。你們現在還不死心,還想生造一個皇嗣來複國麽?打主意打到我頭上來,未免也太囂張了!”

女子並不反駁,卻道:“是不是有人常說你生得和那妖女有幾分相似?”

左鈞直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她說的妖女,是指女帝。

京中一直有這樣的流言,說他是女帝的私生子。可那些年女帝的行跡清清楚楚,根本沒有孕育之跡象。

這也未免太巧合了。

茶樓酒館中,常聽閑人們感慨:這括羽真是運氣好,怎麽就被羅晉撿了去,年紀輕輕,便從一介孤兒一飛衝天成一品朝官。

這時總有人乜斜他們一眼,鄙夷道:就憑閣下這副嘴臉,就算被羅大將軍撿了,也不過是做個火頭軍。

括羽生得太俊了,不加收斂時,更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天家貴氣,若說他是個平民子弟,任誰也不相信。

“你父皇當年,確實做過很多荒唐事。最不該的一件,便是迷戀上了那個妖女。若非如此,何至於那麽快國破家亡。”

“你父皇娶的皇後和幾個妃子,都多少和那個妖女有些幹連。那妖女是鳳儀劉氏的後代,你久住宮中,想必知道。所以你父皇立了鳳儀劉氏的女子為後。後來有人自西蜀劫來一個美人獻給你父皇。那個美人生得和那妖女七分相似,一入宮便得專寵——與其說寵幸,不如說是虐待。我當時十二歲,和我姐姐一起被派去服侍那名美人,也就是你的母妃。”

“你的母妃是個可憐的女子,彼時年方十六,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卻不得不日日夜夜忍受你父皇的折磨。你父皇愛極了那妖女,卻又恨極了那妖女。一腔恨意和愛意,全都發泄在你母妃身上。我們常見你父皇走後,你的母妃便是奄奄一息,遍體鱗傷。”

“我們誰也沒有想到,你母妃看似柔弱順從,卻一直在暗暗謀劃逃走。她生下你,剛坐完月子,楚人便攻破了京城。你母妃便是在那時候趁亂帶著你逃走了。那南楚妖女心狠手辣,下令屠盡齊國皇室。你父皇戰死,所有妃嬪、皇子皇女,朱氏宗室,全被戮殺殆盡。”

“我姐姐,還有另外幾名嬤嬤和太監,都是很普通的宮人,卻在那個時候站了出來,想要保住你和你母妃的性命,給朱氏留下一支血脈。我姐姐扮作了你母妃的模樣,一名嬤嬤抱來了她的親孫子。我因為有武功,被護著逃了出去尋找你,其他人,全都英勇就義。”

“這麽多年,我一直都在找你。我想你的母妃可能會回西蜀,卻沒有想到她在出西川的時候就出了事,然而你竟被羅晉收養,帶回了南越。”

“天下像太上皇的人,並非我一個。你講這些事情,和我有半點幹係?”

女子胸有成竹地一笑,道:“那便說些實在的。你可是足踏七星?兩隻手,可是十個鬥紋,都是斷掌?”

這些細節,左鈞直真的從未注意過。她虛弱地望向括羽,希望得到他的否認。

然而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括羽的臉色,也變了。

“你未必不可以買通熟悉我的人,得知這些。”

括羽仍試圖否認,卻遠不如之前堅決。

“我在南越是買通了一些人,打聽你的消息。可是我聽說,你自小雖然性子活潑,和誰都可以混得很熟,卻非常不喜歡別人碰你。你五歲時,有一個五虎將的草包兒子醉酒後對你拉拉扯扯,被你拿箭射穿了手掌。所以我說的這些,別人知不知道,你自己心裏最清楚。”

屋中靜得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左鈞直看見括羽濃密細長的眼睫輕輕顫動,似一隻蝴蝶突然飛得疲倦,頹然闔上了翅膀。她心如刀割,顫聲喚道:“常勝……”

女子放開了左鈞直,走到括羽麵前,忽的雙膝跪地,雙手呈上那把鋒利的匕首。

“三皇子,去殺了明嚴,殺了他的兒女。他的母親,殺死了你爹娘兄姐;他讓你的手,沾滿了自己母國子民的鮮血。”

括羽倉皇地起身後退,帶翻了身後的椅子。看著女子手中的匕首,眼中流露出從未有的迷惘和恐懼。仿佛那是洪水猛獸,是要吞噬他的巨口,是火燙的烙鐵。

女子毫不容讓,手捧匕首一步步地膝行緊逼過去。

“三皇子,二十載認賊作父、為虎作倀,該醒悟了!不報此仇,你有何顏麵去麵對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你怎麽對得起那無數為你而死和死在你手下的臣民?”

這女子想必經曆過許多的苦難。灰色簡袍之□軀清臒,肩骨、手腕銳骨嶙峋,臉龐也是瘦得可怕。那話語沒有一句是激動亢然的,然而那沉靜的語調,那沉鬱悲愴的情緒,卻比任何一句煽動人心的口號更具力量。

括羽被逼得連連後退,直到牆邊退無可退。雙眸空洞得好似一具傀儡。“除了你,還有誰在找我?”

女子搖頭道:“隻有我。代王是個沒用的東西,他巴不得你不在人世。之前的北齊,都是靠國舅爺在撐著,但你母妃出逃的事情,他並不知曉。我本打算找到之後再說。”她苦笑,“陰差陽錯,命運弄人。如今齊國已經被你親手毀滅,無力回天。我小小一個宮女,並不期望三皇子你能夠複國,隻希望你能手刃仇人,以慰在天之靈。”

女子的身體忽然僵住。

括羽自她手中拿起匕首,在她喉上比劃了兩下,嗓子幹幹地道:“你要不要告訴我,剛才說的,都是騙我的?”

女子失聲笑道:“就算我告訴你都是假的,你還會相信嗎?我的使命已經完成,可以安心去見姐姐了。而你,三皇子,你已經種下罪孽,若不救贖,今後如何安眠?”

“那**的,是你心愛的姑娘?可是我好像聽說,她已經犯下死罪,她的家族容不下她,險些將她鞭撻至死。我還聽說,你一心效忠的皇帝明嚴,想強要了那姑娘。那狗皇帝坐著本來屬於你的江山,現在又要搶你的女人,敢問這世上,有哪一個男人受得起這種侮辱!

括羽麵色如木,一記手刀擊在女子頸邊,那女子靠著牆軟軟滑倒在地。

左鈞直再也顧不得背上鞭傷未愈,胡亂翻下床去,一跛一跛地奔過去撲在括羽身上,將他緊緊抱住。

括羽反手用力抱她窄瘦的肩,低頭埋入她的頸窩和濃密烏發中,仿佛是要冰原中失去方向的流放者在極力汲取最後的一點溫暖和力量。他愈用力地去抱,便愈流露出內心的軟弱無力。左鈞直隻覺得他身上的熱力在一點點流失,涼意似冰水浸滲,漸漸漶漫而上,凍進了她的骨子裏。

不不不,他不能是這個樣子的。

左鈞直心中惶恐至極,雙手死死地攀住他的脖頸,近乎絕望地哀求道:“不要丟下我……你不要說話不算話……”

括羽捧著她的臉,深深地吻她,好似這一吻便是天荒地老。

左鈞直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稀稀拉拉的日光照進房中,微塵在光柱中搖動,虛空寂然。

左鈞直呆呆地看了許久,直到眼睛酸了,淚水從眼角滑落。